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章老爹就像是一夜之間年輕了二十歲,渾身上下都充滿了使不完的勁。
他整日蹲在那間不大的鍛室里,守著那尊鍛爐,甚至連飯食都是被徒弟送來端到爐邊的。
而翟矩也是隔三差五便溜達到鍛室那邊看上一眼,偶爾指點一句:
無非是「火色遜了半分」、「錘點慢了半程」之類,小小不言的毛病。而像此前那種,差點將夾渣封進夾層里的「事故」,便是再也沒發生過了。
其實說實話,憑藉如今章老爹對夾鋼法的領悟,即便翟矩不開口,只憑章老爹在旁邊盯著,這些毛病也定會被及時糾正就是了。
翟矩單純是閒的。
三位兄長中,大哥劉備、二哥關羽成天忙著操練鄉勇,忙得不可開交;而三哥張飛,這些天也是上下奔走,為了籌措軍械糧草奔波個不停。
三位兄長各有各的忙處,自然也就顧不得這位「可愛的小老弟」了。
這幾天裡,翟矩真真是閒得五脊六獸的。
就在這種「天下皆忙我獨閒」的氛圍下,兩日的時光悄然飛逝,章老爹派徒弟傳話:雄劍出爐,如今連同雌劍一起已經打磨完畢,可以驗貨了。
翟矩頓時心頭一振,連忙派人去請三位兄長,然後忙不迭地朝鍛室的方向奔去。
而當他趕到鍛室時,卻見到三位兄長已經到了。一問才知道,便是章老爹派人通知自己的時候,已經同時派人去知會三位兄長了。
大哥劉備,此時正捧著兩把劍,瞧得仔細,眼中異色連連。
但見那雌劍長三尺四寸,重三斤十二兩;雄劍長三尺七寸,重四斤二兩。雙劍並置,劍身如鏡,刃口一線雪亮,在日光下透出幽幽的寒光。
而剛把雙劍握入掌中,劉備整個人的氣質便陡然變了:
平日裡的劉備,謙和敦厚,溫潤如玉,即便年齡不大,卻已經有了一種謙謙長者的味道。可是雙劍入手後,只往那院中一站,頓時肩也更沉,眼也更靜,好一股鋒芒盡斂,淵渟岳峙的高人風範!
「大哥,雙劍俱已開刃,可試劍鋒!」翟矩笑著說道。
「俺來!」三爺怕有人跟他搶似的,當即從自己腮邊揪下一根鬍子,大大咧咧地往刃口邊上一放。甚至不待吹起,卻見那鬍鬚與劍鋒接觸的一剎那,竟是直接斷作了兩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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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飛倒吸了一口涼氣,劉備的眼睛也猛地瞪大了。
好傢夥,古人說「吹毛斷髮」便已是神兵,可如今還未吹起,僅靠毛髮的自重便可被劍刃割斷,如此鋒銳,又待怎講?
「再驗驗銅錢!」翟矩又笑著從懷中取出十枚五銖錢,摞成摞擱在案板上,隨後朝著劉備點頭示意。
但見劉備眉眼一凝,隨手再挽出一個劍花,隨即劍鋒一揮——
「嚓」的一聲輕響,只見那十枚銅錢已經齊著中間被切成了兩段,而那切口,竟是平整如鏡面般,看不到一絲毛刺。
「好!」眾人齊齊喝彩。甚至連劉備的眼中也是閃過一抹異色。
「章老爹,煩請去取一把廢刀來。」翟矩笑著說道。
章老爹應了一聲,隨即擺了擺手。一旁的徒弟心領神會,轉身取出一柄已經生了鏽的環首大刀。
這把刀正是章老爹早就準備好,用來試驗新鍛出的刀劍的——將兩刃相擊,若是新刀劍不捲刃,那便是合格了。
望著那把刀厚重的刀背,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咽了一口唾沫。
這要是把那柄新劍磕卷了刃,可就真的是暴殄天物了。
當然,除了翟矩。
只見他信心十足地對著劉備點了點頭。劉備也不多言,頓時將雄劍高舉過頭,然後朝著那柄鏽刀當頭劈下!
