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薇醫院。
樓底下的車棚里,王德發蹲在那兒,手裡攥著塊抹布,正一下一下地擦著那輛大紅公雞摩托車。
車子擦得鋥亮,油箱在夕陽餘暉下反著光。
他叼著根煙,眯眼看著手錶,下午五點四十。
沒一會兒,李向南從樓里出來,腳步有點沉。
「看過龔阿姨了?」王德發吐了口煙問道。
李向南點了點頭,嗯了一聲,聲音有點悶。
他走到車棚邊上,從兜里掏出煙盒,抖出一根點上,狠狠吸了一口才接著說:「這段時間讓小葛多帶龔阿姨出來走走,那架輪椅讓護士們別收了,就放她病房裡。她想動的時候,自己能挪上去。」
王德發把菸頭摁滅在地上,挎上摩托車座,拍了拍后座示意李向南上來:「你估計還有多長時間?」
李向南搖搖頭,沒說話。
他跨上車,王德發一擰油門,摩托車突突突地響起來。
李向南這才低聲說了句:「哎,沒辦法的事情。不說了。」
兩人在醫院門口等了一會兒,段四九和舒保軍就匆匆從樓里跑了出來。
段四九手裡拎著個黑色公文包,鼓鼓囊囊的。舒保軍則背了個帆布書包,裡面塞滿了法律條文和案例彙編,沉甸甸地墜在肩上。
「知道地方吧?」李向南問。
段四九指了指舒保軍:「小舒就是燕京人,他熟悉!應該能找到!」
李向南點頭說沒事,「我們在東四四條胡同那邊等你們!」
兩人這才默不作聲地出了醫院大門,推著輛二八大槓自行車,跨上車蹬遠了。
王德發看著他們的背影,知道小李心裡難過,龔阿姨的病情越來越重了,便轉移話題道:「小李,咱不用去接姨奶嗎?」
李向南說不用,「姨奶在北池子大街老宅子裡,子墨接了包叔後會從那邊走,一起把她接著!」
德發哦了一聲,拍了拍油箱:「那就齊活了!走吧。」
摩托車突突突地駛上街道,穿過萬泉河,拐進安定門大街。
傍晚的燕京城已經開始熱鬧起來,下班的人流車流混在一起,喇叭聲、自行車鈴鐺聲、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
李向南坐在后座上,看著街景在眼前倒退,心裡那點煩悶漸漸被壓了下去。
過了東四北大街,來到東四四條胡同附近,摩托車突然噗噗兩聲,速度慢了下來。
「嘿,這油沒的可真是時候!」王德發拍了拍油箱,從車上下來,望了望四條胡同裡頭,那是條老胡同,青磚灰瓦,電線桿子歪歪斜斜地杵著,幾盞昏黃的路燈已經亮了,「車停這吧!葉家茶樓在哪兒?」
李向南朝裡頭勾了勾嘴:「子墨打聽過了,沿著胡同進去,走到頭,左手邊最顯眼的那家茶樓就是!」
德發左右看了看四周,胡同口有幾家小店,賣滷煮的、修自行車的、一個小雜貨鋪,生意都還不錯,人來人往的。
他咂咂嘴:「嘖,這地方有點講究!大隱隱於市啊!葉家倒也不簡單。」
李向南哂笑一聲,把車推到街邊鎖好,遞了根煙過去:「找個飯店,等老段和舒保軍一到,咱先吃點。子墨那邊打過招呼,讓他跟姨奶和包師傅解決晚飯。今晚是場硬仗,肚子裡沒貨可不行。」
德發沒含糊,立即往胡同口那家砂鍋店走。
店裡不大,擺了四五張桌子,正是飯點,已經坐了兩桌人。
德發挑了個靠窗的位置,朝老闆吆喝:「老闆,四個砂鍋,兩葷兩素,再來四碗米飯!」
沒一會兒,段四九和舒保軍哼哧哼哧地騎著自行車過來,把車停在店門口,擦著汗走進來。
