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薇醫院,五樓辦公室。
寬大的辦公桌上,一張世界地圖鋪展開來。
李向南眉頭微鎖,手裡捏著一把三角尺,在海藍色的區域上仔細比量著。
他的目光銳利,沿著一條虛擬的航線移動。
「荷姆茲海峽……應該已經過了。」他喃喃自語,側頭從耳朵後面取下夾著的鉛筆,迅速在旁邊的筆記本上寫下一串數字和地名,進行著複雜的航速和時間計算。
片刻後,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腕錶,語氣篤定地對站在對面的江綺桃說:「按照之前和漢斯敲定的航線預期,他這會兒應該已經穿過荷姆茲海峽,進入印度洋了。如果順風順水,大概十天之後能抵達科倫坡。要是遇到點風浪或者耽擱,最多十五天。」
他放下尺子和鉛筆,指尖點了點斯里蘭卡的位置:「科倫坡是重要補給點,他的船會在那裡停靠兩天,添加物資,檢修船隻。這是個窗口期。你跟喬恨晚聯繫一下,她會拍電報,再跟簡驚蟄聯繫,看看科倫坡有沒有辦事駐點,漢斯的船會在那裡停靠兩天,如果順利的話,會接到我們的電報!」
江綺桃聽得連連點頭,眼中滿是敬佩:「明白了,南哥!這事兒我馬上去辦!正好恨晚說喬叔叔這兩天到燕京了,我過年還沒去拜年,正好過去一趟!」
「喬伯父來了?」李向南聞言,心中一動。
「嗯!」江綺桃肯定道,「昨天到的。」
李向南臉上露出笑容:「行,你先去。替我向喬伯父問個好。我這邊事情堆成山,改天一定親自登門拜訪。」
「好的南哥!」江綺桃應道,拿起桌上的文件資料,「那……需要我讓驚蟄姐那邊也留意一下科倫坡的港口動態嗎?萬一漢斯的船靠岸了,他想給我們留信息……」
「當然要!」李向南毫不猶豫地點頭,神色認真,「船在海上漂三個月,變數太大!風暴、海盜、機械故障,什麼意外都可能發生。漢斯那邊的回信,我也一直在等!去吧,保持聯繫!」
江綺桃抱著文件,腳步輕快地離開了辦公室。
李向南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剛坐下準備處理桌上堆積的文件,辦公室的門就被敲響了。
宋怡和宋子墨姐弟倆笑著走了進來。
宋子墨直接把一把車鑰匙「啪」地拍在李向南的辦公桌上,帶著點邀功的得意:「南哥!油給你加滿了!後備箱的東西也按你列的清單都置辦齊了!喏,這是剩下的錢和票,您點點!」
他又從兜里掏出一個小信封。
李向南接過鑰匙和信封,也沒去點,隨手塞進抽屜,感激地拿起桌上的煙盒,給宋子墨遞了一支:「謝了兄弟!真是幫大忙了!這段時間忙得腳不沾地,若白她們娘倆剛從南皖回來,我這才好不容易擠出點空,想著趕緊去給沈叔、劉叔他們拜個晚年。連準備禮品的時間都抽不出來,太失禮了!」
宋怡在一旁抿嘴輕笑,溫聲道:「你呀,就是個勞碌命!沈伯父、劉伯父他們都是看著你成長的長輩,知道你忙,誰會在意你晚幾天去?他們在意的,是你心裡有他們,人去了就成!」
李向南一愣,隨即苦笑著搖搖頭:「希望真如你所說吧。」
他確實有些愧疚。
按往年習慣,他都是過了正月十五才回燕京,然後帶著秦若白去拜年,今年又多了個小喜棠,那麼挨家挨戶去拜年就更有說法了。
今年因為元通的案子被迫提前回京,一頭扎進去就沒出來。
好不容易案子有了些眉目,又被開年堆積如山的事務纏住,這才勉強擠出明天一天時間,打算把沈千重、劉志遠、繆志傑還有林家等等這幾家重要的關係都跑一遍。
好在電話里都提前打過招呼,簡單說了下情況,幾位長輩都表示了理解。
