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這……這是什麼?」
保管部主任劉主任那聲帶著驚疑的低呼,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打破了甲柒庫內壓抑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齊刷刷地聚焦到他所在的位置!
庫房內側,靠近空置展櫃的另一側牆邊。
李向南第一個反應過來,一個箭步跨入庫房,王德發、宋子墨緊隨其後。
羅館長和邢衛紅也急忙圍攏過去。
劉主任正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個強光手電,光束斜斜地打在地面光潔的、經過特殊處理的防塵地板上。
在強光的照射下,地面上赫然顯現出一連串淺淺的、濕泥混合著灰塵的腳印!
腳印不大,約莫是孩童的尺碼,從庫房門口的方向延伸進來,在庫房內曲折徘徊,最終停留在那個空置展櫃附近的地面。
最密集的腳印,就集中在劉主任手電光束照亮的位置——正是那對失竊的西漢玉卮原本對應的展櫃前方!
「腳印?!」邢衛紅眼睛一亮,如同發現了關鍵線索,「是那小賊的?!」
「肯定是!」羅館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聲音激動得發顫,「那孩子鑽進管道,肯定沾了一身泥!他跑進來偷東西,自然留下腳印!快!快拍照!提取痕跡!」
現場的氣氛瞬間被點燃!
保衛科的人連忙拿出相機,對著腳印一通猛拍。
邢衛紅也指揮公安準備提取痕跡。
王德發和宋子墨也湊近仔細看。
腳印的輪廓清晰可見,小小的,帶著管道里特有的濕泥痕跡,一路蜿蜒,似乎在各個展櫃前都有短暫的停留。
「嘿!」王德發指著地上,「你們看!這腳印在好幾個柜子前都停了停!這小子還挺貪心,估計是在琢磨偷哪個最值錢呢!」
宋子墨也點頭附和:「沒錯,像在挑選目標。最後停在這玉卮前,看來是盯上這個了。」
眾人紛紛點頭,覺得合情合理。
一個貪心的小賊,在寶庫中挑花了眼,最後選定目標下手。
然而,李向南卻蹲在腳印旁,眉頭越鎖越緊。
他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只關註腳印的走向和停留點,而是將目光死死鎖定在單個腳印的細節上。
他看得極其專注,甚至用手指虛懸在腳印上方,沿著輪廓緩緩移動。
「怎麼了,南哥?」宋子墨察覺到李向南的異常沉默,低聲問道。
李向南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眼神銳利如鷹,反覆對比著幾個腳印的著力點和形態。
終於,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腳印……有些不對勁。」
「不對勁?」王德發湊過來,也學著李向南的樣子盯著腳印看,「哪兒不對勁?這不就是小孩腳印嗎?」
「大小是像小孩的。」李向南指著其中一個相對清晰的腳印,「但你們看這裡……腳前掌的壓痕特別深,尤其是大拇趾和二趾球的位置,泥土幾乎被壓實了。而腳後跟的痕跡……卻非常淺,甚至有些模糊不清。」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名:「正常的行走腳印,應該是腳跟著地,然後重心前移,全腳掌受力,最後前掌蹬地離開。腳印應該是前掌和腳跟都比較清晰,中間足弓部分略淺。但這裡的腳印……」
李向南的目光掃過這一串足跡:「幾乎是踮著腳尖走路的痕跡!重心始終壓在前腳掌!腳跟幾乎沒有真正落地受力!這不符合人體正常的步態習慣,尤其是一個在緊張環境下、需要快速行動的人!」
「踮著腳尖?」王德發撓了撓頭,「那小子練縮骨功的,走路姿勢怪點也正常吧?」
「不。」李向南緩緩搖頭,眼神變得更加深邃,「縮骨功能改變身體柔韌性,但無法改變基本的行走力學。除非……」
他頓了頓,沒有把那個猜測說出來。
除非,這腳印根本不是一個孩子留下的!