老段懂事,放下公文包就去櫃檯結帳,舒保軍則有些拘謹地坐在李向南對面,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德發看這小年輕緊張,去櫃檯拿了瓶二鍋頭過來,擰開蓋子,給舒保軍倒了小半杯,拍著他的肩頭笑道:「小舒,你還沒畢業吧?」
「沒……沒有!」舒保軍看上去不大,娃娃臉,戴副黑框眼鏡,實際上已經大四了,還有半學期就要畢業,比李向南還大一歲。
他說話有些靦腆,這是這個年紀的大學生普遍給人的印象。
「我……我不會喝酒……」
「喝點酒!別緊張!」王德發把酒杯往他面前推了推,「今晚跟那些老油條打交道,沒點膽氣可不行。」
舒保軍趕忙站起身道謝,有些窘迫,不知道如何是好,又是看段四九又是看李向南的。
他的情況,李向南已經從老段那兒完整的了解過,貧苦出身,靠獎學金一路讀到燕大法學院,專業知識紮實,就是人太老實,不太會來事兒。
「德發,別看軍哥還是學生,」李向南笑道,「但專業素養這塊,沒話說的。緊張,是人之常態。我第一次跟大老闆談判,手心也都是汗。」
老段結完帳回來,拍了拍舒保軍的手:「你喝一點也好!沒必要怵那些大老闆!他們懂一些商業套路,但在法律這塊,絕對沒你懂的!別怕!」
舒保軍這才乖乖坐下,端起酒杯,一仰頭就把那小半杯二鍋頭幹了。
白酒辣得他直咧嘴,臉瞬間就紅了,咳嗽了好幾聲。
這場面看得德發直咂舌,笑道:「你也是個爽快人!」
舒保軍第一次跟老闆在一起喝酒,有些忐忑,又怕做不好事情,便紅著臉表態道:「老闆,我不會讓你失望的!我專業很強的!」
李向南點點頭,給他夾了塊砂鍋里的肉:「你我是放心的。沒事兒,那些人搞不出什麼名堂的。」
舒保軍他是曉得的。
這小子在燕大法學院漸露頭角之後,就一心想考進燕大。這幾年在大學,幾次聯校律法大賽,他最低的名次就是季軍,專業知識這塊沒的說。
李向南慶幸,當初老段能找機會把他弄進念薇兼職,有這個機會讓他見識到私企的活力。至於能不能留住他,舒保軍這種人才,畢業了肯定有大把單位搶,李向南還有法子。
但今天,他的專業知識,拿捏那些胸無半兩墨的老闆,絕對是夠了。
四個砂鍋端上來,熱氣騰騰的。大家都不客氣,埋頭吃飯。
李向南吃得很快,但吃得很仔細,每一口都嚼透了才咽下去,這是他的習慣,越是重要的場合,越要把身體狀態調整到最好。
吃完飯,李向南看了看表,六點五十。
「快七點了,我們去四條胡同門口等子墨他們!」
幾人紛紛起身,跟著離店來到四條胡同前。
胡同口的路燈昏黃,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李向南掏出煙,給大家散了,自己也點上一根。
一根煙還沒抽完,熟悉的宋家波羅乃茨轎車就緩緩駛了過來,停在胡同口。
李向南上前拉開車門,準備喊姨奶,卻發現車上就坐了個包師傅。
包世通坐在副駕駛,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掛著笑,看見李向南,他先開口:「小李,等久了吧?」
「包師傅,晚飯吃的怎麼樣?」李向南將他攙扶下來,一邊用眼神詢問駕駛座的宋子墨,怎麼回事?不是說好的接姨奶一起嗎?怎麼就包世通一個人來了?她人呢?
