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及此處,翟矩哪還敢有半分的磨蹭。他手忙腳亂地整理衣冠,那模樣看起來就像:若是慢了半分,那兩位中山大商便要化作一陣青煙溜走了似的。
翟矩一溜小跑趕到會客廳,先在門外把氣喘勻了,這才抬腿邁進廳門。
廳中,大哥劉備並未居於上座,而是坐於客席,陪著面前的兩位陌生客人。
翟矩見狀,當即心中一動:
這便是那兩位中山大商——張世平與蘇雙了?
卻見那兩人中,為首一人年近四旬,身長近八尺。肩寬背厚,頷下一縷短髯,竟是與關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而身旁另一人,身量稍遜一籌,竟是高顴深目,儼然有著外族的血統。他的皮膚一片黧黑,腰間掛著胡人特有的蹀躞,上面懸著一柄環首長刀,一副武人的打扮。
可是奇異的是,二人的行為舉止竟是無比的斯文,儼然一對老儒生的模樣,倒是讓翟矩嘖嘖稱奇。
翟矩進門時,正好趕上那短髯商人拱手對劉備說道:「平聽聞玄德公高義,欽佩不已。便將良馬五十匹、金銀黃金五百兩、鑌鐵一千斤奉上,權當為涿郡之安定,獻上綿薄之力!萬望玄德公笑納!」
劉備先是一驚,方要起身推辭,忽聞廳外傳來一聲清朗的呼喚:
「大哥!」
眾人循聲望去,卻見一位作士子打扮的少年,正站在廳外,朝著這邊看來。
面對眾人齊刷刷的視線,翟矩也不扭捏,先是對著劉備行禮,隨後端端正正地對張世平、蘇雙二人行了個士子禮。
張、蘇二人微笑頷首回禮,卻只當是劉家的晚輩,並未過於重視。
此二人還心道:這玄德公謙和敦厚,這位小士子也是面容不俗,這劉家當真是不凡!
而就在這時,劉備卻發話了。卻見他笑著對二人說道:「二位先生,可莫要見我四弟年幼便小覷了他。此乃備的結義四弟,翟矩。胸中自有萬千丘壑,而且家學顯赫。」
劉備頓了頓,環視有些錯愕的張、蘇二人,語氣中滿是與有榮焉的驕傲:「我四弟,出身墨門,乃是墨子的後人!」
「墨門?!」
張、蘇二人大驚之下豁然起身。
儒墨二門,並稱「顯學」,他們這樣的儒商又如何能沒聽說過墨門的大名?雖然如今墨門已經式微數百年,但也絕對是普通人家需要仰望的存在。
望著張、蘇二人大為震驚的舉動,翟矩面色不變,卻不免在暗中咧了咧嘴:
這祖宗給的姓氏,放在這東漢末年還真是好使。有了這個身份,哪怕自己是個名聲不顯的窮酸士子,任誰也都要高看自己一眼。
翟矩被讓進了座位,劉、張、蘇三人也重新落座,一時間賓主盡歡。
敘話間翟矩這才得知,二人中為首的短髯大漢便是那張世平,而另一位胡服打扮的武人便是蘇雙。而在自己到來之前,二人已經決定對大哥劉備的義軍予以資助。
而資助的款項,便是與那《演義》中的故事別無二致。
一切都在按照翟矩的計劃按部就班地發展著。翟矩暗自點了點頭,剛要開口,卻見張世平忽然說道:
「今日見到翟小兄弟這位墨門傳人,平當真是三生有幸。」
張世平說罷,與一旁的蘇雙交換了個眼色,隨即正色說道:「方才平已與蘇兄商議定了,此前所言的五百兩,乃是我兄弟二人敬玄德公之高義;而如今又見墨門高徒,當再添五百兩。兩廂共計一千兩,一併奉上!」
翟矩聞言,險些咬到自己的舌頭。
自己僅僅有個「墨門之後」名頭,便憑空值了五百兩黃金?
這年頭,已經勢微數百年的墨門,竟然還能如此值錢?
翟矩暗暗咋舌,心中卻微微鬆了一口氣。
很好。看來這二位,當真不負史書與《演義》中記載的輕財好義,慷慨豪邁!
那麼自己接下來收編二人的盤算,當可一步一步徐徐圖之了。
只是,翟矩轉念一想,卻又很快冷靜了下來:
這黃金雖好,但在這涿縣的一畝三分地里,並無施展的空間。
如今兵荒馬亂,就算把整個涿縣的糧倉搬空了,也用不到這許多的黃金。
說到底,以區區涿縣的地界,根本不足以將這些黃金,轉化為即時的戰力。
因此,倒不如用這些黃金,在張蘇二人面前再「刷一波」好感!