三人正聊著,辦公室主任鄭乾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李總,念薇醫院這邊把開年財務會議的時間報上來了,您看安排在什麼時候合適?」
李向南掃了一眼桌上的日曆,又看看身邊的宋怡,笑道:「正好宋怡在。念薇醫院的建設資金當初是借了紅徽商會的,每年的結餘都得優先還款。這事兒涉及集團內部財務流轉,也關係到和胡玉斌會長那邊的對接。宋怡,你幫我拿個主意,看看時間怎麼安排合適?原則是留足念薇、春雨和夏桃的備用金,剩下的按協議和胡會長那邊溝通好還款進度。」
宋怡立刻點頭,接過鄭乾手裡的文件,認真地翻看起來:「好,這事交給我,我和鄭主任、財務部老段先碰一下,定個初步方案再跟你匯報。」
「行。」李向南點頭。
鄭乾又遞上一份厚厚的名單:「李總,這是醫院各科室根據去年情況和今年規劃上報的人才補充需求表,列出了詳細的人才引進計劃。您看是提交到集團層面會商,還是我們先在院內部開個辦公會,聯合行政、人事和中層領導一起討論定個初稿?」
李向南擺擺手:「這事兒還沒必要上升到集團高度。你們內部先開會討論,充分聽取各科室意見,把需求理清楚,把預算框出來。最後拿個成熟的方案給我和王副院長、幾位主任開個小會定奪就行。」
「好的李總!」鄭乾領命而去。
然而,鄭乾前腳剛走,仿佛打開了某種開關,辦公室的門幾乎就沒再關上過。
藥劑科主任來請示新一年藥品採購預算的調整。
影像科主任來申請一台急需的進口設備的購置。
行政科科長拿著厚厚一疊辦公設備更新清單來簽字。
……
文件一份接一份遞到李向南面前,需要他快速審閱、簽字確認。
他手中的鋼筆幾乎沒停過。
這場面看得旁邊的宋子墨直咂舌,小聲對姐姐嘀咕:「我的天……南哥這哪是老闆,簡直是簽字的機器啊!這也太忙了吧?」
宋怡沒說話,只是默默起身。
她動作自然地幫李向南整理著剛簽好字的文件,分門別類放好。
看他水杯空了,便拿起暖水瓶續上熱水。
見他鋼筆沒水了,又找出墨水瓶熟練地灌滿。
她像一道無聲的溪流,細緻地緩解著李向南忙碌中的焦渴。
好不容易打發走醫院這一波人,春雨醫療廠的丁雨秋又風風火火地進來了。
「老闆,這幾份生產報表和採購單需要您簽一下。」丁雨秋語速飛快,好像是知道他肯定很忙,這一路上早就打好了腹稿,「另外,機修廠那邊的劉廠長托人遞了話,他們想把義肢那條生產線的設備打包轉讓給我們。我初步接觸了一下,正在起草意向協議,這事兒您得儘快抽個時間,咱們一起去和劉廠長深談一次!」
李向南一邊簽字,一邊點頭:「嗯,這事我記著呢。明天我去給劉叔拜年,正好探探他的口風。這事沒那麼簡單,涉及到機修廠的資產處置,更牽涉到他們上級冶金部的審批。不過劉叔既然主動提了,說明他們廠里改革壓力大,確實有脫手非核心資產的想法。我先摸摸底再說。」
「行!那我等您消息。」丁雨秋接過簽好的文件,又想起一事,「對了,協和採購科的黃主任又托人遞話,想約我這個周末吃個飯。我估計還是上次那批設備採購的事,您看我是……」
李向南抬起頭,打斷她:「協和那邊,之前那幾個吃拿卡要的科員,處理結果出來了嗎?通報給我們廠沒有?」
丁雨秋搖頭:「還沒有。聽說還在走流程。」
李向南冷哼一聲,毫不猶豫地說:「那就回絕!就說我沒空!什麼時候他們把內部清理乾淨了,拿出誠意了,什麼時候再談!」
「明白了!」丁雨秋乾脆應道,「還有,津港助聽器廠的廠長秘書剛打電話來,說節後想組織人來咱們廠參觀學習,交流經驗。具體日期還沒定,等確定了再跟您匯報?」
「可以。」李向南點頭,簽完最後一份文件,筆尖頓了頓,忽然補充道,「雨秋,前期接觸的時候,你留意一下他們的口風。雖說名義上是合作交流,但如果……他們廠子經營上有什麼困難,或者有轉讓、合作的意向,你不妨試探性地拋拋橄欖枝。」
