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墨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聲音還是帶著明顯忌憚:「南哥,清單……清單出來了!」
「什麼清單?」郭乾也湊過來,眉頭緊鎖。
「上官家和燕京十家的產業交割清單!」宋子墨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文件袋已經被他攥得皺巴巴的,邊角都磨毛了,「老錢那邊剛送過來的,我拿到手就趕緊來找你們了!」
李向南接過文件袋,手指在封口處摩挲了一下。
文件袋很厚,裡面鼓鼓囊囊的,顯然裝了不少東西。
他心裡那點不安感越來越強烈,如果只是普通的清單,宋子墨不至於急成這樣。
「裡面有什麼問題?」李向南問,聲音很沉。
宋子墨咽了口唾沫,臉色白得嚇人:「南哥,你自己看吧。尤其是最後幾頁……那些產業……不對勁!」
李向南不再多問,直接撕開封口,把裡面的文件抽了出來。
第一頁是總目錄,密密麻麻列了幾十個產業名稱,後面跟著地址、面積、經營範圍、目前估值。
李向南飛快地掃了一遍,心裡大致有了數,這些產業應該都是當年慕家被吞掉的那些,有些是商鋪,有些是工廠,有些是地皮,加起來總價值不菲。
但越往後翻,他的眉頭皺得越緊。
郭乾也湊過來看,看著看著,臉色也變了:「這些產業……怎麼都在那種地方?」
文件翻到後半部分,產業的性質開始變得奇怪起來。
不再是繁華地段的商鋪或者工廠,而是一些莫名其妙的產業布局。
城北廢舊化工廠,占地五十畝,1975年廢棄,地下有不明化學殘留。
城南老紡織廠,1977年倒閉,廠房結構嚴重老化,被鑑定為危房。
西郊廢棄煤礦,1969年封井,地下巷道錯綜複雜,曾發生多次塌方事故。
東郊垃圾填埋場,1980年停用,地下填埋大量未經處理的工業廢料。
……
這些產業都有一個共同點:偏僻、荒廢、問題重重。
而且更詭異的是,這些產業的產權文件都出奇地齊全,手續完備,過戶記錄清晰,沒有任何法律瑕疵,至少在紙面上是這樣。
「這是……」李向南翻到最後一頁,瞳孔驟然收縮。
最後一頁只有一項產業,但描述卻比前面所有加起來都要詳細。
那是一處位於燕山深處的廢舊療養院,建於1951年,1978年廢棄。
占地兩百畝,有主樓一棟、副樓三棟、獨立小院十二處。產權清晰,沒有任何債務糾紛。
但文件下面用紅筆加了一段備註:
「該療養院地下有天然溶洞群,深不可測。1965年曾發生勘探事故,三名地質隊員失蹤,至今未找到遺體。1970年後被列為不宜開發區域。請注意:院內多處建築結構嚴重老化,地下溶洞存在不明氣體泄露風險。」
紅筆的字跡很新,墨跡還沒完全乾透,顯然是剛加上去的。
燕京這種北方城市,怎麼會出現地下溶洞呢?這不如何地質學的風貌特點哪。
「這是老錢加的?」心頭存疑的李向南抬頭問宋子墨。
宋子墨點頭,聲音發乾:「對,老錢讓我一定轉告你,這些產業,尤其是最後這個療養院,上官無極點名要完整交接,絕對不能拆開,必須整體過戶。」
整體過戶?完整交接?
李向南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上官野鶴肯定會在產業交割里埋雷,但他沒想到,這雷埋得這麼大,這麼深。
這些產業,表面上看是還給慕家的祖產,但實際上,每一處都是燙手山芋,都是深坑。
接手之後,光是處理那些遺留問題,化學污染、建築危房、地下隱患,就得砸進去多少錢?更別提可能引發的環保糾紛、安全事故、法律責任。
而最後那個療養院,更是雷中之雷。
天然溶洞、不明氣體、失蹤事故……這地方簡直就是個天然的陷阱。
上官野鶴一次性埋了這麼多雷。
他想幹什麼?