果然,還未等翟矩回話,另一邊的劉備便已經變色了:「先生大義,備心領了。只是備籌建義軍,為的是保境安民,並無半點謀求自身富貴之念。眼下先生先贈良馬再贈鑌鐵。如今又以重金相贈,實在是愧煞備也!」
張世平卻是哈哈一笑:「玄德公此言差矣!我兄弟二人久在北地販馬,豈不知涿縣乃是南北往來的要衝。涿縣不寧,我們的生意便也不得安生,因此資助玄德公的義軍,說是為公,實際也有多半是為了我兄弟二人的生意打算。玄德公若是堅辭不受,倒教我二人寢食難安了!」
聽聞此言,劉備面色稍緩,卻仍欲推辭。而就在此時,一旁久未發聲的翟矩忽然開口了。
「二位先生,且聽小子一言。」
翟矩先是起身,笑著對張、蘇二人環施一禮,徐徐開口:「二位先生可知,我大哥乃是中山靖王之後,孝景帝玄孫,堂堂漢室宗親的身份。」
張、蘇二人再次吃了一驚。
這位敦厚隨和的玄德公,竟然還是漢室宗親?
然而還未等二人有所言語,翟矩的話語便緊隨其後:「這江山,乃是大漢的江山;這天下的子民,亦是大漢的子民。如今黃巾作亂,我大哥起兵討賊,於公,乃是義舉;於私,更是宗室子弟與生俱來的本分。」
「既是本分,便斷無受人錢財的道理。二位先生試想:今日我大哥若是受了先生的獻金,那我大哥的義舉,還是不是他漢室宗親的分內之事?義軍上下,又是不是成了受人錢財,與人消災的雇軍?」
「二位須知,義舉之所以是義舉,便是沾染不得任何的利益糾纏。若是今日我大哥受了二位先生的獻金,世人不會稱讚先生的高義,反而會說我大哥在借著漢室宗親的名頭,行那斂財聚貨之舉!」
說罷,翟矩的視線緩緩環視四周,掃過張、蘇二人有些錯愕的神情,緩緩下了定論:「因此,這一千兩黃金,非但不是助我大哥起兵,反倒是毀了我大哥的清名。」
「這......」張世平微微色變,吞吞吐吐地說道:「這倒是平......倒是平思慮不周了。」
「不過......」說到這,翟矩忽然話鋒一轉:「二位先生一片赤誠,若是叫我兄弟堅辭到底,倒是顯得我兄弟四人沽名釣譽,不近人情了。」
張世平一愣。
所有人都未發覺的是,被翟矩早已在不知何時,便將話語的主動權,牢牢地把握在了掌中。
旁人的一急一愣,已經盡在翟矩的掌握了。
「那依翟兄弟之見?」
「小子斗膽,想了個折中的法子。」翟矩的臉上浮現起溫和的笑容,「先生給的這一千兩,我們要了。但煩請二位先生改一個字:把『獻』字,改作『借』字。」
「借?」
「不錯!」翟矩笑道,「糧秣、鹽菜、弓弦、藥材,樣樣皆是開銷。因此,我兄弟四人也正是用錢之際,卻苦於囊中羞澀。就算是三哥已經變賣了所有家產,如今也只剩下這一座莊園,卻也有些難以為繼了。因此,我們急需先生的一千兩黃金作為周轉開銷。但,卻也不是白拿先生的金銀。」
說著,翟矩吩咐下人取來絹帛筆墨,當即提筆揮毫:
【今借得中山國義商張世平、蘇雙,黃金一千兩整、鑌鐵一千斤,良馬五十匹。以濟軍需。只待朝廷封賞,即刻如數奉還,分文不少。】
寫罷,翟矩將絹帛雙手呈到劉備面前,遞上毛筆:「大哥,畫押吧。」
劉備沒有絲毫的猶豫,立刻提筆寫上自己的姓名。
一旁的張世平慌忙起身:「這......這如何使得!不過是些許黃白之物,以玄德公之名,又何須立下字據!」
「先生,」翟矩正色道,「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若無這字據為憑,難保世人說我大哥欲賴帳不還。」
見張世平還要分說,翟矩立刻說道:「若是先生不收這字據,那這一千兩黃金,我等便只好分文不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