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老爹聽了,再不發一言,眼睛巴巴地望著翟矩,等待下文。
翟矩也不賣關子,輕咳一聲娓娓說道:「這水淬一途,章老爹肯定比我熟。然而我要說的,卻是除了水淬之外的其他淬火方式。」
章老爹聽了不禁眼皮狠狠一跳:「除了......水?淬火還能不用水?」
「當然,」翟矩笑了笑,「其實淬火的原理說穿了,無非就是讓燒紅的鐵料急速降溫,把一股『硬性』逼進鐵料里,而且是冷得越急,鋼就越硬。」
「只是,水的性子『太烈』,鐵料浸在水裡,冷得實在太快了。咱們剛剛提到過,紅鐵遇水,外皮驟冷。可若是冷得太快,就有可能會讓鐵里的內勁不暢。」
「因此,若是能換一種性子不太烈的流物,讓鐵料慢點冷下來,自然便可大大增強鐵料的韌度。」
「那......」章老爹迫不及待地問道,「是何等的流物,才不會有那麼烈的性子?」
「很多,」翟矩掰著手指頭,一字一頓地說道,「例如油類。豬油牛油,胡麻油等等。實在不行,泥漿也可。而這類流物的性子就要比水柔上許多,因此變冷的速度也比水要慢......而且流物越濃稠,鐵料冷得就越慢。」
「而冷得越慢,就越能讓鐵料的內勁舒緩許多。可是相對的,逼出來的硬性便也弱上幾分,刃口也不如水淬的更利。」
「除此之外,還可以用牲畜的溺液進行淬火。溺液的性子比水還要烈很多,鐵料冷得更快,淬出來的鋼也就更硬,自然也更容易崩斷。」
「溺液、水、油,三種流物實際各有優劣,可根據鐵料的特性靈活選擇。若是鐵料偏硬,便可選用烈性偏柔的油液進行淬火;反之,若是鐵料偏軟,為了增大其硬度,便可選用水,甚至是溺液!」
「而且,淬液還可以結合使用:例如先用水淬,叫水把鐵的硬性給逼出來,後再數上兩三息,趁鐵料的表皮還沒冷結實的時候,再將其提出。復浸入油里,叫油把鐵料的內勁慢慢捋順。如此,便可同時保證刃口的硬度,同以及避免直接水淬帶來的開裂問題了。」
「此外,淬火的方式也有講究:紅鐵入水後,刃口朝下,劍身要端直,豎著進去,一點都不要歪,歪了一點,劍身冷得就不均勻。而入水之後,還要持著劍身上下竄動幾番。」
「這是為何?」章老爹不解。
「紅鐵一下水,會在水中激起大量的水汽。水汽把劍身一裹,水便觸不到劍身了。如此一來,沾水地方硬,裹氣的地方軟,這樣的劍便算是廢了。而上下竄動,便是帶出劍身上裹著的水汽,讓水與劍身,觸得更瓷實些。」
章老爹聽了,驚得眼皮子突突直跳。
他打了半輩子鐵,區區淬火,便像吃飯喝水那般簡單。然而他卻萬萬沒有想到,在這這位翟公子的口中,對他來說已經司空見慣了的淬火,竟然還能多出這麼老些的彎彎繞!
「......此間種種,不一而足。若是全部說出來,恐怕說上三天三夜也說不完。因此,在下只是給您老提供一個思路。再往下,都是手上眼上的功夫,嘴上可傳不了,只能要您老自己去體會了。」
「明白,明白!」
章老爹頓時點頭如搗蒜。剛剛翟矩的一席話,於他而言何止如撥雲見日?畢竟是做了半輩子的老手藝人,「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的話雖然沒聽過。但類似的道理,章老爹自然還是懂得的。
連著說了一氣,此時的翟矩已是口乾舌燥。喘口氣的功夫,他端起一旁的水瓢猛飲了一口,方才覺得嗓子好受了些。
三位哥哥呀,小弟為了給你們打出無堅不摧的絕世神兵,當真是搜腸刮肚,竭盡全力了!