「郭隊!」李向南把手裡的資料遞過去,懇求道:「這些產業三教九流都有,涉及各個行業,屆時交割時,如果人員不熟悉,可能會出岔子……」
郭乾點了點頭,接過資料,坐在廣場邊緣的石階上,從兜里摸出煙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
火柴刺啦一聲,火苗竄起來,映亮了他緊鎖的眉頭。
他一邊抽菸一邊翻看資料,菸灰掉在紙上,燙出一個個焦黃的小點。
看了約莫五分鐘,郭乾把菸頭摁滅在地上,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狠色:「看來得請老包出山了!」
「老包?」李向南和宋子墨對視一眼,雖然有些困惑,但眼神已然有些驚喜。
包世通,是以前一大隊的老公安,今年快六十了。
這人長得其貌不揚,個子不高,還有點駝背,但本事可不小,在燕京幹了二十多年公安,三教九流的人都認識,各行各業都賣他面子。
用郭乾的話說,老包就是燕京城裡的活地圖加萬事通,沒有他打聽不到的事,沒有他搭不上的線。
但六年前,老包在一次追捕行動中被嫌疑人捅了一刀,傷到了脊椎,雖然命保住了,但右腿落下了病根,走路不太穩。
局裡給他辦了內退,每個月發退休金,算是養老了。
「老包是我半個師傅。」郭乾解釋道,聲音裡帶著敬意,「我剛進公安那會兒,就是他帶的。雖然現在退下來了,但人脈還在,腦子也靈光。這些產業涉及面太廣,光靠咱們幾個人,怕是有疏漏。」
李向南眼睛一亮:「郭隊,能請動嗎?」
「能。」郭乾說得斬釘截鐵,「老包這人重情義,我開口,他肯定幫。再說了,他閒了幾年,早憋壞了,巴不得有點事兒干。」
他頓了頓,看向李向南:「你什麼時候需要他過來?」
李向南想了想,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十家這些產業,坑太多了,我不僅需要個包打聽,還需要會計師、律師。會計師我讓老段來,律師我自己找。但明晚就要交割了……時間緊,任務重。郭隊,麻煩讓包師傅今天下午去念薇,我們先開個會通個氣!」
郭乾毫不猶豫地點頭:「行!我這就給老包打電話。」
知道他有事情,郭乾也沒留他,拍了拍李向南的肩膀:「今天地宮裡的事情我還要跟兄弟們再布置一下,留下來收尾,我就不留你了!你那邊還有許多事情!」
「成!」都是兄弟,李向南也沒客氣,攬過宋子墨的肩膀,「走,回念薇。」
兩人出了寺門,走下台階。
太陽開始往西斜,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南哥,上官無極真特麼無恥啊!」一出門,宋子墨就忍不住罵開了,氣得臉都紅了,「你看看交的這些產業,我懷疑慕家那些好產業他們自己留著,把這些有問題難啃的全丟出來了!這哪是還產業,這分明是甩包袱!」
李向南叼上煙,卻不以為意,反而笑了:「子墨,別急!你說現在上官他們,是不是認為我不知道這些雷?」
宋子墨一愣,撓撓頭:「那……那自然!他們肯定以為咱們啥都不懂,傻乎乎地就接了。」
「這不挺好的!」李向南吐出一口煙圈,煙霧在夕陽下慢慢散開,「這就叫誘敵深入。他們以為埋了雷就能炸死咱們,卻不知道咱們早就穿了防彈衣。」
宋子墨眨眨眼,有點沒明白:「南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向南攬著他往停車的地方走,「讓他們先得意著。等他們把雷都埋好了,咱們再一顆一顆給他拆了。到時候,看誰炸誰。」
宋子墨這才恍然大悟,一拍大腿:「高啊南哥!你這是將計就計!」
「對嘍。」李向南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走吧,回去找老段去!公司聘的法務我還沒深入接觸過,了解了解去!」
會計師老段來擔任,法務自己也有了,包打聽也有了,現在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
車子發動,駛離普度寺。
宋子墨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忽然又想起什麼,扭頭問道:「南哥,你說明晚上官野鶴會來嗎?咱一直做的不是想從他口裡挖出元通的犯罪線索嗎?這傢伙一直躲在幕後操作,不好接觸啊!」