宋子墨從車上下來,臉色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我吃的夠飽,小宋不錯的!哎,小李你太客氣了!」包世通下車後滿面春風,一瞧確實吃的不錯,還打了個飽嗝。
後面王德發一瞅慕煥蓉不在,立即曉得可能出了點狀況,便立即上前把包世通攬住,笑道:「包叔,走,咱去那邊抽根煙,先聊聊,馬上就進去了!老段,小舒,都過來,包叔給咱們講講今晚的章程。」
「好,好!」包世通拄著拐杖,笑呵呵地走過去,拍了拍段四九和舒保軍的肩頭,低聲談起今晚的入手步驟,先看什麼文件,怎麼查帳,哪些地方容易藏雷,該怎麼應對。
看他開始交代一些細節,李向南一時有些感慨,到底是郭隊的關係,包叔確實挺負責的,這份人情太珍貴了。但他馬上就收斂心神,跟宋子墨走到車旁,壓低聲音問道:「怎麼回事?姨奶沒來?」
今晚的重頭戲,就是十家和上官家嚮慕家遞交產業,約定工商等部門的過戶事項。那些產業都是當年慕家的,姨奶作為慕家如今唯一的嫡系,她不來,這些產業總不能交給自己吧?名不正言不順啊。
宋子墨看上去是給他們兩遞煙,可走近之後,卻微微搖頭道:「我見到姨奶了,姨奶說讓我先過來,我車坐不下。」
「車坐不下?」王德發一愣,隨即看向李向南,模樣有點蒙。
李向南的打火機握在手裡,也有點懵逼。
什麼坐不下?
車坐不下?
姨奶一個人能有什麼坐不下的?
宋子墨這輛波羅乃茨是五座車,副駕駛坐了包世通,後排坐三個人綽綽有餘。
姨奶一個人,怎麼就坐不下了?
除非……
李向南的心,瞬間動了動。
一股莫名的情緒湧上心頭,是忌憚?還是困惑?還是茫然?還是警惕?
他一時摸不清楚。
姨奶才來燕京沒幾個月,幾乎不跟外人打交道。可今天這麼重要的場合,她不僅不來,還說車坐不下……
難道,她已經找到某些慕家人了?還是她近期找到的幫手?
這個信息太重要了!
瞧見兩人疑惑的眼神,宋子墨點頭重複確認道:「姨奶就是這麼說的,應該就是字面意思,人多的意思!她還說……讓你們先進去,她隨後就到。」
「隨後就到?」李向南皺眉,「她沒說具體什麼時候?」
「沒說。」宋子墨搖頭,「但看那意思,不會太久。」
李向南沉默了幾秒,把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在昏黃的路燈下緩緩升起,散開。
他心裡飛快地盤算著,姨奶這葫蘆里賣的什麼藥?是故意擺架子?還是真有什麼安排?
正想著,胡同里忽然響起一道悅耳的聲音。
「李老闆,別來無恙啊!」
李向南轉頭一瞧,發現胡同里走出來一個裊裊娉娉的身影。
女人約莫三十五六出頭,穿著一身墨綠色的旗袍,外罩一件薄呢外套,頭髮挽成髻,插著一支玉簪子。
她走得慢,步子卻穩,高跟鞋敲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是葉如煙。
葉家如今的家主。
李向南微微眯眼,這才在路燈底下看清她的臉,保養得極好,皮膚白皙,眼角雖有細紋,但更添風韻。
她臉上掛著得體的笑,但那笑意沒到眼底。
「葉小姐,多日不見,如隔數秋啊!」李向南迎上去,臉上也堆起笑。
對這個風姿綽約的熟婦,他的警惕心不可謂不高,葉家能在燕京十家中穩居中五甲,靠的可不僅是祖產,更是葉如煙這些年長袖善舞的手段。
但今天,談事情交產業的地方設在葉家茶樓,是葉家的地盤。待人接物還是要注意一點,太過鋒芒了,到底欠缺了。畢竟談生意,和氣為貴。
瞧見李向南這一次見面,絲毫沒有當初在李家小女滿月宴上的鋒芒,那會兒李向南可是當著十家的面,硬生生從他們嘴裡摳出了不少東西,葉如煙頗有些詫異,但也很快收斂心神,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李老闆還是如此讓人如沐春風!我也對諸位想的緊!大家都已經到了,茶已經泡好了,不如隨我一起進去解解渴吧!」
李向南笑了笑,卻沒動:「葉小姐客氣了!不過稍等片刻,我姨奶和她的人,馬上就到了。我們一起。」
慕煥蓉和她的人?