翟矩心中苦笑,面上卻神色如常,繼續講述:
「如此,淬火的工序便算完了。可剛淬完的鋼,便是硬到了極處,更是脆到了極處。其內里還憋著一股撒不出來的內勁,光是掉在地上,或許都能磕出一塊渣來。因此,淬火之後,當有最後一道工序,名為『回火』。」
「回火?」章老爹已經再不敢質疑翟矩的話了,而是下意識重複一句後,當即噤聲,等待翟矩繼續講下去。
「是的,」翟矩點了點頭,「這回火之意,便是別讓鐵料的內外一直較勁,把它內里憋多了的內勁散掉些許,直至一個剛剛好的程度。」
「具體做法是:先把淬過的劍身擦拭乾淨,再在刃口和劍脊之間磨出一道亮面來。然後架在小火上慢慢烘烤,直至刃口變作淡黃。記住,火一定要小,否則變黃的一瞬反應不過來。錯過這個時機,剛剛淬火憋住的內勁便全散了,這火,便也白淬了。」
章老爹直勾勾地盯著翟矩,半晌沒說出話來。翟矩也不言語,靜靜地等待章老爹慢慢把工序吃透。
「小老兒捋明白了!」好一會,章老爹忽然一拍大腿,「公子對小老兒說了『夾鋼』、『淬火』和『回火』,這三道關口,一個是給刀劍一副骨架,一個是給它憋氣,讓它變得更硬,一個是再給它揉揉筋骨,給它散掉一口多餘的氣!翟公子,小老兒說得對也不對?」
「明白了......小老兒明白了!」章老爹喃喃道,「小老兒打了一輩子鐵,本以為已經登堂入室,可沒成想,竟是一直在門外打轉轉......唉,若非翟公子為小老兒道破天機,小老兒怕是一輩子也摸不到敲門的門環吶!」
翟矩下意識地瞥了一眼一旁的張飛,卻見他不知何時歪靠在了門柱的邊上,此時已經鼾聲如雷。
翟矩輕笑一聲,也不管他,而是轉向章老爹,「章老爹言重了。在下也不過是繼承了先人的技術,說穿了只是一個動嘴皮子的。可真要是到了爐邊,那便根本濟不得什麼事,只能仰仗您老這樣的老師傅了。」
章老爹茫然地點了點頭,正待回話,心裡卻無端飄出了一個荒唐的想法:
方才他便偷眼覷過,翟公子的那雙手細白乾淨,指肚上一點繭子都沒有,儼然是個從沒摸過錘的。
這也是他初見翟矩時,那一句輕蔑之言的緣由。
可相處不到半日,翟公子這一身通天徹地的鍛造學問,可著實震驚了章老爹。這時他便想:
若是......若是能把這位翟公子收入門下,自己手把手地教個三五年,為他把手上的功夫補齊了,那該造就出一位何等驚天動地的大匠!
然而,這個念頭剛一冒,便被章老爹瞬間掐死在心裡了。
莫說是提上一嘴,甚至還只是在心裡想想,便把老人家臊得耳根發熱,還不忘在心裡狠狠啐上自己一口:
章鐵柱啊章鐵柱,你也真是老糊塗了!人家翟公子是張爺的結拜兄弟,士子的身份,墨門的高徒,你不過是個掄錘的糙老漢,也配給人當師父?
再說,方才在火爐前跪著立誓的人是誰?明明自己才是學藝的那一方,竟然還敢起收徒的念想,當真是越活越不要臉了!
一念作罷,章老爹連忙眼觀鼻鼻觀心,再不敢胡思亂想了。
翟矩這邊倒是不清楚短短一瞬間,章老爹的心中竟飄過如此多的念想。見老者一言不發、似在沉思,便也閉口不言,等待章老爹把問題想透。
半晌,見章老爹已經抬頭望向自己,翟矩這才點了點頭,輕咳一聲:「有了這三道工序,章老爹便可為我三位兄長鍛造兵器了。」
「等明日開爐,請您老先打我大哥的雙股劍。劍的工藝更簡單,也更省料,即便出了些許岔子,我們也有足夠的時間進行調整,最適合您老拿它先練練手了。而等到鍛罷了雙劍,再去鍛矛,最後鍛刀即可。」
翟矩言及於此,章老爹竟好似個初上手的學徒般,有些忐忑地咽了一口唾沫。
翟矩見狀一愣,隨即輕笑一聲:「您老也不必慌張。待到明日,在下會陪在您老身邊給您打下手。您完全就按照平日的習慣行事即可。」
「哎!」章老爹應了一聲,頓時喜形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