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轟動一時的廬山戀包場觀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南華集團內外激盪開的漣漪,遠比想像中更深遠。
核心圈子裡,宋怡、丁雨秋她們幾個,親眼目睹了李向南是如何被自己的職工自發簇擁、山呼海嘯般迎接的場面。
那份發自肺腑的擁戴,那份沉甸甸的信任,讓她們的心也像被點燃了一樣,暖烘烘的。
丁雨秋私下裡跟宋怡嘀咕,說跟著向南干,心裡是真踏實,這路沒走錯。
宋怡只是淺淺一笑,眼裡的光卻更堅定了些。
江綺桃依舊話不多,但在搞她那份孵化室時,那股子利落勁兒里的靈動比平時又添了幾分。
這無形的向心力,比任何文件上的簽字都更有力地把她們和李向南緊緊拴在了一條船上。
職工們就更不用說了。
電影散場出來,個個臉上都像喝了二兩小酒,紅光滿面。
穿著印有廠徽的制服走在街上,腰杆都比平時挺得直。
春雨廠的小年輕第二天幹活兒,手上的扳手都掄得格外帶勁,旁邊老師傅打趣:「呦,看場電影還看出覺悟來了?」
就這股子勁兒,比開十次動員會都管用。
消息傳開,好些個國營廠的工人心裡都活泛了,偷偷打聽南華還招不招人,待遇是不是真那麼好。
至於徐爭鳴那幫男知青,算是徹底被那晚的陣仗給震懵了。
周明遠後來跟馬國力喝酒,拍著桌子感慨:「老徐,別想了,真比不了!人家那是什麼段位?老婆孩子熱炕頭,員工當他是再生父母,咱們這還在泥地里打滾呢!」
徐爭鳴悶頭灌了一大口酒,沒吭聲,但眼神里的那點不甘心和算計,明顯淡了。
王建軍的變化最直接,隔了兩天,他特意路過念薇醫院,把一份蓋著紅戳的海關內部文件「順道」遞給李向南,笑得那叫一個誠懇:「向南,看看這個,可能對你們設備引進有點參考。」
那姿態,就差把「求帶」倆字刻腦門上了。
到這時,夏桃生物製藥廠的設備引進,在海關方面的關係,才算是真正打開了!
女知青那邊更乾脆。
吳曉冬回去就把那件為了看電影新買的呢子大衣壓了箱底,陳紅和劉薇再也沒提過李向南的名字。
那晚秦若白說起抱著孩子餵奶的畫面,還有禮堂里排山倒海的「老闆好」,像兩盆冰水,把她們心頭那點小火苗澆得透心涼。
差距太大,連嫉妒的心思都生不出來了,只剩下認命和一點點遙遠的歆羨。
第二天,紅山口機修廠那熟悉的鐵鏽味和機油味撲面而來。
李向南剛把摩托車在車棚停穩,還沒轉身,就聽見一聲帶著笑意的洪亮嗓門:
「哈!你小子!還知道回娘家看看啊!」
李向南一回頭,廠長劉志遠那張帶著褶子的笑臉就湊到了跟前。
「劉叔!」李向南也樂了,上前握住劉志遠伸過來的大手,用力搖了搖。
「嗯?向南來了?」旁邊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
李向南扭頭一看,只見岳祖父秦縱橫老爺子正蹲在牆根下,拿著根火鉗,不緊不慢地撥弄著一個小煤球爐子,爐口冒著絲絲縷縷的青煙。
李向南趕緊幾步走過去,臉上帶著親昵的笑:「爺爺!好久沒回來陪您坐坐了。」
