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開了?真……真的打開了?!」
神手劉的聲音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帶著難以置信的嘶啞和變調。
他整個人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電流擊中,猛地從僵硬的石雕狀態中「活」了過來!
「哎喲!我的老天爺啊!」
他激動得幾乎跳起來,手舞足蹈,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瞬間漲得通紅,眼睛裡爆發出近乎狂熱的、純粹屬於手藝人對極致造物的痴迷光芒!
哪裡還有半分剛才油滑諂媚的影子?
此刻的他,就像一個朝聖者終於見到了神跡!
他幾乎是撲到了桌子前,半扎著馬步,脖子伸得老長,枯樹皮般的手指懸在盒子敞開的合鼎蓋上方,想碰又不敢碰,生怕驚擾了這精密絕倫的藝術品。
他貪婪地、一寸寸地掃視著盒子內部那層層疊疊、繁複玄奧到極致的榫卯結構,嘴裡發出嘖嘖的驚嘆,如同夢囈:
「造化鍾神秀……鬼斧神工啊!詭思妙才!妙!太妙了!你瞧瞧這盒子裡,果然是袖裡乾坤,了不得,了不得啊!」
他連連搖頭,臉上的肌肉因為激動而微微抽搐,「能把那宏大如山嶽地宮般的『十八橋蓮花架』結構,硬生生地、分毫不差地微縮進這方寸木盒裡……做出這盒子的人……他不是人!他是鬼才!是妖孽!是魯班爺轉世!老頭子我……我老頭子這輩子能親眼見到它被解開,值了!不虛此行!哈哈哈!值了!太值了!」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虛虛地描摹著內部那些精妙絕倫的咬合軌跡,嘴裡不停地發出各種驚嘆詞,仿佛在欣賞一件稀世珍寶,又像是在膜拜一位技藝通神的祖師。
那份小心翼翼又激動難抑的樣子,充滿了對手藝巔峰的純粹敬畏。
秦若白和徐七洛靜靜地看著他,臉上沒有太多意外,反而帶著一絲理解和淡淡的敬意。
對於神手劉這樣將畢生心血都傾注在一門手藝上的匠人來說,這盒子的魅力,確實超越了世俗的一切。
神手劉激動了好一陣子,才勉強強迫自己從那種狂熱的狀態中稍稍冷靜下來一點。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秦若白,聲音因為急切而有些發顫:
「秦……秦公安!您……您剛才說……說解開它的……是您的小姑子?她……她……她到底多大了?」
他急切地追問,仿佛這個答案比他能否出去更重要。
一旁的徐七洛看他那急不可耐的樣子,忍不住伸出手,比了個數字,帶著點促狹的笑意:「十八!剛滿十八!」
「十……十八?!」
神手劉像是被人用重錘狠狠砸在了腦門上!
整個人徹底傻了!
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眼珠子瞪得幾乎要掉出來,直勾勾地瞪著徐七洛比劃的手指,仿佛那是什麼不可思議的怪物!
足足愣了有十秒鐘,他才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回過神,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被顛覆認知的驚駭和難以置信的嘶吼:
「十八歲?!你……你逗我玩呢?!我老劉五十八了!對著這玩意兒不吃不喝琢磨了一兩個月,連根毛都沒琢磨出來!她……她一個十八歲的小丫頭片子……就把這……這玩意兒給破解了?!天方夜譚!這他娘的是天方夜譚!」
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顯然被這個數字衝擊得不輕。
他猛地轉向秦若白,眼神里充滿了迫切求證的光芒:「秦公安!您……您告訴我實話!她……她用了多久?從拿到盒子到解開它,用了多久?!」
秦若白看著他那副快要崩潰的樣子,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平靜卻帶著強大說服力的笑容:「從她第一次看到這個盒子,到她親手解開這第一層,九天。」
啥玩意兒?
「九……九天?!」
神手劉像是被這兩個字徹底抽乾了力氣,整個人瞬間萎頓下去,一屁股重重跌坐在椅子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雙眼失神地望著天花板,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十八歲……九天!
這兩個數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也徹底燒毀了他作為「神手」積攢了大半輩子的驕傲和自信!
