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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0章 爹!!!

2026-10-15 10:10:23 作者: 風裡掌燈見驚泓

  救護車像一頭負傷的鋼鐵巨獸,嘶吼著,劇烈的顛簸在坑窪不平的城郊公路上。

  車內,空氣仿佛凝固成了鉛塊,沉重的讓人喘不過來氣。

  濃烈的血腥味,消毒水味交織在一起,令人心驚膽戰。

  唯一穩定的光源是固定在車頂的無影燈,昏黃的光束打在兩張並排的擔架床上,映照出兩幅截然不同卻都令人揪心的畫面!

  左邊,是車禍傷員王師傅。

  他的左腿已經被簡陋卻牢固的夾板固定著,厚厚的紗布纏繞在開放性骨折的創口處,暗紅色的血跡仍舊在緩慢的洇出。

  他臉色蠟黃,嘴唇乾裂發紫,額頭上布滿著豆大的冷汗,正在咬著牙關呻吟著。

  司機龐海一邊開著車,一邊用一隻手扶著他的吊瓶架,時不時的回頭確保他的狀態,確保那維繫生命的林格氏液能順暢的流入王師傅的靜脈。

  這是他第一次開車的時候分心,因為也是救護車裡第一次拉兩個病人。

  王師傅的呼吸急促淺薄,監護儀上代表血壓的數字在80/51上下危險的徘徊,每一次微弱的波動都牽動著龐海緊繃的神經,但好在,至少王師傅還活著,監護儀的曲線還在起伏。

  

  可右邊的擔架上,躺著的李老漢,他的情況,卻只能用瀕死來形容。

  臉上毫無血色,透著一種死氣的灰敗。

  雙目緊閉,眼窩深陷,嘴唇是可怕的青紫色,微微張開,卻只有出氣,沒有進氣。

  醫生龔平偉幾乎整個人都跪伏在李老漢身上,雙臂繃的如同鐵鑄,用盡全身力氣,一下又一下的按壓著老人那幾乎感覺不到心跳的胸膛!

  汗水如同小溪一般從他額角、鬢角邊躺下,浸濕了白大褂的領口,滴落在老人冰冷的胸膛上。

  每一次按壓都伴隨著他沉重的喘息和牙齒咬緊的咯咯聲。

  護士小謝半跪在旁邊,一手捏著簡易呼吸球囊,艱難的配合著龔醫生的按壓節奏,將寶貴的氧氣強行壓入老人毫無反應的肺部,另一隻手則死死按住老人手臂上不斷回血的靜脈針頭。

  那是剛剛在極度顛簸中,龔醫生憑藉著驚人的手感和毅力,一針扎進去推注了強心劑的通道。

  「心率!血壓!」龔平偉嘶吼著,聲音因為極度的專注和體力透支而沙啞變形。

  「龔醫生……沒有自主心率!血壓還是測不到!」小謝的聲音帶著哭腔,眼睛死死盯著毫無反應的監護儀屏幕,那上面只有一條令人絕望的直線!

  「尼可剎米一支靜推!再來!把除顫儀準備好!」龔平偉雙目赤紅,仿佛一頭困獸,完全不顧手臂的酸痛和身體的極限,繼續那徒勞卻不肯放棄的努力。

  他知道希望渺茫,但醫生的本能卻讓他無法停下。

  救護車每一次劇烈的顛簸都讓他的按壓動作變形,也讓他心頭蒙上更深的絕望。

  腦海里卻不能的響起雷主任的命令:「拼盡一切努力搶救傷者,在所不惜!」

  這樣的話語,此刻如同重錘,一下下砸在他近乎崩潰的神經之上!

  「嗚——嗚——嗚——嗚!」

  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撕裂到了念薇醫院急診科門口沉滯的空氣。

  早已嚴陣以待的雷進,如同一尊雕塑般站在最前方,身後是推著急救床提著搶救箱的童小雙和幾名精幹的醫護人員。

  救護車一個急剎,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叫,穩穩停在急診門口。

  車門嘩啦一聲被猛地拉開!

  濃烈刺鼻的氣味和壓抑的景象瞬間沖了出來。

  雷進銳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燈,第一時間掃向車內。

  左邊擔架上的王師傅,雖然臉色慘白如紙,但監護儀上那微弱卻頑強的曲線,讓雷進心頭稍定。

  「快,童護士!進綠色通道,直接進搶救手術室,通知王奇主任準備手術,人到了!」

  雷進的聲音如同出鞘的利劍,斬釘截鐵。

  童小雙揮揮手喊了一聲,立刻行動,訓練有素的將王師傅連同擔架一起往後轉移,迅速推入綠色通道前往急診科的深處。

  雷進的目光馬上移向右邊。

  龔平偉依舊保持著跪伏按壓的姿勢,但動作已經變得僵硬而機械。


  他抬起頭,迎向雷進的目光。

  那張年輕而疲憊的臉上,汗水縱橫,嘴唇因用力過猛二杯咬破,滲出了不少血絲。

  此刻他的眼神里,沒有完成任務如釋重負的輕鬆,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灰暗茫然和……巨大的恐懼!