秦縱橫把火鉗往旁邊一放,拍拍手上的灰站起來,上下打量了李向南幾眼,那張嚴肅慣了的臉上難得露出點笑意:「坐什麼坐?你越是少往這兒跑,就越是給我老頭子爭氣!我巴不得你天天在外面幹大事呢!」
他說著,眼裡的欣慰藏都藏不住。
一旁的劉志遠聽了直樂:「哎喲我的老爺子,您這話說的!我可巴不得向南能常回來看看,給我們廠也帶點喜氣兒呢!」
李向南笑著應承:「一定一定!有空就回來!」
秦縱橫像是剛想起來什麼,指了指旁邊:「小劉說,今天有採訪?」
「嗯,」李向南點點頭,「央視的記者同志過來。」
劉志遠立刻接過話頭,嗓門都提高了兩度,帶著點顯擺的意味:「老爺子!您還不知道吧?您這位寶貝孫女婿,現在可是全國十佳青年!響噹噹的人物!今天這採訪啊,就是來拍他當年在我們這兒怎麼懸壺濟世、怎麼鑽研醫術的!要把他當年的事跡,好好宣傳宣傳!」
秦縱橫聽完,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定定地看向李向南,瞳孔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微微震動了一下。
他沉默了足足有七八秒,才緩緩地、重重地點了下頭,從喉嚨深處吐出一句帶著金石之音的評價:「好!好!孺子可教!」
正說著,廠門口傳來清脆的女聲:「同志你好,我們是中央電視台的,是在這裡登記嗎?」
話音未落,徐佳欣那幹練的身影已經出現在門口,她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李向南,臉上立刻綻開笑容:「嚯!李向南,你今天倒是積極,來得比我們還早!」
劉志遠趕緊迎上去,熱情地伸出手:「哎呀徐記者!辛苦辛苦!您幾位可真夠早的!早飯吃了沒?」
徐佳欣跟劉志遠握了握手,笑道:「劉廠長,我們一早就吃過了,採訪您廠里的這位『十佳青年』可是大事,我們哪敢馬虎?您看,咱們什麼時候方便開始?」
劉志遠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方便!現在就走起!」
他大手一揮,就要引著徐佳欣和攝像師往裡走。
李向南只好對秦縱橫歉然一笑:「爺爺,那我去忙了。」
秦縱橫擺擺手,眼神里全是鼓勵:「去吧去吧!正事要緊!」
看著李向南、劉志遠和央視的人走遠,身影消失在車間的鐵門後,秦縱橫才慢慢背起手,望著那個方向,花白的鬍子微微抖動著,自言自語地低聲嘟囔了一句:「老子早就說過,這小子,絕非池中之物!好!好啊!」
年關的腳步越來越近,空氣里都飄著股辭舊迎新的味道。
念薇醫院、春雨醫療、夏桃生物製藥廠,三個地方跟提前過年似的,熱鬧得不行。
一車車、一袋袋的年貨,流水一樣被人從念薇醫院搬進各個廠區、科室。
白花花的大米,沉甸甸的桶裝油,還有那最扎眼的一箱箱貼著「北疆甜心」標籤的大紅蘋果!
那蘋果個頭飽滿,紅得透亮,散發著清甜微涼的果香。
每個職工領到手裡,那沉甸甸的分量,那紅彤彤的喜氣,讓大伙兒的嘴角就沒放下來過。