李向南眯了眯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想讓他開口說話,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那咋辦……」宋子墨有點著急。
李向南又笑了,笑得像只老狐狸:「不過,事在人為嘛,他不開口,還有其他人有嘴嘛!」
「啥意思啊南哥?」宋子墨沒聽懂。
「後面你就知道了!」李向南賣了個關子。
宋子墨不疑有他一腳油門,車子加速駛向念薇醫院。
……
與此同時,安河橋。
岸邊一處民房,二層小樓,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老式的紅木茶桌。
安豐年坐在主位,正慢條斯理地泡茶。
他對面坐著林建州,兩人中間擺著兩瓶茅台,酒還沒開,顯然是剛帶來的。
「建州,你可很少來我這院子。」安豐年給林建州倒茶,動作很穩,茶水不偏不倚,剛好七分滿,「更別說今天還帶了兩瓶好酒來。說說吧,有啥事兒?咱爺倆,用不著那些客套,有話直說!」
林建州微微起身,雙手接過茶杯,臉上訕訕笑了笑,微微有些尷尬。
不過人到中年,又做了部長這麼多年,養氣功夫和待人接物是沒話說的。
他知道安豐年沒有說見外的話,便很快正色道:「安叔,實不相瞞,我這次來,是因為我大兒子的事情!」
「你大兒子?」安豐年一愣,思索了半天,才恍然道:「是林衛國的事情?」
「是的!」林建州點頭,聲音有些發沉。
安豐年好奇道:「我記得你大兒子失蹤了好幾年……」
這話他沒說完,抬眼看了一下林建州,神色忽然凝重起來:「有消息了?」
他心裡嘀咕,怕是不好的消息。
林建州臉上微微尷尬,但還是難為情道:「是的安叔,有人說他在香江,開了個公司。」
「哦?」安豐年眉頭一揚,林衛國的事情他聽幼微說起過不少次,知道那個傢伙的為人處世和一些遭遇。
此刻聽到在香江,著實有些吃驚。
林建州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推到安豐年面前。
紙條不大,上面用鋼筆寫著一串電話號碼和一個地址,字跡工整,但墨跡有些淡,寫了有一段時間了。
安豐年接過紙條,戴上老花鏡,仔細看了看。
電話是香江的區號,地址在九龍一帶,不算繁華,但也不偏僻。
他瞬間明白了林建州過來的用意。
「建州,我懂你意思了。」安豐年摘下老花鏡,把紙條小心折好,放進貼身口袋裡,「安家在香江有產業,你放心吧!我馬上讓人查查他在那邊的真實情況,有消息我立刻通知你。」
聰明人交往就是這樣,不用把話說透,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什麼都明白了。
林建州心裡感慨安老的直接,起身謝道:「安叔,麻煩了!」
安豐年擺擺手,臉上露出溫和的笑:「都是自家人,說麻煩就見外了!你也別走了,中午在這吃吧,我讓紅梅炒兩個菜,咱爺倆喝兩杯。」
林建州有些為難:「安叔,下次吧!下次我請您!這次就不叨擾了,部里還有會。」
安豐年看了他一眼,知道他也忙,便不再強留,擺擺手道:「行吧!那我晚上帶著這兩瓶酒去你家,我也好些天沒看兩娃娃了!」
他這豪不做外的做派,卻讓林建州心頭一喜,忙道:「那感情好,我等安叔來!」
說完,便轉身出門下樓去了。
老伴兒殷紅梅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抹布,一邊擦手一邊問:「咋了?是衛國的事情?」
安豐年看向窗外,林建州的車已經發動,正在等他上車。
他嘆了口氣:「建州是個好人,可惜攤上這麼個沒有血緣關係的白眼狼!哎,只怕林家又要不消停了!」
殷紅梅走到窗前,看著林建州上車前回身揮手,也有些觸動:「是啊,沒有建州,幼微不可能活這麼好的。當年要不是建州收養她,這孩子還不知道在哪兒受苦呢。」
安豐年沒說話,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著。
茶水已經涼了,有點苦,但他沒在意。
「林衛國那小子,」殷紅梅又問,「你準備怎麼做?」
安豐年放下茶杯,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先查。查清楚他在香江到底幹什麼,跟什麼人往來,有沒有做什麼不該做的事。如果只是安安分分開公司,那就算了,畢竟是建州的兒子。但如果……」
他沒說完,但殷紅梅懂他的意思。
如果林衛國在香江搞什麼么蛾子,那安豐年絕不會袖手旁觀。
……
上官家書房。
