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劉關張三人,翟矩的確說了不少「善意的謊言」。但唯獨這一句,翟矩並未說謊。
他的確是墨家後人,哪怕在前世也是。
前面提到過,他家裡開著一家名為「矩作」的高端工坊,作為翟家明面上的營生。
而他家真正的家學淵源,卻一直藏在一部記載了千年傳承的族譜里。
那份族譜從先秦開始,歷經兩漢、南北朝,宋元,直至民國期間險些斷了傳承......在這千年的歷史中,翟家經歷過數次的大起大落,可是這份血脈的源頭,卻始終未曾斷絕在歷史長河裡。
只是遺憾的是,翟家流傳下來的那些真正史料:那些殘頁舊本,絕大多數都散佚殆盡了。
而留下的極少數,也被翟矩的爺爺,即那位榫卯大師捐給了地方博物館。
最後留給翟家的,唯有一部新訂的族譜,與數不清的或彩色、或黑白的照片。
而翻開翟家族譜,開篇的第一頁便由一行大字明晃晃地寫著:
【吾族先人,出墨聖之後。其後兩千餘年,兩度斷譜,無奈留白。查無實證者,寧缺,不妄續。】
再翻開下一頁:便是翟家世系裡第一位青史有載的先人:喚作「隨巢子」。
《漢書·藝文志》中,著錄《隨巢子》六篇,注曰「墨翟弟子」。
也就是說,翟家的先祖,便是這位聖人之徒,隨巢子。
可這裡便出現了一個矛盾:翟家分明是這位隨巢子的後人,可為何要稱自己為「墨聖血脈」?
而究其原因,就在翟家曾經保存的一份古老殘頁中。只是如今這篇殘頁如今已經散佚,只留下了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
那張照片拍攝於上世紀二十年代,至今已經有近百年的歷史。如今已是相紙泛黃,字跡漫漶,只能勉強辨認出結尾的半行篆字:
妻,取四聲,名詞動用,為嫁女之意。
意為先聖墨翟,把女兒嫁給了自己的弟子隨巢子。
這確是常人絕難得知的墨門密聞了。即隨巢子不僅僅是墨門的弟子,同時還是墨聖的女婿。
而墨聖之血,自然也隨著這一紙婚約,由墨聖庶女,帶入了隨巢氏一脈中。
而族譜首頁那句「出墨子之後」,與世系第一人的「弟子」二字,到此才算是對上了榫。
常言只道那六篇《隨巢子》早已亡佚於千年之前,只余殘句散見於後世類書之中。因此世人只當這隨巢氏一脈,早已絕了。
然而翟家人自己卻知道:書可以亡,名可以沒,然先祖之傳承,卻並未斷絕。
先世本以「隨巢」為氏,只因漢武尊儒,墨者漸不容於世。族人遂棄舊氏,以始祖之諱「翟」為氏。
這,便是翟矩姓氏的來歷。
也就是說,翟矩名字的正確讀法不應是zhai矩,而應是di矩。
只不過zhai、di同字不同音,新中國之後,到了翟矩父親這一輩,也就漸漸不再加以區分了。
而直至翟矩這裡,翟家已經傳了八十六代。
兩千四百年,八十六代人。
翟家縱然幾度斷譜,人名也有或缺,但是這世次的計數,卻始終未曾亂過一筆。
也正因如此,他的父親老翟在視頻里那句「頗有先祖之風」,從來都不是什麼望子成龍的吉利話。
而翟矩放著燕京水木不去、扭頭用高出分數線近百分的成績報了林業院校的木材專業,全家卻依然甘之如飴。
因為他的這門「家學」,本就是與木頭打交道的真手藝。對翟家來說,學木材從來都不是什麼高成低就。
相反,而是歸根。
而這,也正是今日,他敢於在三位兄長面前攤牌的真正底氣!
堂上,翟矩將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也不著惱,只是淡然一笑:「兄長們不必驚疑。小弟所言,字字屬實。」
「吾族之先,出自先聖庶女一脈;而世系可考者,則始於隨巢子。《漢書·藝文志》著錄其書六篇,兄長們只需取來《漢書》一檢,便知小弟所言非虛。」
「只是及孝武皇帝表章六經、罷黜百家,墨者亦首當其衝,漸不容於世。族人乃棄隨巢舊氏,以始祖之諱『翟』為氏,自此姓翟......」
翟矩將自己的家世娓娓道來,眼中卻不免多了幾分感懷。
自己翟氏一門的淵源,他自然是打小便熟知的。只是那時年少頑劣的他,也僅僅是被爺爺逼著,勉強記下這些在他看來不過是些「陳年舊帳」的往事,卻也從未將之放在心上。
可如今,他已經跨越了一千八百年的光陰,來到了這甚至距離先祖隨巢子所處的時代,也不過只有幾百年間隔的大漢王朝......
