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黎世電信局。
灰色的建築,高高的穹頂,很有西方哥德式的風格。
大廳里人來人往,各種語言的交談聲混成嗡嗡的背景音。
李向南站在長長的隊伍後頭,手裡攥著一張寫滿了電話號碼的小本子。
簡驚蟄站在他身邊,臉上的表情比他還要緊張。
排了半個小時,終於輪到了。
李向南走進隔間,拿起電話,開始搖號。
接線員轉了好幾次,等了將近一個小時二十多分鐘,那邊終於傳來宋怡的聲音,帶著國際長途電話特有的沙沙雜音。
「餵?」
「宋怡,是我!」
宋怡那邊愣了一下,隨即聲音里透出驚喜:「向南?你在歐洲怎麼樣?事情都處理完了?」
李向南沒有寒暄,直奔主題:「設備的事情我已經搞定了,不過現在當務之急,是要籌集三十萬瑞士法郎,一個月內要付款!」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宋怡的聲音明顯變了調:「三十萬……還是瑞士法郎?向南,咱們集團帳上,恐怕湊不齊這麼多錢啊!」
李向南深吸了一口氣,語速很快:「我知道,所以現在有兩件事情,我需要你馬上去辦!」
「你說!」
「第一,我出發前讓段四九梳理集團財務狀況!醫院、南怡中心、春雨幾個廠的結餘款項,現在應該有數了!你馬上去找他,問清楚到底咱們能夠動用多少資金!」
宋怡在那邊應了一聲,應該是在拿筆在記錄。
「第二,」李向南繼續說:「國內的錢出不來,籌完錢之後,要換成外匯!但這事兒你不要急,先去找劉志遠廠長,就說我現在需要他幫忙。他會懂的!」
劉志遠?
外匯的事情他會懂?
宋怡心中存疑,但出於對李向南的信任還是馬上應了一聲,忽然問道:「向南,你那邊……是不是很緊張?」
李向南破天荒的沒回答,沉默了兩秒,說道:「你先去辦,我過兩天再打給你!」
掛了電話,他走出隔間。
簡驚蟄站在不遠處,看見他出來,快步迎上去,眼神裡帶著詢問。
李向南沖她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憊:「走吧,先去找麗娜吃飯!」
簡驚蟄點點頭,跟著他往外走,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一臉認真的看著他:「向南,你是不是還有什麼話沒說?」
李向南愣了一下,隨即搖搖頭:「沒有,走吧!」
兩人走出電信局,站在門口,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李向南掏出煙,點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簡驚蟄站在旁邊,看著他。
她看見他的眉頭微微皺著,看見他夾煙的手指有些用力,看見他吐出的煙霧在陽光里慢慢散開。
她忽然說:「我去找麗娜,你在這兒等我!」
李向南點點頭。
簡驚蟄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心疼,有擔憂,還有別的什麼,然後她才快步離開。
簡驚蟄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李向南站在電信局門口,又抽了一根煙。
煙霧繚繞之中,他的腦子飛快的轉著。
三十萬的瑞士法郎,按照現在的匯率,折合人民幣大概在四十五萬。
但是不能這麼算!
因為龍瑞之間沒有直接的匯率兌換體系,想要完成一樁交易,得走美元結算,也就是把人民幣兌換成美元,美元再兌換成法郎,完成貨幣的彙算!
這麼一來,匯率飆升,他最後的成本可能得超過六十萬!
南華集團的帳面上,滿打滿算能拿出來多少?
念薇醫院在健康運行,得益於前期他特意留下來的流動資金池子,但這部分錢是不能動的,否則一旦缺藥缺耗材,醫院就玩不轉了。
而且,醫院帳面上多餘的錢已經投入到製藥廠建設中了。
南怡器械中心倒是有些盈利,可那對於現在來說是杯水車薪。
春雨一二廠進入利潤盈餘期,如果再加上津港助聽器廠、南怡中心……
段四九就算把能動的資金都湊齊,估計頂多也就二十來萬!
缺口四十萬!
四十萬,在1980年的當下,不是小數目!