她在燕京也有自己的人了?
葉如煙一愣,但很快把那種意外收斂起來,點頭道:「不急,我作為東道主,理應等一等客人。慕阿姨尤其是貴客。」
「好!勞煩葉小姐了!」李向南還真不急,給宋子墨幾人打了煙,默默地抽起來。
葉如煙在這兒,有些話就不好說了。
剛才他是故意說「等慕煥蓉和她的人」的!
這一是想震懾一下葉如煙,慕家不是沒人了;二來是提醒葉如煙,慕煥蓉和她的人自己是有數的,別想搞什么小動作;三來給他自己也做個心理建設,不至於等會兒見到人太過意外出了丑,反而被葉如煙等人笑話。
一時間,胡同口陷入一種微妙的安靜,只有抽菸的窸窣聲,還有遠處傳來的市井喧囂。
葉如煙也不急,站在那兒,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姿態優雅,臉上始終掛著得體的笑。
但她那雙眼睛,卻在李向南和他帶來的人身上掃過,包世通、段四九、舒保軍、王德發、宋子墨,每一個她都多看了兩眼,像是在評估什麼。
李向南心裡清楚,葉如煙這是在掂量他們的分量。
但他不怕,今晚他帶來的這些人,每一個都有用。
包世通的人脈和經驗,段四九的財務功底,舒保軍的法律知識,王德發的江湖氣,宋子墨的機靈勁兒,加起來,夠跟十家周旋了。
……
而此刻,葉家茶樓最大的雅間裡,氣氛焦灼得像一鍋燒開的油。
四張大圓桌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資料材料和各種印章證件,地契、合同、帳本、公章、私章,堆得像小山一樣高,連周圍的太師椅上也放滿了。
昏黃的燈光從頭頂的宮燈里灑下來,照在這些紙張上,映出一片慘白的光。
而最讓人矚目的是,坐在周圍幾張太師椅上的人,卻是個個神色各異。
侯萬金坐在靠門的位置,屁股底下像長了釘子,一會兒站起來,一會兒又坐下,額頭上全是汗,手裡的帕子已經濕透了,還在不停地擦。
陳老五坐在他對面,臉色發白,手指敲著桌面,嗒嗒嗒,嗒嗒嗒,敲得人心煩。
魯正品和韓鋒挨著坐,兩人都不說話,但眼神時不時地往門口瞟,像是在等什麼人。
柳文淵坐在窗邊,窗戶開著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他直打哆嗦,但他不敢關,屋裡太悶了,悶得他喘不過氣。他端起茶杯想喝口茶,手卻抖得厲害,茶水灑出來,燙得他齜牙咧嘴。
唯獨有兩個人,神色最淡定。
一個是宗望山,坐在靠牆的太師椅上,手裡轉著兩顆核桃,嘩啦嘩啦,聲音不大,但在這種死寂的環境裡格外刺耳。
他氣定神閒地打量著屋裡的人,眼神掃過誰,誰就不自覺地低下頭,像是被針扎了似的。
另一個是錢厚進,坐在宗望山對面,蹺著二郎腿,手裡也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品著,時不時還咂咂嘴,像是在品什麼瓊漿玉液。他是李向南在十家內的內應,產業早就交乾淨了,自然一點都不急。
侯萬金看著錢厚進那副悠閒樣,越看越氣,越看越難受,終於忍不住,一巴掌拍在太師椅的靠背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瑪德!」他罵了一句,聲音又干又啞,「當初我就應該跟錢老三這個潑皮一樣,趁早把產業都交割,也不至於現在搞的這麼被動,提心弔膽的!」
他這話一說,陳老五、魯正品、韓先鋒等人臉上都露出戚戚然的表情,但眼神里也有不少認同。
是啊,早知道這麼難熬,還不如早點交了,省得在這兒受罪。
他們這會兒在這,主要煎熬的還不是交不交產業的問題,因為這是遲早的事情,上官野鶴髮了話,誰敢不交?他們煎熬的是另一件事:會不會被出賣!