書房很大,三面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架,上面擺滿了古籍和線裝書。
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巨大的紫檀木書桌,上官野鶴正站在桌前練毛筆字。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白皙的手腕。手裡握著一支狼毫筆,筆尖在宣紙上緩緩移動,寫的是王羲之的《蘭亭序》。
字寫得極好,筆力遒勁,結構嚴謹,一看就是下過苦功的。
上官無極坐在書桌旁的茶桌後頭,慢悠悠地泡著茶。
茶是上好的龍井,水是山泉水,茶具是紫砂的,每一道工序都一絲不苟。
張春生弓著腰站在書桌前,面對著上官野鶴,顯然是剛剛從外頭回來。
他穿著黑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額頭上卻滲著細密的汗珠。
「少爺,」張春生開口,聲音有些發乾,「沒有找到。」
話音未落,紙上滑墨的聲音忽然一頓。
上官野鶴手裡的筆停在半空,一滴墨汁從筆尖滴落,在宣紙上洇開一小團黑漬。
他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眼裡已經沒了剛才的平靜,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陰沉的慍怒。
「找了這麼久,」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冰碴子,冷得瘮人,「連大概的去向都不知道。我爸養你們這麼久,幹什麼吃的?」
張春生連忙低頭,腰彎得更低了,但眼神里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滿。
上官無極這個家主對他都不曾這麼說話,一向很尊敬,客客氣氣地叫他「春生」。
可面前這位大少爺,卻從來沒正眼瞧過自己,說話也總是帶著一股子居高臨下的味道。
他藏起自己的心思,繼續回復道:「少爺,之前我準備從元通的身邊人入手,看看他之前的活動軌跡。通過軌跡去查婉晴小姐,可,普度寺里的人全都一同被抓走了,現在對他之前的行蹤,咱們一概不知!實在不好查!」
上官野鶴直起腰身,把筆擱在筆架上,拿起手帕擦了擦手。他的動作很慢,很優雅,但那股子壓抑的怒氣卻像實質一樣,在書房裡瀰漫開來。
他轉身,漫步來到張春生面前。
張春生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掃過,像刀子一樣,颳得他皮膚生疼。
「那你怎麼不想一想,」上官野鶴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張春生的耳朵里,「禪師一直在普度寺,但又要維持對婉晴的控制,這說明什麼?」
張春生心頭一凜。
他順著這個思路想下去,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元通在普度寺,婉晴被元通控制。
元通不可能每天跑太遠去維持控制,他必須能經常見到婉晴,或者至少能經常得到婉晴的消息。
這說明什麼?
說明婉晴一定在元通能經常接觸到的地方。
而元通的活動範圍,基本就在燕京及周邊。
「婉晴小姐必在燕京二百里之內!」張春生脫口而出,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聲音太大了,連忙又低下頭。
他這話剛說完,肩頭就被上官野鶴一把按住。
那隻手很瘦,但很有力,按得張春生肩膀生疼。
「春生,」上官野鶴的聲音忽然變得溫和起來,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你的確是一把好刀。」
他從兜里翻出一疊錢,全是團結大鈔,厚厚一沓,少說也有兩三百,直接塞進了張春生手裡,然後拍了拍他的胳膊:「帶兄弟們好好放鬆放鬆,然後幹活吧!找到婉晴!」
張春生心頭一喜,連忙道謝:「謝謝少爺!我一定盡力!」
但話剛說完,他心裡卻猛然警醒過來。
不對。
上官野鶴這手人心玩得太漂亮了。
先是一頓敲打,讓他心生畏懼。
再是一句點撥,讓他豁然開朗。
最後給錢安撫,讓他感激涕零。
這一套下來,既立了威,又施了恩,還讓他心甘情願地去賣命。
這個人對人心的拿捏分寸感十足,而且潤物無聲!
果然可怕!
