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翟矩恭恭敬敬,對著劉焉一揖及地:「那矩便將胸中肺腑,剖陳於府君。府君須知,矩為府君獻此策,一不為功,二不為賞,只是為了將一個人情,賣與府君。便教府君,同我大哥劉備結為同盟,同其利害,通其緩急!」
翟矩望向劉焉,一字一頓地說道:「府君得此同盟,如添一臂;我大哥得此同盟,如得一援。雙方各取所需,兩不相負,可謂兩全其美也!」
望著滿臉「真誠」的翟矩,劉焉緩緩皺起了眉頭,嘴角一陣抖動,卻未開口。
見劉焉似在權衡,翟矩再接再厲:
「不知府君可曾想過,黃巾之亂過後,我大漢一十三州,又當是如何一番光景?」
劉焉聞言剛要不假思索,卻忽而一愣。
他瞬間想到,剛剛翟矩所言,在朝中馬上便要掀起新一輪爭鬥的大將軍何進一黨、以及以十常侍為首的閹豎們。
再加上,今年剛剛解除了黨錮,正欲奪回朝中權柄的黨人們。
三股勢力,在朝堂之上縱橫交錯,這大漢一十三州,焉有寧日?
望著劉焉似有所悟的神情,翟矩笑了笑:「看來府君已經猜到了。想來朝中黨錮新解,諸君正是怨懟未消之時;而大將軍與諸位常侍之間,齷齪早生,正是磨刀霍霍,復生爭端之際;再加上戰亂一過,地方上州郡殘破,流民遍地......」
「因此,矩敢斷言,此後的天下非是大治,而是新一輪的大亂,並且更盛今日!」
劉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翟矩見狀,嘴角笑意更甚:「而府君試想,如此大亂之世,最不缺的是什麼?」
「是災禍?還是機遇?呵呵,」說到這,翟矩忽而冷笑了一聲,連聲音都壓低了些許,「都不是!而是人的野心!」
「平日裡,自有朝廷這尊龐然大物在頭上壓著,那些狼子野心之徒,不得不收起爪牙,裝出一副順民的嘴臉。可一旦天下震盪,法度崩壞,這些賊人便會第一個跳將出來,撕下人皮,露出餓狼的面孔!」
「屆時他們乘勢而起,在亂局中推波助瀾——今日燒東郡,明日亂西州,他們巴不得讓這堆火越燒越旺!火越旺,朝局越亂,他們才越能在灰燼和屍骨中,翻出他們的富貴來!」
「而到了那時,府君坐擁一州之地,又有著『天下第一州牧』的名號,便是這等人眼中最肥的一塊肉!即便您不欲與之相爭,又豈能攔住無數的餓狼前來爭您?」
翟矩言罷,故意頓了頓,望向劉焉,這才發現這老賊已經滿面寒霜,渾身緊繃了。
翟矩心中一笑,口上則是更賣力氣:「因此,那時的府君所需要的,不是什麼錢糧兵馬,而是盟友!一位永遠也不會背叛您的盟友!」
劉焉的眼睛猛地瞪大了,而他剛要說些什麼,激動的神情卻忽而冷靜了幾分。
狼群里的肥肉?此言自有幾分在理。只是......
劉焉橫眼掃向翟矩,冷聲說道:「翟郎倒是直言不諱!但老夫有一言,且請翟郎解惑......」
劉焉先熱後冷的神色變化,自然逃不過翟矩的眼睛。翟矩微微一笑,竟是開口打斷了劉焉的話:
「府君可是想問,我大哥,是否也會成為那撕下人皮,意欲圖謀府君的餓狼?」
劉焉神情一窒,並未接話。
翟矩見狀,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幾分:「唯有這一點,府君完全不需要擔心!」
劉焉不語,只是直勾勾地盯著翟矩。
翟矩也不以為意,依舊侃侃而談:「矩承認,我大哥自有其野心,且也會隨著實力的增長而增長。這一點,矩不必欺瞞府君,府君更不必自欺。」
「只是,我大哥的野心,卻永遠也不會威脅到府君,相反,我大哥的野心愈大,對府君來說,反而還有更大的裨益!」
「府君須知,我大哥能有如今之勢,全憑了一個『義』字。我兄弟四人因『義』而結拜;兩千鄉勇因『義』字而投;即便是我大哥如今的官身,也是府君因一個『義』字,親口封下的。可以毫不誇張的說,府君,便是帶我大哥『入局』的引路人。」
翟矩回望向劉焉,淡淡地說道:「若是真有一天,我大哥利令智昏,決心對您不利,這便是動了他口口聲聲要匡扶的漢室耆老,動了於他有再造之恩的劉府君您!府君試想,那時的他,會有何等下場?」
劉焉聞言,眼睛一亮!
