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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桃園論天下(下)

2026-10-15 08:49:42 作者: 一隻碼字的牛馬

  「什麼?」

  「小兄弟,何出此言?」

  一旁的關羽,連眼睛都眯不住了。此時此刻,他已經將一雙丹鳳眼瞪得溜圓,猛地朝翟矩這邊轉來。

  翟矩搖了搖頭,語氣也放緩了幾分:「所謂黃巾之亂,不過疥癬之疾也。百萬之眾,聽著唬人,只是其兵員雖眾,然不過執鋤持鎬之饑民也!」

  「他們一無鎧甲,二無戰馬,三無糧道,四無號令。反觀朝廷,有北軍五校百戰之卒;有盧植、皇甫嵩、朱儁等當世名將。在他們面前,黃巾之疾不過土雞瓦狗耳,又何須各地自募鄉勇、自籌武備?」

  一邊說著,翟矩緩緩伸出三根手指,一字一頓地說道:「小弟敢斷言,三年!最多三年,黃巾之亂必平!」

  三人聞言再次一震。

  「然則黃巾既平,天下便可太平乎?」翟矩沒有給他們反應的時間,聲調陡然一沉,「恰恰相反!到了那時,才是真正的大亂之世!」

  翟矩的語速飛快:「三位兄長須知,在我大漢四百年來的規矩里,武庫當由朝廷執掌,甲杖非詔令不得發放;士卒所食乃是太倉之糧,所領也是大司農之餉;將領出征,持節授鉞,事畢則必交還兵符,兵丁解甲歸朝,一兵一甲都私藏不得!」

  翟矩的視線冷冷掃過三人驟變的臉色,緩緩說道:「此為『兵權歸一』,如此方能鎮得住我煌煌炎漢四百年的萬里江山。然而此道詔令一下......」

  他冷笑一聲,箸尖在案上重重一叩,「規矩,就全亂了!」

  「自今往後,各州各郡自募兵、自籌糧、自造械......兵丁們吃的是地方的糧,拿的是地方的餉,聽的也是地方的號令,那在他們眼中,可還能識得天子是誰?」

  他的聲音驟然壓低:

  「須知請神容易送神難。真到了那一天,朝廷不下詔裁兵還好,不過是州州擁兵,郡郡自重,朝廷的詔令出得了洛陽,卻進不了人家的轅門,唯令天子做個太平泥塑罷了;可一旦下令裁兵,那便是真正大亂的開始!」

  「諸位試想:兵,是人家州郡募的;糧,是人家豪強籌的;朝廷一糧未出、一餉未發,如今卻說裁兵就裁兵?這不是收權,這是逼反!到那時節,甚至不必有人挑頭,只待裁軍詔令一下,各處營盤自然人人喊反、處處舉旗!這天下,頃刻間便成了諸侯並起、群雄逐鹿之局面了!」

  語罷,滿園上下已是一片死寂,唯有片片桃花如雨點般落下,沾染在眾人的衣袍上。

  然而,他們已經無暇拂去身上沾染的落英了。

  至此,翟矩幽幽嘆息道:

  「黃巾之亂,不過是數十萬人的災難而已;但隨著這道詔令一起放出來的......」他將木箸往案上輕輕一擲,「是一個要死上百萬、千萬無辜百姓的亂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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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關張三人呆呆地望著面前那位執樽而立的少年,半晌後竟是無一人出聲。

  少年的這番話,甚至已經超越了簡單的「見識」二字!

  他分明是依照自己的判斷,將往後十數年內的天下大勢,一寸一寸地剖開,然後血淋淋地攤在了三人眼前!