冷汗,混合著剛才因為激動冒出的熱汗,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老臉涔涔而下。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像是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乾澀、沙啞,充滿了巨大的挫敗感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敬畏。
「天才……真他媽的是個天才啊……」
神手劉喃喃自語,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失落,有震撼,更多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對手藝傳承中「天賦」二字的徹底臣服,「秦公安……您這小姑子……她是真神了!祖師爺賞飯吃!賞的是金飯碗!我老劉……我老劉這些年的飯,真是白吃了啊!在天賦面前,我這點努力……算個屁啊!」
秦若白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語氣平和地安慰道:「那倒也不至於。沒有你之前嘔心瀝血畫出來的圖紙,給她指明了方向和核心思路,她也不可能這麼快就找到突破口。這叫什麼?這叫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她是站在你這個『神手』的肩膀上,才夠著了更高的地方。」
這話像是一劑強心針,讓神手劉黯淡的眼神稍微亮了一點。
他臉上露出一絲苦澀又帶著點小得意的複雜笑容,但很快,那點得意又被更深的敬畏取代了。
「嗨……秦公安您這話是抬舉我了。」
他擺擺手,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認真和謙遜,「不過……您這小姑子,她……她看圖紙的時候,難道沒發現……發現我那圖紙上……有點問題嗎?」
他試探著問,帶著點小心翼翼,又帶著點期待。
秦若白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哦?你也知道你的圖紙有問題?」
「那當然!」神手劉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帶著點手藝人的倔強,「我又不是傻子!我自己畫的圖紙,畫完琢磨了這麼久,我能沒點數嗎?特別是空間模型上……」
他習慣性地就想開始分析自己的困惑,「我總覺得……總覺得其中折線上的投影關係,好像有點對不上,有點擰巴……」
他話說到一半,猛地頓住!
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眼睛唰地一下看向秦若白,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等等!秦公安!您……您剛才說了個『也』字?!」
秦若白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卻像投下了一顆炸彈:「沒錯。我那小姑子,李定西,她第一眼剛看到你那圖紙的時候,三分鐘吧,就直截了當地說,你這圖紙有問題。」
「第……第一眼?!」
神手劉的手猛地一抖,差點把桌上的盒子碰倒,他趕緊扶住,聲音都變了調,「您……您確定?就掃了一眼?連三分鐘都沒有?」
「差不多吧。」秦若白回憶道,「當時圖紙攤開在床上,她好奇湊過來看了一眼,沒用幾分鐘,直接就指出了問題所在。」
神手劉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著,感覺嗓子眼乾得冒火:「她……她怎麼說?指出啥問題了?」
秦若白便把年前在老家,李定西看到圖紙後那番專業而精準的分析,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她記得很清楚,那個平時有些嬌憨的小姑娘,在接觸到專業問題時,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專注和銳利。
「嫂子你看,」李定西纖細的手指精準地點在圖紙那個關鍵的榫口結構上,「圖紙大方向沒錯,十八橋的核心思路是對的。但問題就出在這個榫口的深度設計上。」
小定西的小眉頭微微蹙起,仿佛在腦海里飛快地構建著三維模型,「按照圖紙上這個深度比例去做,在組裝的時候,因為木頭的天然韌性和細微變形,這個位置的榫卯在承受第一次巨大外力衝擊的時候……」
很快李定西又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更準確的表述,「嗯,比如棺蓋落下或者觸發機關的那一下,會因為應力過於集中,導致連接處產生肉眼根本看不出來的細微裂痕或者內部磨損!平時可能沒事,但整個機關的『橋』,就相當於有了一個隱形的、要命的薄弱點!」
最終李定西抬起頭,眼神清澈而篤定,「這種損傷是藏在裡面的,是不可逆的!也就是說,按這圖紙做出來的十八橋蓮花架,在墓里只能完美地發揮一次作用!一旦被強力觸發過一次,哪怕沒被外人破解開,裡面也受了內傷!下次再有人想強行開,或者遇到點大的震動,很可能就從這裡直接崩壞,整個機關就徹底廢了!那費這麼大功夫,用這麼好的料,不就全白瞎了嗎?太浪費了!」
……
「啪!」
神手劉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力道之大,聲音在安靜的提審室里格外響亮!