而是有人故意穿著小鞋,或者……用某種方式模仿孩子的腳印!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李向南暫時將它壓在心底。
現在說出來,只會引起更大的混亂和內訌。
他需要更多證據。
「邢所長,」李向南站起身,對正在指揮拍照的邢衛紅說道,「腳印是重要物證,麻煩你安排人,用專用膠帶仔細提取腳印上的微量痕跡和粉塵樣本,尤其是鞋底花紋的細節和可能殘留的纖維。
另外,展櫃玻璃、門把手、以及所有腳印停留區域的展櫃邊緣,都仔細提取一下潛在指紋。」
「明白!李顧問!」邢衛紅立刻應下,招呼手下公安開始專業操作。
李向南又對羅館長和劉老道:「羅館長,劉主任,現場勘察和痕跡提取需要時間,也容易造成二次破壞。我們先退出去,讓專業人員操作。你們也辛苦,先到外面透口氣。」
羅館長此刻對李向南已是言聽計從,連忙點頭,招呼庫房內非勘察人員退出。
眾人退出陰冷的甲柒庫,回到稍顯開闊的廊道里。
壓抑的氣氛並未消散,但至少呼吸順暢了些。
王德發掏出煙,遞給李向南和宋子墨,自己也點上一支,狠狠吸了一口。
「媽的,憋死老子了。」王德發吐著煙圈,看向李向南,「小李,現在到底啥情況?你剛才說腳印不對勁……有啥想法沒?」
宋子墨也投來探詢的目光。
李向南靠在冰冷的廊道牆壁上,吸了口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明滅不定:「你們覺得……那兩件玉器,真是那孩子偷的嗎?」
「那不然呢?」王德發一攤手,「腳印都擺在那兒了!不是他還能是誰?總不成是鬼吧?」
宋子墨思索著:「從腳印看,確實像是一個體型瘦小的人……或者說孩子留下的。而且他剛從那泥巴管道里鑽出來,沾著泥,留下腳印也合理。」
「合理?」李向南彈了彈菸灰,「那你們認為,他是什麼時候偷的?」
「就剛才啊!」王德發理所當然地說,「咱們發現他卡在管道里,然後他跑了,然後咱們追過來,庫房就發現被盜了!時間上完全對得上!」
「對得上?」李向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那按你的意思,這兩件價值連城的國寶級文物……現在應該還在他身上?或者,還藏在這博物館的某個角落裡?」
「呃……」王德發被問住了,張了張嘴,「這……這倒也是哈!他鑽那細管子跑了,身上能藏那麼大兩件玉器?那玩意兒看著也不小啊!而且,他要是半路藏起來,這館都封了,也跑不出去啊!」
宋子墨也反應過來,臉色微變:「對啊!時間太緊了!他被我們發現卡住,到掙脫逃跑,再到我們追過來發現失竊,中間也就十幾分鐘!他既要擺脫我們,又要鑽管道潛入庫房,還要精準地打開那個特製展櫃取出玉器……這幾乎不可能完成!除非……除非他進來的時候,東西已經偷到手了?或者……偷東西的根本不是他?」
這個推測,讓王德發和宋子墨都感到一陣寒意。
如果不是那個少年,那會是誰?腳印又怎麼解釋?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有力的腳步聲從廊道入口傳來,伴隨著一個洪亮而熟悉的聲音:
「李顧問!什麼情況?你怎麼也跑這兒來了?還搞出這麼大陣仗?」
只見郭乾帶著魏京飛和徐七洛,風風火火地大步走來。
郭乾臉上帶著驚訝和不解,徐七洛則是一臉好奇和崇拜,看到李向南就笑嘻嘻地打招呼:「師公!您真是神了!哪兒有案子哪兒就有您!這博物館又出啥稀罕事兒了?」
王德發撇撇嘴:「知道這叫什麼體質嗎?這叫撞邪體質!走哪兒哪兒出事!」
眾人聞言,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露出一絲苦笑。
「郭隊。」李向南迎上前,簡單扼要地將普度寺外發現救護車、追蹤「卡住的孩子」、孩子縮骨遁走、隨後發現甲柒庫失竊一級文物、以及現場發現的異常腳印等情況快速說了一遍。
「臥槽?!又是縮骨功?另一個孩子?!」
