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鐘前,後院正屋。
這間屋子是李向南夫妻兩個的房間,此刻屋裡正坐著四位老人。
姜懷遠虞浩然宋乾坤和秦縱橫。
宋辭舊剛把四個老爺子請進來,臉上帶著歉意的笑容:「幾位老爺子委屈一下,在這兒稍坐,中院有些事情,我和向南怕驚擾了各位!」
姜懷遠擺擺手,聲音洪亮,「辭舊,你這話說的,我們幾個老傢伙什麼陣仗沒見過?不就是燕京十家那幾隻小貓小狗嗎?真鬧起來,我姜家一個電話,讓他們全滾蛋!」
老爺子有權有勢,自家人說話溫文爾雅之間頗有一番底氣。
秦縱橫坐在太師椅上,端著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笑道:「老薑,稍安勿躁,現在還不是你出手的時候!」
他比姜懷遠小几歲,但氣質倏然不同。
姜老是大儒,誰見到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書香氣和定力能量。
秦縱橫則是一身沙場的殺伐之氣,換句話說就是武將。
這兩人一文一武,一靜一動,很是有對比性。
姜家厲害,但秦老爺子,更是燕京真正深不見底的人物。
「縱橫說的對,」宋乾坤坐在窗前的棋桌前,正擺弄一副圍棋,精神相當振奮,「李家小子既然敢辦這滿月宴,也敢把燕京十家都釣來,就肯定有他的打算!咱們這些老傢伙,看著就行!」
虞浩然坐在宋乾坤對面,手裡捏著一枚黑子,眉頭微皺:「乾坤,話雖如此,可十家聯手,陣仗不小!向南那孩子畢竟年輕,萬一……」
「萬一什麼?」宋乾坤落下白子,笑了,「大舅哥,你忘了仲墨兄那老小子當年在燕京是什麼人物了?他孫子能差到哪兒去?」
這話說的虞浩然一愣。
是啊,李德全!
當年的李聖手,可不只是個大夫那麼簡單。
姜懷遠還在那兒嘀咕:「我就是覺得憋屈!奶奶的,幾個小輩兒在那鬧騰,咱們還得躲在屋裡……」
「不是躲!」秦縱橫放下茶杯,意味深長的說,「是給年輕人騰地方。老薑,你想想,要是咱們幾個老傢伙現在出去,往那兒一站,十家還敢鬧嘛?」
「那肯定不敢啊!」姜懷遠理所當然的說。
「所以他們就不鬧了!」秦縱橫笑的更深了,「不鬧,怎麼知道他們到底想幹什麼?不鬧,怎麼讓他們露出狐狸尾巴?」
姜懷遠眨眨眼,忽然明白了:「你是說……向南那小子是故意的?」
「不然呢?」宋乾坤又落下一子,「你以為他真怕十家鬧事?他怕的是他們不鬧!」
虞浩然手裡的黑子落下,嘆了口氣,「後生可畏啊!」
正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
透過窗紙,能看到一群人從月亮門進來,往對面偏房走去。
打頭的是個穿深藍色西裝套裙的女子身姿挺拔,氣度不凡,身後跟著七八個人,有老有少,各個面色凝重。
「來了!」秦縱橫抬眼看了看,又低頭喝茶,「葉家那丫頭親自帶隊,陣仗不小!」
姜懷遠站起身,走到窗邊,透過窗縫往外看,「那就是葉如煙?葉廣才的閨女?長得倒是有幾分她爹年輕時候的樣子!」
「比她爹狠!」虞浩然淡淡的說,「葉廣才做事還講三分情面,這丫頭……六親不認!」
宋乾坤還在下棋,頭都沒抬:「再狠也是個丫頭。在燕京這地界,光狠沒用,得懂規矩!」
正說著,外面傳來葉如煙的聲音,雖然聽不清楚說的什麼,但語氣里的強勢隔著窗戶都能感受到。
姜懷遠的眉頭又皺了起來:「他們要去敲偏房的門?那壞了,那裡沒人啊!煥英可不在裡頭!」
秦縱橫笑了笑,「你信不信,這個門,她敲不開!」
「哦?」姜懷遠回頭,「你那麼篤定?」
「不是我篤定,是向南那孩子篤定!」秦縱橫指了指窗外,「你看,向南一直跟在他們後面,神色如常!他要是真擔心煥英被驚擾,早就攔著了!既然沒攔,說明……」
話音未落,外面忽然傳來第三聲拐杖杵地的門響。
「咚!!!」
那聲音太沉,震得窗戶紙都在微微顫動。
姜懷遠渾身一震,猛地看向窗外。
虞浩然手裡的棋子啪的掉在棋盤上。
連一直淡定的宋乾坤,都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只有秦縱橫,依然笑眯眯的喝茶,仿佛早就料到。
「這腳步聲,這拐杖聲……」姜懷遠喃喃道,「是……杜興岳?」
窗外,那道魁梧的身影已經出現在月亮門口。
銀髮,中山裝,紫檀木拐杖。
不是杜興岳還能是誰?