因為今天這場合,燕京十家,中五甲葉陳王魯韓,下五家柳侯宴宗錢,全都在場。
可唯獨少了他們暗地裡的老大,上官家!
上一次十家開會,上官野鶴可是親口說的,給大家三天時間,把吞下去的慕家產業都吐出來。
那自然上官家也要交!
這是規矩,是默契,是上官家自己定的調子。
可今天,十家把資料都帶來了,地契公章合同帳冊等等,堆了滿滿四張桌子,卻他媽唯獨沒有上官家的人!
所有人都感覺被騙了!
「早叫你交,跟特麼害你一樣!」錢厚進有些得意地晃著腦袋,手裡的茶杯也跟著晃,茶水差點灑出來。
他指了指宗望山,「你們瞧瞧老宗,多悠閒,再看看你們,跟特麼熱鍋上的螞蟻一樣!老柳,看看你汗淌的,快特麼成河了!」
柳文淵擦了擦汗,那汗是真的多,擦了一把,手帕能擰出水來。他瞪了錢厚進一眼,想罵回去,但底氣不足,只能狡辯道:「瑪德,錢老三,你別得意!你也就比我多快活蹦躂了幾天!今天順利過去,明兒老子照樣一條好漢!要是我被上官老闆算計了,你也跑不了!」
一說上官無極,大家都沉默了。
陰翳的表情在每個人臉上一閃而逝,像是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
有人哼了一聲,有人低下頭,有人端起茶杯猛灌一口,像是要壓住心裡的不安。
是啊,上官無極。
那個老狐狸,那個笑面虎,那個在燕京經營了幾十年,把十家拿捏得死死的上官無極。
他說要交產業,可他自己人呢?
「急什麼!」宴狐狸晏青河捧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上官老闆遲早會來。他既然發了話,就不會食言。」
這話說得輕巧,但誰都知道,晏青河這是在給自己打氣,也是在給其他人打氣。
可這氣打得太虛,連他自己都不信,他端茶杯的手,也在微微發抖。
錢厚進也跟著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眼睛掃了一圈屋裡的人,忽然問道:「老宴,你說,咱今天順順利利交產業,應該沒啥事兒吧?不會出什麼么蛾子吧?咱該配合配合就是嘍!」
「我怎麼知道!」晏青河搖搖頭,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著,像是在思考什麼。
他看向桌上那堆成山的材料,忽然笑了,笑得有點古怪,「反正我的產業乾乾淨淨的!你們要是被坑,那是你們自己屁股不乾淨!」
這話一出,眾人的神色就有些古怪了。
侯萬金臉色一白,陳老五眼神躲閃,魯正品和韓先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心虛,柳文淵更是直接低下頭,假裝整理衣服。
是啊,誰的屁股乾淨?
這些年,十家吞了慕家多少產業?又在這些產業里動了多少手腳?偷稅漏稅、違規經營、以次充好、強買強賣……哪一家沒幹過?
現在要原封不動地吐出來,還要吐得「乾乾淨淨」,可能嗎?
錢厚進眯著眼睛,盯著那一張張臉,心裡冷笑。
他知道這些人都在想什麼,想矇混過關,想糊弄過去,想用一堆爛帳、一堆問題產業,把慕家和李向南打發了。
可李向南是那麼好糊弄的?