「嚯!老張,你也過來領了?瞧瞧!這蘋果,個頭真大!紅得真透亮!」念薇醫院臨時徵用的年貨倉庫門口,老李抱著自己那份年貨,笑得見牙不見眼,用手肘碰了碰旁邊的老張。
老張正小心翼翼地撫摸著那桶油的商標,連連點頭:「可不!段科長悄悄跟我說了,光今年這些年貨,集團帳上就劃出去這個數!」
他神秘兮兮地伸出三根手指頭晃了晃。
「三千?!」旁邊湊過來聽的小年輕倒吸一口涼氣,「我的乖乖!可真捨得!」
「那當然!」一個念薇醫院的護士抱著蘋果箱插話,臉上帶著自豪,「你們知道這蘋果怎麼來的不?聽說老闆為了讓大家吃上這口新鮮的,特意找了交通局的領導幫忙牽線,又託了喬小姐的關係,才搭上西北鐵路局運煤的車皮!這運費、這人情,老闆可都沒算在咱們的年貨錢里!全是自己掏腰包貼的!」
「真的假的?」有人驚訝地問。
「那還能有假?」另一個夏桃廠的工人接口道,「我聽我念薇醫院的老鄉說,老闆他家裡……呃,不對,是他一個朋友家裡就是北疆種蘋果的!今年那邊旱得厲害,收成不好,果販子都不樂意去收,蘋果都快爛地里了!老闆這一下子採購這麼多,可真是幫了人家大忙了!這叫啥?這叫雪中送炭!」
這話飄進坐在旁邊台階上、正默默看著自己那份年貨的龐衛農耳朵里。
他低著頭,手指緊緊摳著蘋果箱粗糙的紙殼邊緣,肩膀微微地聳動。
一股濃烈的、屬於家鄉北疆蘋果的清甜香氣,絲絲縷縷鑽進他的鼻腔,卻像帶著鉤子,狠狠勾起了他心底翻騰的酸楚和滾燙的感激。
看完電影那個興奮的晚上,他給老家去了電話,樂呵呵地跟爹娘說今年帶丁香爹媽一起回去過年。
電話那頭,爹的聲音聽著挺高興,卻總有點欲言又止的疲憊,只反覆叮囑路上小心,家裡一切都好。
龐衛農掛了電話,心裡總覺得不踏實,像壓了塊石頭。
第二天一早,他頂著寒風跑到郵局,又撥了個長途到生產隊部。
接電話的是老支書,一聽是他,嘆了口氣:「衛農啊……唉,今年這老天爺不開眼,旱得厲害,咱那蘋果樹……蔫頭耷腦的,果子比往年小了一圈,也少了好多。那些個販子,嫌量少路遠,跑一趟划不來,乾脆都不來了!你爹娘……唉,守著那點果子,愁得整宿睡不著覺啊……」
老支書後面還說了什麼,龐衛農已經聽不清了,只覺得耳朵里嗡嗡作響,心像掉進了冰窟窿,連著幾天吃飯都沒滋沒味。
後來,是李向南把他叫到辦公室。
他以為是要談工作,心裡還七上八下。
沒想到李向南只是像拉家常一樣,輕描淡寫地問:「衛農,集團今年想給職工採購點蘋果當年貨,聽說你老家北疆那邊產這個?品質挺有名?要是價格合適,運輸能解決,就從你家那邊定一批吧?也算是幫集團解決採購,也幫老鄉解決點銷路?」
龐衛農當時只覺得一股暖流衝散了心頭的冰寒,是絕處逢生!
他想都沒想,忙不迭地點頭答應,心裡只有對當年這個插隊認識的朋友雪中送炭的感激,哪裡顧得上細想這一批是多少,這運輸能解決背後有多難。
直到此刻,聽著工友們七嘴八舌的議論,他才恍然明白這一批蘋果背後意味著什麼。
天哪!一萬多斤!
從遙遠乾旱的北疆,跨越千山萬水運到這燕京城!
找關係打通關節,協調緊張的鐵路運煤車皮,聯繫可靠的打包和轉運……每一步都得費多少周折,搭多少人情面子?
可李向南呢?