他激動得滿臉放光,連聲讚嘆:
「好傢夥!果然是個天才!小定西啊小定西……秦公安,您這小姑子,了不得!太了不得了!這……這怕不是祖師爺轉世投胎吧?!她……她就那麼打眼一瞧,就把我圖紙里最要命的短弊給揪出來了?!神了!真是神了!」
他興奮地搓著手,在原地轉了個圈,像是困擾多時的謎題終於被解開:「只緣身在此山中,不識廬山真面目啊!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難怪我這兩個月,怎麼琢磨都覺得哪裡不對勁,可就是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錯在哪!她這麼一說,我全通了!全通了啊!」
他一拍腦門,「對!就是那個椽子深度!我畫淺了!比例不對!光想著怎麼畫出來,沒完全考慮到實際材料受力和長期隱藏的損傷!就這一條短弊,要是真按我那圖紙去解構這真盒子,嘿,夠我多走好幾年彎路的!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他嘖嘖稱奇了好一會兒,突然熱切地看向秦若白:「秦公安!您這小姑子……她現在人在哪兒?啥時候……啥時候能讓我老劉見見這位小神仙?我……我給她磕一個都行啊!」
秦若白被他這誇張的說法逗得有些莞爾,搖搖頭:「人小姑娘還在老家讀高中呢,正卯足了勁準備考大學。」
「考……考大學?」神手劉愕然地撓了撓自己花白的頭髮,這才想起對方只是個高中生,臉上頓時露出一種極其複雜、既覺得理所當然又覺得暴殄天物的表情,「哦……對對對,還是個學生娃……」
他話鋒一轉,急切地問,「那……那她準備考哪兒?能考到咱燕京來不?」
徐七洛在一旁笑著插話:「那當然!她早就說了,就想考燕京的大學!」
「考燕京好啊!考燕京太好了!」神手劉一聽,頓時喜上眉梢,仿佛看到了某種希望,連連拍手,「燕京好!大學多!高人更多!來了好!來了好啊!」
秦若白輕輕咳嗽了一聲,將神手劉的注意力拉回現實。
她不再多言,從帆布包里小心地取出兩份圖紙,平鋪在桌子上。
一份是神手劉之前畫的,另一份,則是李定西在解開第一層前,憑藉記憶和理解重新繪製的內部結構詳圖。
神手劉的目光瞬間被那兩份圖紙牢牢吸住。
他看看李定西那份線條清晰、標註嚴謹的新圖,再看看自己那份被指出問題的舊圖,臉上露出恍然和欽佩的神情。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秦若白今天帶著解開的盒子來找他,肯定是有正事的。
他抬起頭,看向秦若白,語氣變得鄭重而瞭然:
「秦公安,您這趟來……是想讓我老劉,接著參謀參謀,把這剩下的兩層『天門』,也給打開?」
秦若白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那個敞開的盒子上:「我小姑子自己說了,她能解開這第一層蓮花座,靠的是幾分才思,幾分運氣,再加上之前從你圖紙上得到的啟發。但剩下的兩層……」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無奈,「以她現在的知識儲備和閱歷,恐怕是力有未逮了。她怕強行嘗試會損壞盒子,決定先放一放,好好學習積累再說。」
「碰巧?才思和運氣?」神手劉一聽就忍不住搖頭,語氣里充滿了對李定西的欣賞和一絲長輩的寵溺,「這小丫頭,太謙虛了!能解開這第一層,那就是真本事!天大的本事!跟運氣關係不大!」
他對李定西的稱呼,已經從「小姑子」變成了更顯親近的「小丫頭」,很顯然從秦公安口中聽說了李定西的事跡後,他對這丫頭的心態出現了變化,連他自己都未曾發覺。
此刻他收斂起笑容,神情變得異常專注。
等到緩過一些精神,便再次湊近盒子,仔細端詳著那敞開的、如同深淵般複雜的內部結構,特別是第一層與第二層之間那若隱若現、更加玄奧的銜接之處。
看了足足有五六分鐘,他才緩緩直起身,長長吐出一口氣,臉上露出瞭然又凝重的神色。
「她說得對。」神手劉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面對真正難關的敬畏,「這第二層,她打不開。我老頭子……恐怕也打不開。」
秦若白和徐七洛聞言,心頭都是一緊,兩人飛快地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驚:「你看出來了?這第二層……有什麼特別?」