丁雨秋有些意外:「老闆,您的意思是……咱們想接助聽器廠?」
「嗯。」李向南目光深遠,「春雨是醫療器械廠。我的目標,是把所有相關的、有潛力的、能形成產業鏈互補的廠子,都慢慢整合進來。義肢也好,助聽器也好,多多益善!這叫產業布局。」
丁雨秋眼睛一亮,立刻領會:「懂了!我明白怎麼做了!」
看著丁雨秋風風火火離開的背影,再看看桌上終於暫時清空的待簽文件區,李向南甩了甩有些發酸的手腕,長長舒了口氣。
宋怡見狀,忍不住打趣道:「怎麼樣李大老闆?現在是不是特後悔攤子鋪這麼大?忙得跟個陀螺似的,停都停不下來?」
李向南抽了抽嘴角,無奈又帶著點自嘲地笑了:「忙點好,忙點充實!現在這局面,也是沒辦法。過完年,百廢待興,哪頭都得顧著,哈哈!」
兩人相視一笑,頗有些同病相憐的意味。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又被敲響了。
三人扭頭望去。
劉一鳴抱著個鼓鼓囊囊的公文包,一臉嚴肅地站在門口。
宋怡抬手扶額,對著李向南做了個「你瞧」的表情:「得,你的『正事』又找上門了!」
李向南聽到她的調侃,也是哭笑不得:「糾正一下,這是『副業』!為人民服務的副業!」
宋子墨在一旁插嘴:「姐,你這是不滿咱李總『誤入歧途』,放著大老闆不當,跑去當顧問啊?」
宋怡臉一紅,伸手敲了下弟弟的腦袋:「去!別胡說八道!」
隨即對李向南正色道,「你忙你的正事吧,我去隔壁找段總聊聊念薇財務的事。」
說完,拉著還想看熱鬧的宋子墨離開了。
李向南這才對劉一鳴招招手:「一鳴,進來坐。把門帶上。」
劉一鳴關好門,走到辦公桌前。
李向南遞了支煙過去:「怎麼樣?是禪師那邊有進展了?撂了?」
劉一鳴接過煙,沒點,苦著臉搖頭:「哪那麼容易啊李顧問!那老狐狸,在看守所里穩如泰山,吃得好睡得香,比在外面還滋潤!油鹽不進!」
李向南眉頭一挑:「那你今天過來,不是報喜的?」
「不是。」劉一鳴搖頭,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大疊裝訂好的材料,「郭隊讓我過來,把普度寺所有涉案僧人的口供摸排情況,跟您詳細匯報一下。」
「哦?」李向南有些意外,接過那厚厚一疊筆錄,「所有和尚都問完了?這麼快?」
「嗯,能問的都問完了。」劉一鳴語氣沉重,「結果……跟您之前預判的,幾乎一模一樣。」
李向南翻開第一份筆錄,快速瀏覽起來。
只不過這筆錄是越看,他的眉頭就漸漸擰緊。
一份,兩份,三份……他翻頁的速度越來越快,臉色也越來越沉。
看完最後一份,他猛地將整疊筆錄重重拍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一個都沒問出來?!」李向南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和難以置信,「連點像樣的破綻都沒有?這幫人的嘴怎麼跟鐵焊的一樣!」
他確實預料到元通對這些人的控制會很嚴密,但沒想到嚴密到這種程度!
幾十號人,面對公安的輪番詢問,口徑竟然高度一致!
關於過去的身份,清一色回答「時間太久,記不清了」或者「出家之人,前塵已忘」。
而關於他們在普度寺的所作所為,要麼沉默,要麼就是「誦經念佛,侍奉佛祖」,一起額口供說辭,簡直像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這絕不是巧合!
這是長期訓練、洗腦的結果!
元通早就給他們編好了「被捕後的標準答案」!