張春生攥緊了手裡的錢,手心全是汗。
他抬起頭,想看看上官野鶴的表情,但上官野鶴已經轉過身,重新走回書桌前,拿起了那支筆。
「去吧。」上官野鶴背對著他,聲音又恢復了那種淡淡的、聽不出情緒的味道,「明天交割產業,我不想出任何岔子。你們在另一邊找到婉晴,帶她回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最後六個字,他說得很輕,但很冷。
冷得像臘月里的冰。
張春生打了個寒顫,連忙躬身:「是,少爺!」
他退出書房,輕輕帶上門。
門關上的瞬間,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氣,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透了,貼在皮膚上,又冷又黏。
書房裡,重新恢復了寂靜。
只有毛筆划過宣紙的沙沙聲,還有茶壺傾倒茶水的潺潺聲。
上官無極放下茶壺,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水面上的浮沫,啜了一口。
茶香在口腔里瀰漫開來,但他卻嘗不出什麼滋味。
「野鶴,」他開口,聲音有些疲憊,「你對婉晴……」
「爸。」上官野鶴打斷他,手裡的筆沒停,「婉晴是我妹妹。我找她,是天經地義的事。」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但上官無極卻聽出了裡面的弦外之音。
天經地義?
如果真是天經地義,為什麼剛才要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上官無極放下茶杯,看著兒子的背影。
月白色的長衫在夕陽餘暉下泛著柔和的光,但不知為什麼,他卻覺得那背影冷得像一塊冰。
「婉晴她……」上官無極斟酌著措辭,「畢竟不是你的親妹妹。」
「那又怎樣?」上官野鶴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卻銳利得像刀子,「她從小在我們家長大,叫了我二十幾年哥哥。這份情誼,比血緣更重要。」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上官無極心裡卻咯噔一下。
情誼?
如果真是情誼,為什么元通擄走婉晴的時候,野鶴的反應會那麼大?大到不惜提前啟動產業交割計劃,大到不惜冒著暴露的風險也要回燕京?
上官無極太了解自己這個兒子了。
野鶴從小就是個心思深沉的人,做事有目的,有計劃,從不會感情用事。他對婉晴的「情誼」,恐怕沒那麼簡單。
「野鶴,」上官無極深吸一口氣,決定把話挑明,「我知道你對婉晴有想法。但你要明白,婉晴現在是李向南手裡的一張牌。我們找她,李向南也在找她。如果我們先找到她,李向南就會失去這張牌。但如果……」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如果讓李向南先找到婉晴,那他們上官家,就徹底被動了。
上官野鶴沒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夕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天邊只剩下最後一抹暗紅色的餘暉,像是血染的。
「爸,」他開口,聲音很輕,「你說,李向南現在在幹什麼?」
上官無極一愣:「他在幹什麼?」
「他一定在看我們給的產業清單。」上官野鶴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那些產業,每一處都是坑,都是雷。他一定在想,我們想用這些雷炸死他。」
「那……」上官無極有些不安,「他會接嗎?」
「會。」上官野鶴說得斬釘截鐵,「他一定會接。因為他沒得選。慕煥蓉等了四十年,就等這一天。他不可能讓老太太失望。」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他也想看看,我們到底埋了什麼雷。他想拆雷,想反將我們一軍。」
上官無極皺眉:「那豈不是……」
「豈不是正中我們下懷?」上官野鶴接過話頭,笑得像只狐狸,「對,就是正中我們下懷。我們埋雷,他拆雷。但雷那麼多,他能拆得過來嗎?只要有一個沒拆乾淨,就能炸得他粉身碎骨。」
「可萬一他真拆乾淨了呢?」上官無極還是不放心。
上官野鶴走到茶桌前,給自己倒了杯茶。茶已經涼了,但他不在意,一飲而盡。
「那就讓他拆。」他說,聲音很冷,「拆得越乾淨越好。等他以為所有雷都拆完了,放鬆警惕的時候……」
他沒說完,但上官無極已經明白了。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李向南以為他在拆雷,卻不知道,真正的殺招,在雷拆完之後。
「那婉晴……」上官無極又問。
「婉晴是誘餌。」上官野鶴放下茶杯,眼神變得深邃起來,「我們用產業做誘餌,引李向南上鉤。李向南用婉晴做誘餌,想引我們開口。就看誰技高一籌了。」
他走到書桌前,拿起剛才寫的那幅字。
墨漬已經幹了,但那滴墨汁洇開的黑漬卻格外刺眼。
上官無極心頭一震。
他看著兒子,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很陌生。
陌生得讓他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