  那番鮮血淋淋的前景,聽得劉備整顆心都被揪了起來。

  他下意識地想要反駁少年的話,想要說局勢不會糜爛到那般地步。

  可偏偏,少年的每一個推斷都環環相扣、鑿鑿有據,劉備縱使是搜腸刮肚,也根本找不到半句反駁之言。

  至此,劉備連驚嘆少年眼界的余念都沒有了,他顫抖著手指,用同樣發抖的嗓音問道:「可有方法阻止?」

  翟矩搖頭:「此乃大勢。從洛陽詔書頒布的那一刻開始,便無人可以阻止了。」

  桃園裡死一般的沉默。

  望向盡皆失語的劉關張三人,翟矩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儘管他剛剛所描繪的,是每一個後世人都耳熟能詳的故事。但當他真的身臨其境,並將之以一個完全客觀的口吻道出之後,卻還是不免胸口堵得發慌。

  因為此時壓在他心頭上的,再不是史書上那些冰冷而理性的數字!

  而是人!

  一個個活生生的,卻行將就木的人!

  念及此處,翟矩只感覺胸口壓了一塊秤砣,堵得心中發慌。他猛地仰首,將樽中的殘酒一飲而盡。酒液順著下頜淌進了衣襟,洇開了一片深色的痕跡,翟矩卻渾然不覺。


  然而,這一口灌得太猛又太急,以至於酒意上涌,嗆得翟矩弓起腰背,劇烈地咳嗽起來。

  「小兄弟!」劉備驟然一驚,連忙搶步上前,替他輕拍後背,而一旁的關張二人也是齊齊傾身,目露關切。

  過了好一會,翟矩喉中的那陣驟咳才緩緩平息。

  翟矩直起身,輕聲對劉備道了一聲謝,隨後擲樽於案。而再開口時,聲音已是放緩了些許。

  「現在,回到小弟最開始的那個問題......這賊,我們當如何殺法?」

  翟矩環視四周,見劉關張三人面面相覷,當即目光一凝,語氣無比堅定地說道:

  「小弟以為,若是我們投了他人之軍,便成了他人掌中的刀劍。刀鋒所向,半點由不得刀身的意願。帶到他日天下鼎沸,我等卻只能跟隨著大勢隨波逐流,最終淪為這大爭之世下的一縷亡魂耳。」

  「相反,若是我等兄弟自建一軍,乃至自成一方勢力......」

  翟矩環視三人,一字一頓地說道,「屆時,我等進,可掃蕩群凶,匡扶社稷;退,亦可守境安民,保境一方。如此,才是報效國家的萬全之道!」

  「好!」

  正當滿座還沉浸在翟矩的話里不可自拔之時,忽而聽得「鏘」的一聲!

  卻見關羽已經拍案而起,長身直立。此刻那副赤紅色的面容已然紅得發紫,幾欲滴血,而頜下的二尺長髯也已無風自動。

  「小兄弟!」

  他的眼裡已然射出灼灼精光,卻見他豁然起身,甚至連聲線都因過於激動而在微微顫抖,聲聲句句有如金石墜地般鏗鏘有力:

  「某亡命天涯五六載,只道生如浮萍,一身武藝全無用武之地,不過是苟全於亂世耳。可如今聽君一席話,終才驚覺......」

  他朝著翟矩猛地抱拳,掌中指節已經被攥得咯咯作響,然而他卻渾然未覺:

  「警覺某這一身的武藝,這滿腔的熱血,當為之何用!」

  「守境安民,保一方太平......說得好!某當年殺那惡霸,為的不就是這個?可某隻殺了一人,便逃了五六年的光景,而那鄉里的惡霸,卻已是換了一茬又一茬!某隻道是那惡霸多如野草,斬之不盡。而直至今日某才明白:僅憑某一人之力,根本護不了一鄉;唯有一軍之力,方能護佑一方!」

  「小兄弟!」他直視翟矩,聲如金石,「這一軍,算某一份!某這條性命自今日起,便交給『保境安民』這四個字了!」

  「好啊!」一旁的張飛再也按捺不住,同樣拍案而起。

  「俺有個主意!這園子裡桃花開得正盛,上為皇天,下為后土,不如咱四個,就在這桃花底下,結為異姓兄弟!從今往後,同心協力,上報國家,下安黎庶!諸位感覺如何?」

  「哈哈!」劉備朗聲大笑,一時間竟讓他本就偉岸的身形更添了幾分豪氣,「固所願,不敢請耳!」

  一旁的關羽,同樣猛地睜開了雙眼。

  而翟矩端著酒樽的手,竟也是猛然一顫。

  咱四個?