一個字都沒跟他提過困難,就那麼平平淡淡地把事情辦了,還周全地照顧著他那點自尊心,只說是採購。
這份不動聲色的厚重情義,像一股洶湧的熱流,瞬間衝垮了龐衛農心裡的堤壩。
他死死咬著嘴唇,才沒讓嗚咽聲衝出來,只有滾燙的眼淚,無聲地、大顆大顆地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洇開深色的水漬。
空氣里那濃郁的蘋果香,此刻聞起來,是家的味道,更是恩情的味道。
就在這分發年貨的熱鬧當口,一個身影有些侷促地穿過人群,找到了正在跟段四九交代事情的李向南。
是夏桃生物製藥廠的渠道採購科科長袁國慶。
他搓著手,臉上帶著明顯的不安和羞愧,聲音也壓得低低的:
「老……老闆,我……我找您有點事兒。」
李向南看他這樣子,對段四九點點頭示意稍等,轉向袁國慶,語氣溫和:「國慶哥,怎麼了?有事兒你說。」
袁國慶的臉更紅了,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頭也微微低著:「老闆,我……我代表我們夏桃廠的幾個老兄弟,想跟您……跟您商量個事兒。」
他頓了頓,像是鼓足了勇氣才說出來,「您看這年貨……我們……我們就不領了吧?」
「嗯?」李向南眉頭微皺,有些不解,「為什麼?大家都有份,怎麼能少了夏桃廠的兄弟?」
「不是不是!」袁國慶連忙擺手,急得額角都冒汗了,「老闆,不是您想的那樣!是……是我們大伙兒覺得……心裡有愧啊!」
他抬起頭,眼神里滿是誠懇和不安,「您看,我們夏桃廠,到現在廠房剛立起來,生產線還沒影兒呢,壓根兒就沒投產!我們這些人,這一年下來,除了圍著工地打轉,維護維護,打掃打掃衛生,幫蛇毒研究所搭把手,啥正經產出也沒有!每個月拿著集團發的那麼多補貼金……
這……這年底了,別的廠兄弟都是實打實幹出來的成績,領年貨理所應當!可我們……我們啥貢獻也沒有,白占著位置,白拿這份年貨……這心裡頭,它……它不踏實啊!糟蹋了集團的錢,也糟蹋了您的心意!」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都有些發顫,旁邊幾個一起過來的夏桃廠老職工也跟著點頭,臉上都是同樣的窘迫和不安。
李向南看著他們,臉上的溫和笑意慢慢斂去,變得嚴肅起來。
他伸手,用力按在袁國慶有些單薄的肩膀上,那力道讓袁國慶不由自主地站直了些。
「國慶哥,」李向南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這話不對!」
「夏桃廠從打下第一根地基那天起,你們就在這兒了!從你們簽下那份用工合同,領了第一個月補貼金開始,你們就是南華集團的職工!跟念薇醫院的醫生護士一樣!跟春雨廠流水線上的兄弟一樣!沒有高低,沒有貴賤!」
他看著袁國慶有些發愣的臉,語氣放緩了些,但依舊斬釘截鐵:「製藥廠沒投產,那是客觀原因,是我這個當老闆的該操心的事兒!這跟你們有沒有貢獻,有什麼關係?」
「誰說你們沒價值?」李向南的目光掃過袁國慶和他身後那幾個老職工,「廠區那一塊塊的磚,是誰頂著日頭搬的?是誰碼整齊的?廠里水電線路,是誰維護的?晚上巡邏,是誰拿著手電筒一圈圈走的?蛇毒研究所那些精貴的蛇,是誰幫著搭孵化室、打掃衛生、保障環境的?這些活兒,哪一件是小事?哪一件不需要人干?沒有你們守著這塊地方,維護著基本的運轉,夏桃廠這塊牌子能立得這麼穩當?蛇毒研究所能安心搞研究?」
他拍了拍袁國慶的肩膀,眼神裡帶著肯定和不容置疑:「國慶哥,還有夏桃廠的兄弟們,你們的作用,大著呢!不只是生產線上的螺絲釘!是整個南華這盤大棋里,不可或缺的一塊!這份年貨,你們領得理直氣壯!誰要是敢說你們領得不該,說我李向南搞區別對待,我第一個跟他急!」
袁國慶聽著這番話,眼睛一點點睜大,裡面的不安和羞愧漸漸被巨大的震動和暖意取代。
他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半天才發出一點哽咽的聲音:「老闆……我……我們……」
後面的話怎麼也說不出來了,只覺得眼眶發熱,鼻子發酸。