「媽的!」李向南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煩躁地叼上一支煙點燃,狠狠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卻異常銳利,「行,算他們骨頭硬!沒關係!我會讓元通自己開口的!」
劉一鳴一愣,瞪大了眼睛:「李顧問,您有辦法撬開那老狐狸的嘴?他可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啊!」
李向南吐出一口煙圈,看了看手錶,嘴角勾起一絲高深莫測的弧度:「不急。等一個人。」
「等一個人?」劉一鳴更懵了,「等誰啊?」
李向南卻只是神秘地笑了笑,搖搖頭:「到時候你就知道了,郭隊也會知道。現在嘛……天機不可泄露。」
劉一鳴抓耳撓腮,急得不行:「李顧問,言以泄敗,事以密成!這道理我懂!可您這……吊著我胃口,我晚上睡不著覺啊!」
李向南被他逗笑了,擺擺手:「行了行了,別貧了。回去跟郭隊說,穩住。現在該急的不是我們,是別人。」
他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沉住氣,看誰先露出馬腳。」
劉一鳴似懂非懂地「咦」了一聲,還想再問,李向南已經指著門口:「趕緊回去復命吧小劉同志!我這兒還一堆事呢!麻煩你出去時,叫宋子墨再進來一下。」
劉一鳴只得把滿肚子疑問咽回去,撓著頭出去了。
沒幾秒鐘,宋子墨推門進來:「南哥,你找我?」
「把門關上。」李向南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等宋子墨坐定,李向南遞過煙,自己也點上一支,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子墨,」李向南壓低聲音,「我思來想去,還是覺得不保險。光靠地下檔案室里那些塵封的老檔案,就想坐實上官家幾十年前的舊案,分量不夠。我們需要更直接、更硬的證據鏈。我做事情,習慣性會上雙重甚至三重保險,況且如今我們做的這件事情,需要一箭三雕,裡頭的細節會有更多講究,我需要更多的信息!」
宋子墨聽的入神,想了想後,身體微微前傾:「南哥,你說,需要我做什麼?」
「你去找一個人。」李向南目光銳利,「錢家老三,錢厚進。」
「錢厚進?!」宋子墨差點驚呼出聲,連忙壓低嗓音,「他?靠譜嗎?他可是燕京十家的人,雖說前期幫了我們一點小忙,可畢竟人心隔肚皮呢,咱們查的事要是走漏了風聲……」
李向南擺擺手,打斷他的顧慮:「這個人,是出了名的牆頭草,最會見風使舵。但也正因如此,他也是燕京城裡最懂『時勢』的人精之一。他知道什麼該說,什麼打死也不能說。你只管去找他!目標明確:把上官野鶴,尤其是他早年在上官無極發跡時那些見不得光的『事跡』,儘可能詳細地給我挖出來!越深越好!而且,儘可能的挖出上官野鶴身上不同尋常的事情,這可以應證我的猜想。」
宋子墨看著李向南篤定的眼神,不再猶豫,重重點頭:「明白!我馬上去辦!有消息我會及時匯報!」
他掐滅菸頭,起身匆匆離去。
辦公室再次安靜下來。
李向南靠在椅背上,又默默抽了兩根煙,將紛亂的思緒重新梳理了一遍。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他看了看表,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傳來一個幹練的女聲。
李向南臉上立刻浮現出得體的笑容,語氣真誠而熱絡:「姬小姐嗎?您好您好!我是李向南。實在抱歉,忙到現在才給您回電話。再次感謝您前幾天雪中送炭的那台發電機,解了醫院的燃眉之急!一直想當面致謝……不知姬小姐今晚是否有空?我想請您吃個便飯……」
……
同一時間,百里之外。
津港碼頭。
夜色深沉,海風帶著刺骨的咸腥味呼嘯而過。
巨大的探照燈光柱刺破黑暗,映照著停泊在深水泊位的一艘龐然大物——一艘燈火輝煌的巨型遠洋遊輪。
碼頭上人影稀疏。
上官無極裹著厚實的黑色大衣,戴著皮手套,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矗立在凜冽的寒風中。
張春生微微挺了挺胸膛,侍立在他側後方半步,目光緊緊盯著遊輪放下舷梯的出口。
「老闆,」張春生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低聲提醒,「來了!」
「嗯。」上官無極從鼻腔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回應。
他緩緩摘下手套,露出保養得宜的手,邁步向前迎去。
舷梯上,一個身材異常高大魁梧的身影,正一步一步沉穩地向下走來。
他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外面罩著一件長款風衣。
步伐穩健有力,只是……在踏下最後幾級台階時,藉助碼頭燈的光亮,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右手拄著一根造型古樸、在燈光下閃爍著沉甸甸暗金色澤的……拐杖。
拐杖的金屬包頭,隨著他的步伐,在水泥地面上敲擊出規律而清晰的「篤、篤」聲。
高大的身影終於踏上了堅實的碼頭地面,站在了上官無極面前。
海風吹拂著他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鬢角。
「爸,」男人的聲音低沉渾厚,帶著一種歷經風霜的沙啞,他微微頷首,「我回來了。」
他嘴上說著溫情的話語,臉上卻沒有任何久別重逢的激動或笑意。
路燈昏黃的光線勾勒出他稜角分明的側臉線條,如同刀削斧劈,冷硬,剛毅,甚至帶著一絲……冷酷的漠然。
「好,好,回來就好。」上官無極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兒子寬厚的肩膀,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辨的情緒,最終化為一句,「辛苦了,孩子。」
高大男人微微側頭,避開了父親過於熱切的目光,視線投向漆黑的海面深處,聲音平靜無波:
「為了上官家,一切辛苦,都是值得的。」
他手中的那根黃金拐杖,在碼頭的燈光下,折射出冰冷而沉重的光芒,仿佛承載著不為人知的重量與秘密。
夜風捲起他的風衣下擺,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