「璫——」
隨著一聲悠長的嗡鳴聲,眾人不自覺地張大了嘴巴:
只見那柄鏽刀已經應聲兩段。而再見雄劍的刃口,依舊挺括如初,甚至連個白印都未曾留下。
一時間,眾人面面相覷,竟是不知說些什麼。
只是章老爹,先瞅了瞅斷作兩截的鏽刀,又望了望劉備手中正熠熠生輝的雌雄雙劍,先是愣了半晌,竟是放聲大笑起來。只是笑著笑著,卻眼見著眼角多了幾分水汽。
章老爹神色如常,抬袖將眼角的晶瑩抹去了,即便將眼眶四周蹭上了些許焦黑也渾然未覺。
翟矩見狀,似有所動,只是見章老爹並無細說的意思,卻也只得作罷。
......
劉備捧著雙劍興沖沖地走了。
劉備對這雙劍愛不釋手。自那日起,便將雙劍時時配在身邊,時不時就取出把玩一番。以至於發展到最後,甚至劉備連睡覺時,都是懷抱雙劍睡去的。
見到大哥如此喜愛這對劍,翟矩也是喜形於色。
而這,可就饞壞了關、張二人。
他們看著與雙劍形影不離的大哥,已經把眼珠子都給瞪綠了。只是他們也明白,自己要的武器過於特殊,不比雙劍那般尋常,想要打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這事急不來。
於是,眼冒綠光的關張二人,只能將滿腔的焦灼盡數發泄在操練鄉勇一事上。一時間莊內的操練強度驟然翻倍,直練得幾百鄉勇們叫苦不迭。
而又過了八日,丈八蛇矛出爐了。
矛杆是早就準備好的積竹木柲,外髹黑漆,並在外表纏上的一層層細絲用以加固桿身。待將那矛頭裝上後,全矛長剛剛好一丈八尺,烏沉沉一條,渾然一體。看那矛尖上的一抹寒光,竟如同吐信的毒蛇般懾人。
順帶一提,張飛所要的兵器本是「丈八點鋼矛」,而是翟矩自作主張,按照前世的故事話本的描述,將矛頭打成了蜿蜒的蛇形。
而見了自己兵器的變化,張飛先是一愣,隨即大喜過望,一雙環眼看著那條彎彎曲曲的矛尖,竟是怎麼看怎麼喜歡!
簡直太對他老張的脾氣了!
真沒想到,這四弟看著斯斯文文的,竟能如此懂他老張的心思,造出來的兵器,竟讓他這個糙漢只看了一眼便愛上了!
而翟矩倒是沒有這些亂七八糟的心思,只是在為自己的「小巧思」而竊喜罷了:
本來嘛,三爺就是要拿蛇矛才對味!
沒有蛇矛的三爺,那還能叫張三爺嗎?就像沒有蒂法的3D......
咳咳,跑題了。
而比起三哥的情緒,還有更讓翟矩在意的東西:
這次矛頭的打造,翟矩從頭到尾未插一嘴。
包括夾鋼、鍛接、正火、淬火、回火......一應工序,全是由章老爹帶著幾名徒弟獨立完成的。整個過程堪稱是駕輕就熟,竟無一處錯漏。
翟矩在旁看了個全程,心中且驚且喜。
驚的是,章老爹已年過五旬,可學藝之快,上手之穩,竟然絲毫不輸二十幾歲的少年!
而喜的是,便是讓翟矩再一次認清了這個時代各行各業的精英們,是何等的不可小覷。
連打鐵的章老爹都能舉一反三至此,那那些如馬均、蒲元等名垂青史的巨匠,甚至是文武兵工無一不全無一不精的相父諸葛亮,又該聰慧到何種地步?
只要能有他們的輔佐,自己胸中的那些遠超時代的事物,是否便有了落地的可能?
不過翟矩也知道,目前想這些,倒是有些為時尚早,當下,還是放眼涿郡這一畝三分地才是要緊。
因此,他只是望了一眼爐前的那個赤膊老者,在心中悄悄記了一筆:
章老爹如此能力,讓他留在涿郡里跟隨戰亂隨波逐流,倒是屈才了。如果有可能,當兄弟四人離開涿郡時,最好要將他一併帶走!
他可不想他傳下去的「墨家技藝」,最終無端便宜了外人。
不過還是那句話:
尚不急在一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