神手劉指著盒子內部那層層遞進的結構,手指在虛空中比劃著名:「你們看,這第一層,是六橋連環,構成第一重蓮座。小定西用了九套不同的、環環相扣的解法,才將它完美解開,沒傷及根本。這已經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無比凝重:「但這第二層……按照這『十八橋蓮花架』以『九』為基數的設計理念,它必然是以九的幾何倍數來構建的!六橋是第一重蓮座,那麼這第二重蓮座,我推斷,其內部機括的複雜程度和所需的解鎖步驟,至少是第一層的九倍!也就是需要……八十一套不能出錯、不能重複、必須嚴絲合縫、按特定順序施展的複雜手法!」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看著秦若白和徐七洛驟然變得難看的臉色,沉重地補充道:「至於那傳說中的第三重蓮座,通往最終『蓮花心』的最後屏障……其難度,恐怕又是第二層的九倍!可能需要七百二十九套,甚至更多、更匪夷所思的步驟!這已經不是靠聰明才智和一時運氣能解決的了!這需要的是……窮盡一生對機關術的理解、對材料特性的把握、對空間結構的極致推演!還需要一點點……可遇不可求的靈光!」
秦若白的心沉了下去。
神手劉的分析,和李定西的判斷幾乎完全一致,甚至更加專業和令人絕望。
她沉默了片刻,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道:「如果……如果給你足夠的時間,讓你在這裡安心研究,你需要多久……才有可能……打開它?」
神手劉沒有立刻回答。
他再次低下頭,無比專注地凝視著那個盒子,眼神複雜,像是在看一座無法逾越的高山。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抬起頭,臉上沒有了往日的油滑或自信,只剩下一種前所未有的坦誠和凝重。
他緩緩地、非常用力地搖了搖頭,聲音乾澀而沉重:
「秦公安,我老劉不想騙您,也不敢給您畫大餅。多久?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他苦笑了一下,眼神里充滿了面對真正神工造物時的無力感,「也許……一年?三年?五年?也許……我這把老骨頭耗死在這看守所里,也摸不到那第三重天門的一絲門縫。這玩意兒……它就不是給人解的!它是給神仙預備的!」
這個答案,雖然殘酷,卻在秦若白的意料之中。
她看著神手劉眼中那份面對極致技藝時的敬畏和坦誠,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好,我知道了。謝謝你,神手劉,至少你沒糊弄我。」
她站起身,將李定西繪製的那份新圖紙推到神手劉面前:「這些圖紙,還有你的舊圖,我都留給你。請你務必……好好參詳它。有任何新的想法,哪怕只是一點點,都立刻通知我。」
她指了指那個敞開的盒子,「至於這個……」
神手劉不等她說完,立刻像被燙到一樣,連連擺手,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推回到秦若白面前:「秦公安!使不得!萬萬使不得!這寶貝疙瘩太貴重了!放在我這破地方?不行不行!絕對不行!萬一有個閃失,我老頭子百死莫贖!您帶回去!千萬帶回去收好!圖紙我留著就行!它……它已經刻在我腦子裡了!忘不了!」
秦若白看著他緊張又堅決的樣子,知道他是真心實意地為這盒子著想,便也不再堅持,小心地將盒子重新收回帆布包:「也好。那……我們走了。你多保重。」
「哎,您慢走,秦公安,徐公安!」神手劉連忙起身相送。
秦若白和徐七洛走到提審室門口,手已經搭在了門把手上。
秦若白腳步忽然一頓,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過身,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正式的分量,看向還站在桌邊的神手劉:
「對了,神手劉。」她的聲音清晰地迴蕩在室內,「有件事,我得告訴你。沒有你之前嘔心瀝血畫出來的那份圖紙,這盒子不會那麼快被解開。沒有它被解開,藏在裡面的關鍵線索就不會被發現。那麼,我們公安,也不會那麼快就鎖定並抓到那個極其危險的嫌疑人。」
她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你,立功了!」
「立……立功了?」
神手劉渾身猛地一震,像是被一道更猛烈的電流擊中!
他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眼睛瞪得比剛才看到盒子被解開時還要大!
嘴巴微張著,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立當場,目瞪口呆!
但那雙瞪大的眼睛裡,最初的震驚和茫然過後,一種巨大的、從未有過的、混雜著難以置信、狂喜、釋然和某種價值被認可的複雜光芒,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瞬間淹沒了他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