李向南鬆開手,臉上重新露出溫和的笑意,聲音也放輕鬆了:「好了,趕緊去把東西領了!大過年的,別磨蹭!帶回去讓杜鵑姐好好高興高興!回去告訴廠里的兄弟,夏桃廠的好日子在後頭呢!等生產線開起來,咱們的年貨,只會更厚實!」
袁國慶用力地點點頭,抬手飛快地抹了下眼角,聲音帶著點哭腔但更多的是激動:「哎!向南!我……我這就去!謝謝!謝謝!你杜鵑姐知道這事兒,一準兒高興的跟我一樣想哭!」
他轉身招呼那幾個老職工,腳步都輕快了許多,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看著他們匯入領年貨的人群,李向南才輕輕呼了口氣,對旁邊的段四九笑了笑:「夏桃的兄弟們,都是實在人。你說有這樣一幫弟兄們,咱能幹不成事兒嘛!」
……
臘月廿二,念薇醫院職工食堂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空氣里不再是消毒水和飯菜味的混合體,而是被一股子熱騰騰的喜慶勁兒塞滿了。
油膩的桌子鋪上了雪白的塑料布,牆上貼滿了紅紙黑字的標語。
「人民至上厚德尚醫」、「鼓足幹勁多快好省」、「為建設四個現代化添磚加瓦」……
最打眼的,還是主席台正上方那條又寬又長的鮮紅橫幅——「南華集團一九八一年度總結表彰暨迎新大會」!
那字金燦燦的,晃得人眼熱,心也跟著熱乎起來。
走進這食堂的職工,甭管是穿著洗得發白工裝的老把式,還是套著嶄新廠服的小年輕,一進門,腰杆子都不自覺地挺直了三分。
眼神亮亮的,嘴角翹翹的,互相打著招呼,聲音都比平時高亢。
「老趙!瞅見沒?南華集團!咱現在是正兒八經的集團人了!」一個春雨廠的老工人使勁拍著旁邊人的肩膀,激動得唾沫星子都快噴出來。
「嘖嘖,這排場!比當年我在鋼鐵廠開勞模大會還氣派!」旁邊一個夏桃廠的原鋼鐵廠職工咂摸著嘴,臉上是藏不住的驕傲,「瞧瞧這陣勢!聞聞這味兒,嘖,真香!」
「聽說了沒?今晚的菜硬得很!好幾個大葷!」幾個年輕護士湊在一塊兒,興奮地嘰嘰喳喳。
「那還用說!老闆啥時候虧待過咱?年貨都那麼實在!」有人立刻接茬,順手拍了拍放在腳邊那箱紅彤彤的蘋果,「就沖這蘋果,這年會也得吃出個氣勢來!哎,你們聞聞這香味兒,聽說是老闆特意從北疆弄來的!幫了老鄉大忙呢!」
食堂里人越來越多,鬧哄哄的,笑聲說話聲混成一片。
三十來張大圓桌擠得滿滿當當,足足坐了三百多號人!
白的、灰的、藍的工裝制服,匯成了南華集團第一抹鮮亮而充滿希望的色彩。
這是念薇醫院、春雨醫療、夏桃製藥廠,所有職工頭一回像個真正的大家庭一樣,坐在一起,熱熱鬧鬧迎新年。
那份「我們是一夥兒的」歸屬感和驕傲,比桌上的花生瓜子還甜,明明白白寫在每個人臉上。
「哎喲!徐記者!您又來了!」有人眼尖,瞧見徐佳欣帶著她那標誌性的攝像機走了進來,忍不住笑著打趣,「今兒年會,咱老闆要是喝高了出洋相,您也拍啊?」
食堂里頓時爆發出一陣善意的鬨笑。
徐佳欣一點不怵,大大方方地回敬道:「能拍到最好!我巴不得呢!給全國觀眾看看十佳青年接地氣的一面!」
她這話又引來一陣更響亮的笑聲,氣氛更熱烈了。
就在這熱乎勁兒快頂到房梁的時候,人群忽然安靜了一下,接著,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撥動,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了主席台入口。
李向南走了上來。
剛才還嗡嗡作響的大食堂,瞬間像被按了靜音鍵,落針可聞。
幾百雙眼睛,帶著熱切、信任和滿滿的期待,像聚光燈一樣牢牢鎖在他身上。
那一張張樸實的臉,一雙雙赤誠的眼,讓李向南的心頭也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一股熱流直往上涌。
他站在那兒,看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喉嚨竟有點發緊。
宋怡就坐在最靠近主席台的那一桌,她仰頭看著李向南,看著他臉上那一閃而過的動容,自己心裡也跟著翻江倒海,鼻子酸酸的。
她強忍著,嘴角努力向上彎起,悄悄地,用力地朝他揮了揮手,眼神里全是無聲的鼓勵:說啊,向南,跟大家說說!