  他說:咱、四、個......

  三年的謀劃,五天的蹲守,如今終於得償所願。一時間,翟矩的心中百感交集:

  既有從此有了依靠,不必再跟隨戰亂隨波逐流的踏實,更有能從一屆看客,親自介入到這場波瀾壯闊的三國歷史中的顫慄!

  然而心頭狂喜之下,此時的翟矩,卻似乎有些怯懦了。

  近鄉情更怯。他籌劃這一幕時,堪稱是算無遺策,口若懸河;可當這一幕真的砸到了他的眼前,砸到他這個,三個月前還在課本上讀他們名字的人頭上時,他才發覺自己的胸口已經慌得厲害。

  那可是張飛!是關羽!是劉備啊!

  那三位在廟裡被供了足足一千八百年!更是戲曲里唱了幾十代的人物!

  而如今,要跟他翟矩,一個來自現代的毛頭小子,磕頭結拜?

  「這,這如何使得......」

  一時間,翟矩忽然有些患得患失起來,甚至連舌頭都有些打結,再不復剛剛的伶牙俐齒:

  「三位兄長皆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人物,小弟何德何能,怎敢、怎敢同三位兄長結拜......」

  「嗨!」張飛環眼一瞪,「這是甚麼話!小兄弟方才慷慨陳詞、激昂天下的氣概到哪兒去了?怎的到了這般節骨眼上,反倒扭捏起來!莫不是嫌俺老張是個粗鄙屠戶,不屑與俺為伍?!」


  「這......」翟矩急的都快哭出來了,一時間兩條腿止不住地打起了突突,「翼德兄錯怪小弟了,小弟不是推辭,只是......」

  「小兄弟。」

  就在這時,劉備忽而上前一步,一雙手掌輕輕按住了翟矩的肩膀。「不必說了。你的心思,備明白。」

  翟矩有些茫然地抬起頭,呆呆地望著劉備那張溫和的臉。

  「只是有一點,你剛剛說錯了。」

  劉備微笑著凝視著他,一字一句輕聲說道,「你說我等是英雄,你不配。可你卻忘了,『結拜』二字,結的是同心,不是門第;拜的是志氣,不是功名。」

  「論才,方才在桃花之下,你短短一席話便剖盡了天下大勢,縱是廟堂之上的袞袞諸公,也未必及得你之萬一;論志,你不過弱冠之齡,所憂所慮卻是天下萬千流民的性命。這等才志,若還當不得一個『義』字,試問天底下,還有何人能當得?」

  不待翟矩答話,劉備忽然自嘲似地笑了笑:

  「再者說來,我等三人,又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麼?備,不過織席販履,走街串巷之貨郎耳;翼德,略有家財,也不過屠豬賣酒,勉強餬口;而雲長,更是身負命案,亡命江湖。」

  劉備頓了頓,眉眼間的笑意更盛:「你我四人,都不過是這亂世里的落魄人罷了。今日你我桃園一會,不是什麼英雄惜英雄,只不過是四個落魄之人,約好了從今往後不再落魄而已!」

  「小兄弟!」

  一言至此,劉備的手在翟矩的肩上猛然一沉,按得翟矩下意識地心中一凜:「但問此心,莫問出身。你若不棄,便與備並肩同行;而你若執意推辭,那才是真的看不起我等三人了!」

  翟矩呆呆地望著滿臉溫和笑容的劉備,一時間竟是腦中一片空白,聯翩思緒里最終只剩了一句話:

  這......這便是傳說中的「大漢魅魔」嗎?

  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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