在這方對他來說無比陌生,卻又無比熟悉的全新天地里,驟然由自己再度提起這些陳年往事,那份由翟家八十六代人口傳心授的家世傳承,仿佛忽然間就有了千鈞之重。
此時此刻,翟矩終於意識到:在這方天地里,他是翟家唯一的後人了。
他若是斷了,那這翟家的薪火,或許便真的斷了。
想到這,翟矩忽然感受到肩膀多了千鈞的重擔,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搖頭苦笑一聲,將腦中雜念一掃而光。
「三位兄長,」翟矩神色一肅,聲音也不自覺地低沉了些許:「為政領軍,吟詩作賦,小弟並不擅長。可若是談起冶鑄、機關、城守、量算等墨家技藝,小弟雖頑劣,然身為翟家子弟,身負翟家六百年來的傳承(按東漢末年來算),在家中長輩口傳心授之下,也切莫敢忘!」
堂上一時雅雀無聲。
劉備靜靜地聽翟矩講完,忽然離席而起。只見他鄭重地整衣正冠,隨後對著翟矩竟是一揖到底。
翟矩頓時慌了,那股剛剛聚起的「高人之氣」頃刻間消散無形。他連忙起身去扶劉備:「大哥這是做甚,豈不折煞小弟了!」
然而,劉備卻是心意已決,一拜不起。
「四弟莫扶!」劉備長長一揖,任憑翟矩如何用力都攙扶不動,良久方才起身,「這一拜,備非是拜你。備拜的,乃是翟家歷經六百餘年、二十四代,卻始終不曾斷了薪火的墨者先人。」
劉備拜罷起身,再執住翟矩的手怎麼也不肯鬆開。但見他目中已有點點淚光,竟連嗓音中也帶著幾分哽咽:「備不過涿郡一介織席販履之徒,何德何能,竟得與聖賢之後同席而坐、結為兄弟!」
他頓了頓,手掌在翟矩的掌背上輕輕拍了拍,忽地自嘲一笑:
「說來慚愧。備自己也頂著一個『漢室宗親』的名頭,可先祖中山靖王之後的世系,連備自己也說得不甚分明。反觀四弟這門家學,二十四代竟是一筆不亂!這中間的區分,與備竟是天壤之別了。」
另一邊,關羽也不知何時緩緩坐回了支踵上。
卻見他睜開了那雙丹鳳眼,沉聲道:「關某生平最敬信義之人。翟家寧可家譜殘缺,也不妄自續添,實乃大信也!有此家風,方顯翟家一脈之風骨!四弟所言家學,關某信也!」
他頓了頓,忽而對著翟矩猛一抱拳:「四弟說墨家精通『城守』之術。他日若是守城禦敵,少不得要向四弟討教。屆時還望四弟不吝賜教!」
「二哥這話,可是折煞小弟了!」翟矩笑著搶步上前,扶住關羽的手臂,「只是有一節,小弟須先向二哥賠罪。」
「家學有規:非墨門中人,不傳其術。此乃祖訓,縱是結義兄弟,小弟也不敢破。二哥要使喚小弟築城、造械、布防......刀山火海,二哥只管吩咐;可唯獨這『傳藝』二字,恕小弟不敢答應。」
「不過......」翟矩話鋒一轉,「二哥精於戰陣,小弟略通器械。他日城頭之上,二哥教小弟如何臨陣殺敵,小弟與二哥分說如何守城布防,你我互為砥礪,彼此長進。這『討教』二字,咱們誰也不沾。二哥以為如何?」
「哈哈!」關羽一怔,隨即丹鳳眼微彎,放聲大笑:「好!家有家法,門有門規。四弟守得住規矩,關某,更佩服你的為人了。」
張飛瞪著環眼聽了半天,此刻總算咂摸過味來,頓時一蹦三尺高:「俺明白啦!四弟家的祖宗,是跟孔聖人齊名的大聖人!」
他忽然又湊上前來,搓著大手,嘿嘿直笑,「哎,四弟!你方才說的那個冶鑄......是打兵器不?俺莊上正好有座鐵匠爐,你給俺打把趁手的傢伙?」
翟矩失笑一聲,頓時連連擺手道:「三哥,這可就難為死小弟了。冶鑄一道,小弟懂的是火候、成色、鍛打摺疊的法子;可真要說起掄錘......」
他一邊說著,一邊攤手苦笑道,「小弟這雙手,拿得動筆,執得動矩,卻掄不動錘。真站到鐵匠爐前,只怕連風箱都拉不轉呀!」
「不過......」翟矩話鋒一轉,臉上笑意更盛,「三哥莊上既有爐子,那便定能請來手藝精湛的老師傅。老師傅的手藝是幾十年熬出來的,缺的不過是個『方子』而已。小弟出方子,師傅出力氣,兩下一湊......」
翟矩拱了拱手,笑眯眯地說道:「三位兄長的兵刃,便包在小弟身上了。」
張飛一怔,隨即仰天大笑:「哈哈!敢情俺這四弟,是個動嘴不動手的!也罷,也罷!你出法子,匠人出力,俺老張只管等著提刀!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