李向南的目光掃過宋怡溫暖的笑臉,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氣,穩住了有些翻騰的心緒。
他抬起手,伸出三根手指,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食堂:
「為了今天這一刻,我等了三年。南華集團,終於在今年,成立了!」
台下瞬間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掌聲里是壓抑不住的激動和認同。
李向南頓了頓,等掌聲稍歇,才繼續開口,語氣帶著點感慨:「我知道,大傢伙肚子都餓了,我就長話短說。」
他目光望向食堂高高的頂棚,仿佛穿透了時空:
「1978年那會兒,我剛來燕京,就住在紅山口機修廠醫院旁邊一個破倉庫改的宿舍里。夏天西曬,鐵皮屋頂燙得能烙餅,晚上蚊蟲蛇鼠跟串門似的,都是我的『老鄰居』。」
台下響起一片會意的笑聲。
「那地方,條件是真簡陋。」李向南也笑了笑,笑容裡帶著點回憶的溫度,「可跟我老家李家村比,那又算是天堂了,好歹有紅磚有瓦片。我不敢奢求太多,能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就挺知足。那時候,我三叔怕我在外頭吃苦,千里迢迢,給我捎來了我媽親手做的醬菜。大夏天裡,我就著那醬菜的味兒,啃著冷饅頭,心裡就一個念頭:我得爭氣!我得拼!我得給我媽,給家裡人,掙個臉面回來!」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力量,食堂里安靜極了,只有他一個人的聲音在迴蕩。
李向南的目光緩緩掃過台下,掃過這一張張熟悉或不熟悉、此刻都無比專注的臉,最後,他抬手,用力地指向腳下這片土地,指向這燈火通明的食堂,指向窗外念薇醫院大樓的輪廓,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堅定和自豪:
「今天!站在這裡!我可以拍著胸脯,跟我媽,跟我家裡人,跟所有關心我的人說——我李向南!做到了!而且,我會一直做下去!做得更好!」
「好——!!!」
「老闆——!!」
掌聲!歡呼聲!如同積蓄已久的火山,轟然爆發!整個食堂都在這巨大的聲浪中震動!
人們激動地站起來,用力地鼓掌,臉上是純粹的興奮和與有榮焉的自豪!
那份感同身受的奮鬥共鳴,點燃了每一個人的心!