他想了想,又走進電信局,再次排隊,再次搖號。
這次打給家裡。
等了很久,那邊終於接起來,是秦若白的聲音,帶著一絲慵懶:「餵?」
李向南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沉默了好幾秒。
不到萬不得已,他是從來不會把情緒帶到家裡的。
「若白,是我!」
秦若白那邊頓了一下,聲音里透出驚喜:「向南,你總算來電話了,事情都搞定了吧?你什麼時候回來?」
李向南說:「順利的很,設備的事情都搞定了……」
秦若白立刻高興起來,可馬上就敏銳的察覺到了不對,聲音放輕了,問道:「怎麼了?」
「若白,我問你個事情!」
「你說!」
「滿月宴上咱們收了多少禮金?這事兒交給媽之後我就沒管了,一共多少,她那邊有數沒?」
秦若白愣了一下,隨即說:「媽這塊你放心的,都給小喜棠存著的!前天晚上還跟我念叨說,人情往來都得記著,以後都要還的!怎麼?你問這個幹嘛?」
李向南說:「還有那些古董和金條,你心裡也有本帳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秦若白的聲音都變了,帶著一絲擔憂:「向南,是不是公司出什麼困難了?」
李向南搖搖頭,雖然她看不見:「沒有困難,只是有點缺錢,我總得先做兩手準備!」
秦若白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好的,我明白了,我去問問媽!你自己小心!你如果急,一定給我打電話,我讓家裡隨時準備著!」
掛了電話,李向南走出隔間。
簡驚蟄已經回來了,站在門口等他,旁邊還站著麗娜,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找回來的。
李向南走過去,沖她們點點頭,三人一起往外走。
走到門口,李向南又掏出煙。
簡驚蟄歘的一下劃著名火柴,給他點著:「向南,你剛才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李向南愣了一下,轉頭看她。
「你要用小喜棠的滿月錢,還要賣古董……都這麼困難了,你為什麼不跟我說?」簡驚蟄的目光很平靜,但眼眶有些發紅。
李向南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沒說出口。
簡驚蟄從挎包里掏出一個存摺,遞到他面前。
存摺很舊,邊角都磨毛了,但封面上那幾個字還很清楚——龍國人民銀行。
「這是我工作多年攢的!」她說:「四千一百五十五塊!不多,但你先拿著!」
李向南愣住了。
他看著那個存摺,又看看簡驚蟄,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感覺一尺之遙的那東西,無比熾熱無比滾燙,燙的他不敢伸手去接。
簡驚蟄看他那模樣,頓時淚水出來了,可自己卻強忍住說:「向南,你現在都砸鍋賣鐵籌錢了,這麼困難了,還不肯接受我的幫助嗎?」
李向南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他看著簡驚蟄那張臉,看著她泫極欲泣的模樣,看著她遞過來的那個情深義重的存摺。
這四千塊錢,對她來說,是這麼多年上班的全部積蓄。
是她這小半生奮鬥的結晶,是她無數個日夜熬過來的動力。
可現在,她卻毫不猶豫的在自己需要的時候貢獻了出來。
這份心意,太重太重了!
「驚蟄,我……」
「拿著!」簡驚蟄一把將存摺塞進他手裡。
李向南猝不及防,下意識的接住了那本強行塞進手裡的存摺,抬起頭看向那雙眼睛。
磨舊的藍色封面硌著掌心,卻遠不及簡驚蟄此刻的目光滾燙。
他抬起頭,撞進了那雙眼睛裡。
瑞士冬日的夕陽餘暉,穿過電信局哥德式拱窗,在她身後暈染開一片暖金色。
但這光芒,遠不及她眼底的萬分之一。
那雙總是清澈、理智,在外交場合洞若觀火的眼睛,此刻卸下了所有防備,只餘一片深不見底的溫柔海洋。
水光在她眼眶裡盈盈打轉,像凝結了阿爾卑斯最純淨的雪水,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那目光穿透了蘇黎世街頭的喧囂,穿透了他此刻的狼狽與焦灼,直直地烙進他心底最深處。
沒有言語,只有一種近乎悲壯的託付。
她看著他,像看著自己押上全部信仰的孤注一擲。
那四千一百五十五塊,不僅僅是她半生的積蓄,更是她無聲剖開的一顆心——帶著龍國女性特有的堅韌與含蓄,將所有的情意、信任與孤勇,都凝在這沉甸甸的注視里,無聲地告訴他:
無論深淵幾何,我與你同往。
這份情,比身後巍峨的阿爾卑斯山更重,沉甸甸地壓在了李向南的心上,讓他喉頭髮緊,幾乎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