  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的極其輕微的搖了搖頭。

  雷進的心臟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儘管早有預感,但真正看到龔平偉那絕望的眼神時,一股寒意還是瞬間從腳底躥遍了全身!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一把抓住對方的胳膊:「龔醫生,停止搶救,宣告死亡時間!」

  這簡單的命令,卻像有千鈞之重。

  龔平偉的身體猛地一顫,仿佛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他僵硬的手臂終於停下,緩緩垂落,他顫抖著手指,摸索著掏出聽診器,最後一次貼在李老漢冰冷的胸膛上,確定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然後摘下聽診器,看了一眼心電儀後,聲音乾澀無比的說道:

  「死亡時間,1981年1月10號,下午兩點五十四分!」

  雷進重複了一下,隨後看了看現在的表,是三點一十,立馬眼睛一眯!

  也就是說,患者李老漢的死亡時間,並不是現在,此刻,而是十五分鐘之前!

  柳樹莊到這裡的路程,以全速救護車的速度計算,大概十二分鐘!

  李老漢在上救護車前就已經死了!




  雷進記下這個信息點,可隨著龔平偉的話音落下,護士小謝已經忍不住捂著臉,壓抑的啜泣起來。

  龐海靠在車門上,臉色慘白如紙,大口的喘著氣,眼神空洞的望著醫院的大門。

  這是他們第一次在救護車上,眼睜睜的看著一個生命在自己眼前消逝,而他們,似乎什麼也做不了。

  巨大的無力感和崇中的負罪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們淹沒。

  「龔醫生,小龐,小謝護士!」雷進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目光掃過三人,「你們已經盡力了,現在,立刻下車,跟著童護士長去休息室!什麼都不要想,什麼都不要說!後續的事情,醫院來處理!」

  他的話語簡短,卻充滿了保護性的力量,他知道,此刻任何語言都蒼白無力,最重要的是將他們從這巨大的心理衝擊現場隔離出來!

  童小雙立刻上前,眼神充滿關切和不容置疑,「跟我來!」

  她輕輕扶著幾乎要虛脫的小謝,示意龔平偉和龐海跟上。

  就在龔平偉三人行屍走肉般的被童小雙護著,腳步虛浮的走向急診科側門,幾名護士也準備上前,將李老漢的遺體抬下救護車,用潔白的布單覆蓋好,準備送往太平間暫存——

  「突突突突!!!」

  一陣刺耳而急促的拖拉機轟鳴聲,如同失控的野獸般,由遠及近,猛然衝到了急診科門口!

  巨大的噪音和噴吐的黑煙,瞬間打破了醫院門口短暫的、死一般的寂靜!

  拖拉機車斗里,跳下來七八個身影!

  為首的正是柳樹莊的大隊書記柳國富,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臉上帶著趕路的塵土和焦急。

  緊跟在他身後的,是李老漢的兒子李大柱,一個身材魁梧、皮膚黝黑的漢子,此刻雙眼赤紅,滿臉的惶急和不安。

  再後面是李老漢的幾個侄子、外甥,還有幾個同村的壯勞力,個個風塵僕僕,顯然是拼了命才趕來的。

  「爹!爹!俺爹呢?!」

  李大柱一下車就扯著嗓子吼,聲音嘶啞,帶著哭腔,目光瘋狂地在救護車和急診門口掃視。

  柳國富也快步上前,一眼就看到了雷進,還有那輛剛熄火、車門還敞開的救護車。

  他喘著粗氣,急切地問道:「醫生!醫生!李老漢呢?怎麼樣了?我們緊趕慢趕……」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目光死死地釘在了救護車後門處——兩名護工正小心翼翼地抬著一副擔架下來。

  擔架上,一個瘦小的身軀覆蓋著刺眼的白布,從頭到腳,不留一絲縫隙。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拖拉機引擎還在「突突」地空轉著,噴吐著嗆人的黑煙。


  急診門口的燈光慘白地照著。

  李大柱臉上的惶急瞬間凍結,然後轉化為一種難以置信的、極度驚恐的扭曲。

  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抽氣聲,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死死地盯著那塊白布。

  柳國富的臉色瞬間變得灰敗,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身後,所有的柳樹莊村民,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臉上寫滿了巨大的震驚和茫然。

  死寂!

  比剛才宣告死亡時更加深沉的死寂!

  只有拖拉機那單調而刺耳的「突突」聲,如同喪鐘般,敲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李大柱猛地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悽厲到變調的哀嚎:

  「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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