等這山呼海嘯般的聲浪稍稍平息,李向南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深深的感激:
「當然,這一路能走到今天,不是我李向南一個人的功勞。我特別特別感謝,那些一直支持我、跟著我一起往前闖的人。你們每一個人,都是我李向南的夥伴,是南華的基石!」
他的目光變得柔和而鄭重,在人群中準確地找到了三個身影:
「在這裡,我要特別感謝三個人。」
刷!全場的目光瞬間聚焦。
「第一位,春雨醫療的丁雨秋,丁廠長。」
丁雨秋正笑著跟旁邊人說話,冷不丁被點名,臉騰地一下就紅了,有點手足無措。
「當年在紅山口機修廠那個小小的廠醫院裡,」李向南的聲音帶著回憶的溫度,「丁廠長就經常跟我說,向南,你的天地不該困在這巴掌大的地方,你得走出去應該走出舒適區,去救更多的人!春雨醫療,就是從丁廠長那句話里長出來的苗!春雨的兄弟們,你們說是不是?!」
「是——!!」春雨廠那一片區域爆發出整齊洪亮的回應,個個臉上放光。
「第二位,南怡器械中心的宋怡,宋總。」
宋怡的臉也瞬間紅了,下意識地微微低下頭,但嘴角卻忍不住高高揚起。
「南怡,是咱們南華第一個真正落地的實體!」
李向南的聲音充滿了感慨,「CT機、義肢、助聽器、心臟支架……這些現在聽起來好像挺厲害的東西,當年,就是我跟宋總,坐在四處漏風的簡陋辦公室里,一筆一筆,幾萬塊錢幾萬塊錢地談出來的!那會兒的日子,現在想想,跟做夢似的!宋總,」他看向宋怡,語氣無比真誠,「你是我李向南能飛起來的翅膀!」
「好——!!」又是一片熱烈的掌聲和叫好聲,南怡的員工激動得直拍桌子。
「第三位,」李向南的目光投向稍遠一點、安靜坐著的江綺桃,「夏桃生物製藥廠的江綺桃,江總。」
江綺桃沒想到會點到自己,愣了一下,隨即臉也紅了,有點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
「咱們桃子姑娘,大家都知道,是個技術痴,話不多,就愛埋頭搞研究,最大的愛好可能就是吃。」
李向南的話引來一片善意的鬨笑。
江綺桃的臉更紅了。
「但是!」李向南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得激昂有力,「所有人都清楚!跟南怡、跟春雨、甚至跟念薇醫院比,夏桃生物製藥廠將來能救的人,會是一個我們無法想像的龐大數字!它從一顆種子到落地成廠,是咱們南華幾兄弟里最難啃的骨頭!江總,」
他看著江綺桃,眼神里充滿了信任和肯定,「也是幾位老總里,最能扛住那份孤獨、寂寞和巨大壓力的人!她一個人守著實驗室,守著那份希望,不容易!」
夏桃廠那邊的區域,掌聲尤其熱烈,工人們看向自家老闆的眼神充滿了敬意。
李向南的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沉穩而充滿力量:
「所以,大傢伙看看,無論是丁總的遠見和執著,宋總的堅定陪伴,還是江總的默默堅守和抗壓,咱們創業這條路,從來就不是一帆風順!前面肯定還會有更大的風浪,更陡的山頭!我希望,無論將來遇到什麼挑戰,在座的每一位,」
他伸出手,指向台下每一個人,「都能像丁總、宋總、江總一樣,跟我李向南站在一起!咱們一塊兒扛!一塊兒闖!一塊兒把它踏平了!」
他猛地一揮手,聲音洪亮,斬釘截鐵:
「好了!話不多說!開席——!!」
「噢——!!!」
「老闆萬歲!!」
「南華萬歲!!」
最後的三個字如同點燃了最後的引信!積蓄已久的情緒瞬間被引爆!所有人都激動地站了起來!
掌聲!歡呼聲!叫好聲!
匯成一股巨大的、滾燙的洪流,如同驚雷炸響在食堂上空,幾乎要把整個屋頂都掀翻!
每個人的臉上都漲得通紅,眼裡閃爍著激動的光芒,用力地拍著手掌,仿佛要把所有的熱情和希望都拍出來!
宋怡用力地鼓著掌,看著台上那個光芒四射的男人,眼眶終於忍不住濕潤了。
丁雨秋和江綺桃也站了起來,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激動和欣慰。
坐在角落的龐衛農,把臉深深埋進粗糙的掌心裡,肩膀劇烈地聳動著,滾燙的眼淚順著指縫無聲地淌下。
那雷鳴般的掌聲,那震耳欲聾的歡呼,像洶湧的潮水,一遍遍沖刷著他被巨大感激填滿的心房。
他知道,自己這輩子,跟定這個人了。
食堂里,燈火輝煌,人聲鼎沸。
南華的路,在這如雷的掌聲和滾燙的希望中,正鋪向一個更加遼闊而光明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