郭乾聽得目瞪口呆,眼睛瞪得溜圓,「這……這都第幾個了?!」
他猛地扭頭看向那扇緊閉的甲柒庫大門,壓低聲音,「那小子……鑽這兒來……是為了你們家的……那個?」
他做了個「帳冊」的口型。
李向南搖搖頭,語氣凝重:「失竊的是兩件戰國和西漢的頂級玉器,國寶級文物。不是帳冊。」
「玉器?」郭乾愣住了,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他費那麼大勁鑽進來,就為了偷兩塊玉?這……這說不通啊!」
「我也覺得疑點重重。但那兩塊玉價值可不菲!」李向南沉聲道。
這時,羅館長從旁邊走過來,臉色依舊蒼白,但看到郭乾,仿佛又有了點底氣:「郭隊長!您可算來了!麻煩您了!趕緊進去看看吧!」
郭乾點點頭,對李向南低聲道:「我先去看看現場,回頭細說!」
說完,帶著魏京飛和徐七洛,在邢衛紅的引領下,推門再次進入了甲柒庫。
廊道里暫時只剩下李向南、王德發、宋子墨以及幾個博物館的工作人員。
人一閒下來,剛才被失竊案衝擊得有些混亂的思緒,反而開始沉澱、聚焦。
李向南叼著煙,目光緩緩掃過廊道兩側厚重的庫房門和斑駁的牆壁,大腦飛速運轉,試圖將眼前的一切與普度寺、禪師、帳冊、縮骨功、侏儒乾屍……
這些紛亂的線索串聯起來。
博物館……玉器失竊……踮腳的腳印……倉惶的少年……
這一切的關聯點到底在哪裡?
「老魏!」李向南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清晰的指令,「你去找保衛科的人,或者館裡的工程部,立刻把博物館的建築結構圖,特別是地下管道系統的分布圖調出來!要最詳細的!」
魏京飛剛從庫房探了個頭,聞言立刻應聲:「是!李顧問!」
他轉身就要去找人。
李向南繼續道:「重點查清楚,那個施工天井區域的管道,最終通向館外的哪些出口!如果那孩子真是從管道里鑽進來,又帶著傷還有身上的文物,他不可能在館內久留,肯定要儘快出去!
通知邢所長,讓他調集東華門派出所所有能調動的警力和館內保衛,立刻封鎖所有可能的管道出口!設置暗哨!進行蹲守!」
「明白!」邢衛紅帶來的公安立刻領命,轉身跑去安排。
命令迅速下達,廊道里又忙碌起來。
東華門派出所的公安和博物館保衛科的人被迅速組織起來,在邢衛紅和保衛科負責人的指揮下,分頭行動,去封鎖各個潛在的出口。
喧囂的指令聲和腳步聲漸漸遠去。
廊道里再次恢復了短暫的安靜。
李向南背靠著牆壁,深深吸了口煙,煙霧模糊了他的面容,卻無法掩蓋他眼中深邃的思索。
那個神秘少年……他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是主犯?是棋子?還是……被人利用的誘餌?
那兩件失竊的玉器,背後又隱藏著什麼?僅僅是貪婪,還是另有深意?
就在他思緒翻湧,試圖撥開重重迷霧之際。
一串腳步聲讓他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廊道盡頭,連接著辦公區的那扇拱門。
只見一個穿著深灰色幹部服、戴著眼鏡、看起來像是博物館中層幹部模樣的男人,正陪著一個穿著深紫色緞面棉襖、圍著灰色羊絨圍巾的老婦人,一邊低聲交談著,一邊從那邊的辦公室走出來。
老婦人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手裡似乎還拿著一個文件袋,姿態從容,氣質沉靜。
當李向南的目光觸及到那位老婦人側臉的瞬間!
轟!!!
如同驚雷在腦海中炸響!
李向南渾身猛地一震!
指間夾著的香菸「啪嗒」一聲,掉落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濺起幾點微弱的火星!
那老婦人……
不是別人!
正是他的姨奶——
慕煥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