錢厚進想起前幾天李向南找他時說的話:「老錢,你放心交,交得越乾淨越好。你交得乾淨,我保你沒事。其他人……那就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
當時錢厚進還不完全明白這話的意思,現在他懂了。
李向南這是要借這次交割,把十家的老底兒全掀出來。誰乾淨,誰髒,一目了然。乾淨的,可以過關;髒的,那就別怪李向南不客氣了。
宗望山忽然看向錢厚進,臉上若有所思。他手裡那兩顆核桃轉得更快了,嘩啦嘩啦,聲音在寂靜的雅間裡格外清晰。
「老錢,」宗望山開口說話,帶著一種老狐狸特有的狡猾,「你說,李向南今天會帶什麼人來?」
錢厚進心裡一緊,但面上不動聲色:「還能帶什麼人?他那個姨奶肯定得來,還有他手下那幾個唄。老段,小宋,還有那個新來的大學生。」
「就這些?」宗望山追問。
「不然呢?」錢厚進反問,「他還能帶誰來?總不能讓公安局的人來吧?那不成抄家了?」
宗望山沒說話,只是盯著錢厚進,盯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道:「我聽說,李向南最近跟包世通走得很近。」
包世通。
這個名字一出來,屋裡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包世通是誰?
燕京城裡的活地圖,公安系統退下來的老前輩,三教九流都熟,什麼事兒都門兒清。
他要是在場,那十家這些產業里的貓膩,還能瞞得住?
「包世通?」侯萬金聲音都尖了,「他……他不是癱了嗎?」
「癱了又不代表傻了。」宗望山淡淡道,「他那張嘴,那雙眼,可比咱們這些人加起來都毒。」
雅間裡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核桃轉動的聲音,嗒,嗒,嗒,像計時器的倒計時,敲在每個人心上。
就在這死寂中,胡同口忽然傳來一陣汽車剎車聲。
嗤嗤嗤,
聲音很刺耳,在寂靜的夜晚裡格外清晰。
錢厚進第一個彈起來,奔到窗前,激動道:「來了來了,慕老闆來了!」
眾人心頭一震,紛紛奔到窗前去看。
七八個人擠在窗前,腦袋挨著腦袋,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著胡同口。
就見一輛黑色的上海牌轎車在胡同口停下。
車很舊,車漆都有些斑駁了,但保養得不錯,在路燈下泛著溫潤的光。
車停穩後,駕駛座的門先開了。
一個中年男人下來,五十多歲,頭髮花白,但梳得整整齊齊,穿著一身藏藍色的中山裝,身材筆挺,走路帶風。
他繞到副駕駛,拉開車門。
一個穿著灰色唐裝的老者從車裡下來。
老者約莫六十多歲,頭髮全白了,但精神矍鑠,手裡拄著一根紫檀木拐杖,杖頭雕著龍頭,栩栩如生。
他下車後,朝司機點點頭,然後站在原地,背著手,看著茶樓的方向。
司機又走到後排,拉開后座車門。
一個年輕人從車裡下來,三十出頭,穿著深藍色的中山裝,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文質彬彬的。
他下車後,轉身朝車裡伸出手。
一隻蒼老但有力的手搭在他手上。
然後,慕煥蓉從車裡下來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暗紅色的對襟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盤成一個髻,插著一支銀簪子。
臉上雖然皺紋深刻,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藏著兩團火。
她站穩後,朝那唐裝老者點點頭,又朝那年輕人笑了笑,然後才看向茶樓,看向雅間窗戶的方向。
錢厚進站在窗前,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
「怎麼回事?」他喃喃道,聲音都在抖,「這些人……也是慕家人?」
不光是他,屋裡所有人都懵了。
宗望山手裡的核桃停了,晏青河端著的茶杯僵在半空,侯萬金更是直接癱坐在椅子上,臉色白得像紙。
他們以為,慕家早就沒人了。
慕煥蓉一個老太太,李向南一個孫子,能翻起什麼浪?