「正是如此!」翟矩笑道:「府君已經想到了。那時的大哥,便是親手摺斷了自己樹了數十年的『義』字大旗!而兵未動,旗先倒,還不等大哥動府君,他自己便先身敗名裂了!」
「況且,府君再想:昔日汝南袁氏,因何得有四世三公之勢?無他,門生故吏遍天下耳。而如今的府君,不僅與大哥有著一脈相承的景帝血親,更於大哥有著堪稱再造之大恩,這『門生故吏』的名分,怕是早已經根深蒂固了!」
「倘若真有一天,到了府君為難之時,即便大哥只為保住自己『忠義仁德』的美名,也必須不惜一切,救府君於水火!」
望著眼睛越瞪越大,眼眸越閃越亮的劉焉,翟矩笑眯眯地拋出了最後的「撒手鐧」:
「如此,府君還有何不放心的呢?」
劉焉聽罷,只覺胸中最後一塊大石轟然落地,終於展顏大笑,拊掌而嘆:
「好啊!好你個翟郎!」
劉焉放聲大笑,笑得鬚髮皆顫:「你小小年紀,便如此能言善辯,老夫真忍不住,想要贊你一句『天下第一說客』了!」
「非是矩能言善辯,」面對劉焉的誇讚,翟矩只是淡然一笑,「實乃府君虛懷若谷,從善如流,方能有容人、識人之雅量,兼有知人、用人之明斷啊!」
「罷了!」劉焉聞言,笑意更盛。
翟矩這一記馬屁,拍得劉焉是通體舒暢,毛孔酣張。卻見他大手一揮,不失意氣風發地說道:「老夫便受了翟郎這一贊!況且老夫這未來『天下第一州牧』,與翟郎這『天下第一說客』,豈非絕配?」
一邊說著,劉焉身子前傾,目光灼灼,幾乎毫不掩飾眼中的讚許之意:「翟郎,老夫最後再問你一句,你可願留在老夫的身邊?翟郎若肯屈就,老夫必奉你為上賓,待到來日老夫就任州牧,便許你別駕之位,如何?」
一邊說著,劉焉生怕無法打動翟矩,趕忙又說道:「若是翟郎有意,玄德那邊,老夫自會與之分說,斷不教翟郎難做便是!」
這回,卻是輪到翟矩愣住了。
一州別駕,嚯嚯,劉焉老賊好大的手筆!
刺史州牧巡行州郡之時,可獨乘一車隨行,這便是「別駕」之名的由來。
在東漢州一級的地方政府里,別駕乃是名副其實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而劉焉此言,便相當於將自己未來治下的「二號長官」之位,提前許給翟矩了。
這個承諾,不可謂沒分量,更不可謂沒誠意!
只是......
翟矩不由得抬眼看向劉焉,眼中閃過一絲細不可察的憐憫:
我翟某人,放著未來季漢文官之首——丞相的位置不坐,要來坐你這區區一州之別駕,那我不是丟了西瓜撿芝麻嗎?
翟矩搖了搖頭,且按下心中的那點笑意,而再抬起頭時,臉上也只剩了受寵若驚的惶恐。
卻見他恭恭敬敬地對劉焉一記長揖,朗聲說道:「府君厚愛,矩銘感五內。只是矩與大哥,皆因一個『義』字相識相聚。若是矩受了府君之恩,便背離大哥而去,矩又豈非成了背信棄義之人?」
翟矩抬眼,望向劉焉,一字一頓地說道:「敢問府君,今日之矩,能為了府君賜予的榮華富貴背棄大哥,轉投府君,那府君又緣何敢斷言,他日之矩,不會因別人開出的條件,再背府君而去?」
「這樣的翟矩,府君敢用麼?」
劉焉愣住了。
翟矩一言既出,坦然與劉焉對視。直至半晌,劉焉仰面大笑:
「不愧是翟郎......」
劉焉望著翟矩,眼中的喜愛之情,漸漸換作了些許惋惜之意:「罷了!既然如此,老夫又何必做那奪人所愛的惡人!是老夫孟浪了,翟郎休怪!」
一邊說著,劉焉竟然真的緩緩起身,絲毫不顧尊卑之序,作勢要對翟矩一揖而下。
翟矩嚇了一跳,又怎敢真的讓他揖下去,慌忙起身扶住劉焉,口中連道不敢:
「府君折節下士,真乃明主也!只怪矩與府君相識恨晚,不得常伴府君左右,此乃命數,不可強求!」
劉焉聞言,也是長嘆一聲,心有唏噓。
一時間,堂內便這樣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