「好小子!」姜懷遠一拍大腿,臉上終於露出笑容,「難怪他這麼淡定!原來是把杜半城給請來了!」
秦縱橫放下茶杯,慢悠悠的說:「老薑,你也不想想,仲墨兄當年在燕京混的時候,跟誰穿一條褲子?」
姜懷遠一愣,隨即恍然:「你是說……這杜興岳和仲墨兄……」
「過命的交情!」宋乾坤重新低頭看棋,「當年,仲墨在戰場上還救過老杜一命,後來老杜在燕京亟需站穩腳跟,仲墨也來這裡幫他,他也沒少幫著找煥英,幫李家做事!只是這些年杜老頭退隱,兩家走動少了,年輕一輩不知道罷了!」
虞浩然撿起掉落的棋子,搖頭苦笑:「咱們這幾個老傢伙,倒是把這事兒給忘了!」
「不是忘了!」秦縱橫說:「是壓根沒往那兒想!誰能料到,向南那孩子竟能記起這事兒,還能把退隱的杜半城請出山!」
窗外,杜興岳已經開始發難了。
一字一句,刀刀見血。
姜懷遠看的眉飛色舞:「痛快!老杜還是當年那個老杜!你看葉家那丫頭的臉色,跟吃了蒼蠅似的!」
虞浩然也露出笑意:「晏青河那老狐狸,腿都在抖!」
宋乾坤落下一子,淡淡道:「十家聯手?在杜半城面前,十家聯手也就是十隻螞蚱!」
正說著,外面傳來杜興岳給的兩條路。
當眾磕頭賠罪,罰酒三壇,或是行業封殺。
姜懷遠樂的直拍大腿:「該,真特娘的解氣,讓他們囂張!」
秦縱橫卻微微皺眉:「老杜這手……有點重了!」
「重什麼重?」姜懷遠不以為然,「對付這種不要臉的,就得下重手!」
「不是對付他們重,」秦縱橫看向窗外,「是怕他們狗急跳牆!」
果然,外面僵持住了。
十家代表進退兩難,杜興岳開始數數。
「一……二……」
姜懷遠握緊拳頭,低聲道:「認慫!快認慫!磕個頭算什麼?總比行業封殺強!」
虞浩然嘆了口氣:「就怕他們拉不下這個臉!」
宋乾坤忽然笑了,「你們猜,他們會不會照做?」
「肯定認慫!」姜懷遠斬釘截鐵,「在杜半城面前,他們敢不認慫?」
秦縱橫和虞浩然也點頭。
宋乾坤卻搖頭:「我賭他們不會!」
「為什麼?」姜懷遠不解。
「因為……」宋乾坤話還沒說完,外面忽然傳來那個中氣十足的聲音。
「杜老息怒!」
四個字,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屋裡四位老爺子,齊刷刷抬起頭看向窗外。
月亮門外,那道修長的身影緩步走入。
深藍色毛料中山裝,帶著三個錦盒。
姜懷遠瞳孔驟縮。
虞浩然手中的棋子,又一次掉在棋盤上。
秦縱橫臉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
宋乾坤緩緩站起身,走到床邊,眯起眼眶看了許久,才緩緩吐出幾個字:「怎麼是他?」
死寂,屋裡死一般的寂靜。
四位在燕京叱吒風雲半個世紀的老人,此刻全都沉默著,看著窗外那個老人!
看著他對杜興岳躬身行禮,對李向南頷首致意,對十家代表搖頭嘆息。
每一步都那麼從容,每一句話都那麼得體。
可屋裡的四位老爺子知道。
真正的麻煩,來了。
姜懷遠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乾澀:「這老小子……怎麼來了?」
秦縱橫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卻發現手忽然有些抖動,「十家逼宮是幌子,真正的殺招……在這兒!」
虞浩然看著窗外,眉頭緊鎖:「他帶的是什麼?」
宋乾坤沉默許久,才道:「不管帶的是什麼……」
「今天這局,不好收了!」
窗外,那人已經站定,面帶微笑,目光掃過後院眾人,最後,似有意無意的,朝正屋看了一眼。
就那麼一眼,隔著窗戶紙。
四位老爺子卻同時感到,脊背一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