可現在,慕煥蓉身後站著三個人,一個氣度不凡的老者,一個文質彬彬的年輕人,還有一個一看就是練家子的司機。
這三個人,他們從來沒見過。
但看那架勢,看那氣度,絕對不是普通人。
「老……老宗,」侯萬金聲音發顫,「那……那老頭是誰?」
宗望山沒說話,只是死死盯著樓下。
他的眼睛很毒,一眼就看出那老者的不一般,那身唐裝是蘇繡的,那根拐杖是紫檀的,那氣度,那姿態,絕對是見過大世面的人。
「慕煥璋。」宗望山緩緩吐出三個字。
「誰?」侯萬金沒聽清。
「慕煥璋。」宗望山重複了一遍,聲音很沉,「慕煥蓉的二哥。慕家大火之後,他就失蹤了。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
「那……那年輕人呢?」陳老五問。
「應該是他孫子,慕青松。」宗望山說,「聽說一直在南方,十幾年沒回燕京了。」
「那司機呢?」魯正品追問。
宗望山搖搖頭:「不認識。但看那架勢,應該是慕家以前的老僕人。」
屋裡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了。
慕家,不是沒人了。
慕家,還有人在。
而且這些人,今天來了。
「完了……」侯萬金癱在椅子上,喃喃道,「這下完了……慕家來人了……咱們那些爛帳……瞞不住了……」
沒人接話。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侯萬金說得對。
慕煥蓉一個人,好糊弄。
李向南一個孫子,也好對付。
可現在,慕煥璋來了,慕青松來了,還有那個一看就不是善茬的司機。
這些人,都是慕家的自己人。
他們對慕家的產業,對慕家的舊事,比誰都清楚。
想在他們面前耍花招?
難。
「慌什麼!」晏青河忽然開口,聲音很冷,「來了又怎樣?慕家早就敗了,來了幾個老弱病殘,還能翻天不成?」
話是這麼說,但他端著茶杯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錢厚進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那幾個人慢慢走近茶樓,心裡卻忽然鬆了口氣。
來了就好。
慕家來人了,李向南就不是孤軍奮戰了。
這場戲,終於要開場了。
他轉過身,看向屋裡那些臉色慘白的老闆們,忽然笑了。
「諸位,」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輕鬆,「該來的,總會來的。躲是躲不掉的。咱們啊,還是想想待會兒怎麼跟人家交代吧。」
說完,他整了整衣領,第一個走出了雅間。
其他人面面相覷,最後還是咬咬牙,跟了上去。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很穩。
一步一步,踩在木樓梯上,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所有人都在樓梯口站著,屏住呼吸,看著那個方向。
先上來的是李向南。
他走在最前面,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很銳利,像刀子一樣掃過每一個人。
被他掃到的人,都不自覺地低下頭。
接著是慕煥蓉。
老太太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穩。
她沒看任何人,只是看著前方,眼神平靜,但平靜底下藏著一種讓人心悸的力量。
然後是慕煥璋。
老者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上樓梯。
他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片刻,像是在辨認什麼,又像是在記住什麼。
被他看過的人,都感到一陣寒意。
再然後是慕青松。
年輕人跟在爺爺身後,臉上掛著溫和的笑,但那笑意沒到眼底。
他的目光掃過桌上的文件,掃過那些印章證件,最後落在十家老闆們臉上,笑容更深了。
最後是周伯。
司機打扮的中年男人,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皮箱。
他站在樓梯口,沒再往前走,但那雙眼睛像鷹一樣,掃視著整個雅間,掃過每一個角落,掃過每一個人。
李向南走到雅間中央,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看向十家老闆,緩緩開口:
「諸位,久等了。」
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雅間裡,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激起千層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