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夕陽熔金,將普度寺朱紅色的高牆和飛檐斗拱染上一層溫暖而虛幻的光暈。
晚鐘悠揚,穿透薄薄的暮靄,在寂靜的巷弄間迴蕩。
裊裊香火氣混合著冬日的清冷空氣,瀰漫在寺前的廣場上。
三三兩兩的僧人,有的拿著大掃帚,慢悠悠地清掃著落葉。
有的捧著經卷,在廊下低聲誦念。
一切井然有序,祥和安寧,仿佛高小虎那具冰冷的屍體被發現於其後牆根的血腥事件,以及此前纏繞著這座古剎的種種晦暗疑雲,都只是遙遠而不相干的傳說,未曾在這裡激起半分漣漪。
李向南站在寺前廣場的邊緣,目光如鷹隼般掃過眼前這幅「歲月靜好」的畫面。
他刻意放慢了呼吸,如同一個最耐心的獵人,仔細捕捉著空氣中任何一絲不和諧的波動。
掃帚划過青石板的沙沙聲,僧人誦經時平緩的語調,香客離去時輕微的腳步聲……
所有聲響都完美地融入了這黃昏的寧靜之中,聽不出半分刻意或偽裝。
「郭隊,」李向南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身旁郭乾的耳中,目光依舊鎖定在寺門內,「之前老渡口爆炸案,我和德發他們在現場發現了好幾具武僧打扮的屍體。事後,有查過他們是否確係普度寺的僧人嗎?」
郭乾聞言,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疙瘩,臉上露出一絲深深的挫敗和困惑:「查了!怎麼可能不查!爆炸一發生,我們就第一時間對照寺里登記的僧眾名冊和戶籍冊,一個一個比對!」
他用力搓了把臉,仿佛要抹去那份無力感,「結果……邪門了!名冊上五十四個人,一個不多,一個不少!我們叫了幾個可疑的人,結果他們都還在寺里念經掃地!登記信息,竟然……也全都對得上號!分毫不差!」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荒誕感。
「分毫不差?」
李向南的瞳孔微微一縮,銳利的目光瞬間轉向郭乾,「也就是說,那些在老渡口被炸死的武僧……從名冊上看,不是普度寺的人?寺里的人一個都沒少?」
「名冊上是這樣顯示的!現實里也確實對上了!」郭乾重重地嘆了口氣,眼神陰鬱,「可這怎麼可能?!那些武僧展現出的身手和那股子狠勁,還有咱們之前的懷疑……」
「掉包!」
一旁的魏京飛忍不住插嘴,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郭隊和我都懷疑是被人調包了!死的人就是真正的普度寺和尚,現在其中有些人肯定死了,他們只不過冒名頂替那些死者!可……可這他媽怎麼做到的?名冊、甚至平時接觸的人……難道都瞎了不成?」
李向南的眼神變得更加深邃,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緩緩問道:「那些『活著』的、名冊上的和尚,你們接觸下來,感覺如何?甘前進和柳建設他們,就沒發現一點破綻?」
郭乾搖搖頭,語氣沉重:「甘科長和老柳親自帶人,以消防檢查、文物普查等名義,幾乎把這五十四個人都過了一遍篩子。問話、觀察、甚至不經意地試探……結果……唉!」
他重重一拳砸在自己掌心,「毫無破綻!一個個看起來都再正常不過,就是一群吃齋念佛的普通和尚!該念經念經,該掃地掃地,問起話來也是一問三不知,要麼就是念阿彌陀佛,他們寺內的和尚相互之間也沒什麼陌生感。甘前進那火眼金睛,愣是沒揪出一點毛病!」
李向南沉默著,目光再次投向那沐浴在夕陽金輝下的莊嚴古剎。
五十四個人,如同五十四滴水融入了大海,在名冊的庇護下,在僧袍的掩蓋下,完美地隱藏了所有痕跡。
是真正的滴水不漏,還是……有某種更強大的力量在維持著這種表面的「正常」?
這份詭異的「分毫不差」,如同一根無形的刺,深深扎進了他的心裡。
他不再追問,只是將這份疑慮牢牢記住:「此事回頭再議。先去案發現場。」
一行人繞過高牆,來到普度寺後身那條狹窄幽深的巷子。
夕陽在這裡吝嗇地投下幾縷餘暉,大部分區域已陷入沉沉的暮色。
巷子被黃色的警戒線封鎖,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血腥氣,與古寺的香火味混合,形成一種令人不適的詭異氣息。
一個穿著公安制服、臉龐還帶著稚氣的年輕警員正蹲在警戒線外,捧著個鋁製飯盒狼吞虎咽,顯然是家裡送來的晚飯。
看到郭乾和李向南等人,他慌忙把飯盒往旁邊一放,胡亂抹了抹嘴,立正敬禮:「郭隊!李顧問!劉哥!魏哥!」
李向南走過去,溫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還沒吃飯吧?繼續吃,別涼了。」
他目光掃過巷口,「這兩天,有僧人或者其他人靠近過這裡嗎?」
小公安搖搖頭,臉上帶著一絲無奈:「報告李顧問,沒有!自從出了這事,別說僧人了,這附近的老住戶都繞著走!白天都沒幾個人敢經過,更別說晚上了!現在這一片兒,都傳這兒邪性,說是不乾淨,晦氣!」
他指了指巷子深處那堵高聳的、沉默的寺牆。
李向南點點頭,示意他繼續吃飯,自己則彎腰鑽過警戒線,走向巷子最深處。
郭乾、劉一鳴等人緊隨其後。
現場被粉筆勾勒出一個扭曲的、側臥的人形輪廓,正是高小虎臨死前的姿勢。
輪廓中央,一大片深褐色的血跡早已乾涸,如同烙印在冰冷青石板上的死亡印章。
李向南蹲下身,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一寸寸掃過地面、牆壁、以及……那堵近在咫尺的普度寺高牆。
他的視線最終停留在牆頭。
那裡覆蓋著一層古老的筒瓦,歷經風雨,有些已經殘破。
其中一片瓦,位置就在粉筆人形輪廓的正上方,似乎……有些歪斜,與旁邊整齊的瓦片格格不入。
「郭隊,」李向南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他沒有回頭,「你怎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