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動!大家先別動!」
這恐怖一幕,瞬間把所有人都驚的大腦宕機了三秒鐘,隨後立即被剛才那位碰到了桌子的真菌專家石顯貴一聲吼叫拉回了現實。
「……」汪法醫何志遠劉振華等人全都相互間看了一眼,隨後震愕的看向了劉振華。
此時,他的手中還端著那個圓盤培養皿,然而原本上面鋪滿了白色絲狀真菌的盤面,此刻早已空空如也,肉眼已經看不到上面存在的任何東西。
可誰都知道,此刻在這間實驗室里,這種真菌的孢子隨處可見。
那股白霧,就是孢子在被撞擊的瞬間產生了自我保護和繁殖的應激反應,向四周彈射自己形成的現象。
這股白霧,沒有普通水汽的濕潤感,反而帶著乾燥的、類似腐殖土的腥氣,肉眼可見的能看到無數細小的白點,在陽光和燈光的照耀下瘋狂的翻滾,開始順著氣流,朝著通風管道的方向,向其他區域鑽。
試驗台的培養區,各種工具、皮膚、頭髮自然成了重災區。
劉振華身遭,原本清晰的實驗儀器輪廓在那白霧裡迅速模糊,連一米外的玻璃窗都被蒙上了一層細密的孢子塗層,整個區域像是被忽然罩進了一個由致命微生物織成的密閉紗帳!
現在!
誰動,就意味著誰會擾動孢子存在的平衡,在大家都沒搞清楚孢子是如何爆炸的,又是如何判斷本身平衡點時,妄動就可能再度造成孢子二次爆炸。
一時之間,所有人又將目光投向了剛才說話的石顯貴。
這位來自滇南的細菌專家,被他們省里以最快的速度送來,參與這場疫情防控,足見他在滇南這種真菌遍地的省份的含金量。
「顯貴同志,剛才完全是意外,你不要在意!你是這方面的專家,現在我們該如何做?」鄭同喜畢竟是東道主,眼見石顯貴臉上很有些尷尬,但更多的是對真菌的忌憚,趕緊出言勸慰和提醒。
石顯貴知道此刻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他腦門上滲出的汗珠根本來不及擦,就朝後方站著的一位同志喊道:「志超同志,快,把實驗室的電源給斷了,只留負壓系統的電源,快!」
鄭同喜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這是第一時間切斷實驗室的所有非必要電源,關閉通風系統的對外排風閥門,有效的避免孢子通過通風管道擴散到其他區域,防止氣流的擾動加速孢子的擴散。
而有負壓系統的存在,能夠進一步防止孢子逸散。
「馬教授,電源就在你身後,實驗室準則的白板後頭,你取下來,把保險栓拉下!」鄭同喜趕緊提醒。
「好!」來自武大的馬志超教授根本沒有猶豫,迅速返身,把電源切斷了。
「汪法醫,您手邊有無菌紗布,給大家再發兩個!」石顯貴又立刻掃視一圈,提醒大家:「各位立即加厚口罩,捂住口鼻,輕邁步伐,移動到隔離區進行體表預消殺,然後立刻到應急噴淋裝置下沖洗,千萬別大幅度跑動,造成二次揚塵,一個一個來,千萬要注意!」
說完這話,他扭頭問鄭同喜,「鄭主任,你們實驗室用什麼消殺?」
「氧化氫熏蒸!」
「好!」石顯貴非常專業,立刻叮囑道:「等我們離開實驗室,你立即對整個污染空間進行密閉消殺,等孢子完全滅活後,再使用含氯消毒劑,對所有的物體進行反覆擦拭,劉振華身邊所有被污染的實驗耗材,我們的衣物全部裝入雙層密封生物完全袋裡,按照高危醫療廢棄物規範處置,等實驗室採樣合格之後,解除了封鎖,我們再使用!」
鄭同喜點頭道:「石教授,你放心,肯定能夠消殺完成的!這間實驗室在消殺,我們不能等!時間緊任務重,立即啟用第二實驗室吧!」
石顯貴點了點頭,無奈道:「只能這麼辦了!」
汪法醫把無菌紗布分發到位,趕緊道:「何教授,你先走,一個一個來!大家都別慌!石教授是很有經驗的真菌專家!」
他說完,看向鄭同喜,後者微微點頭,把負壓系統的參數調高了一點。
「振華同志,你一定要忍一忍!」鄭同喜還不忘提醒劉振華注意動作幅度。
畢竟他作為首當其衝被孢子衝擊的第一人,身上的孢子是最多的,當然也是最危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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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便一個接著一個,開始撤離實驗室。
當然,石顯貴在撤離過程中,並不是什麼都沒做,他一直圍繞著劉振華,在做測量。
「石教授,不是你的錯,你快走吧!」劉振華知道現在的實驗室非常危險,想勸這位教授趕緊離開,「是我操作時,沒有第一時間進行實驗區域的環境確認,造成了這次事故,我是有責任的!」
石顯貴搖搖頭,「劉專家,現在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稍後我們再聊!」
劉振華見他神色認真,而且確實是在自己身邊一直在測量什麼東西,便閉了嘴。
「石教授,這裡不安全,你快些撤退吧!」
鄭同喜等汪法醫等人最後都撤走了,還沒見石顯貴離開,一時著急了。
石顯貴擺擺手,「你先走,我跟振華同志同進退!我給他消殺!」
劉振華是風暴中心,身上的孢子含量是最濃的,他是最危險的人。
當然,靠近劉振華的石顯貴此刻的安危比他只多不少,稍有不慎,就會中招!
眼見石顯貴危機之餘早已把個人安危棄之不顧,鄭同喜心中佩服的同時又無可奈何。
石顯貴是在場唯一一個真菌專家,而且來自滇南,具有極強的領域專業性。
他在這裡處理,相比對方絕對是班門弄斧。
「那你小心一點!」鄭同喜只好提醒一句,先行撤離。
見石顯貴從始至終都跟自己待在一起,劉振華有些感動,看對方拿來了噴霧,無奈道:「石教授,多謝了!」
「謝就不用了,」石顯貴手裡配置的是0.5%的含氯消毒劑噴霧,站在遠距離對著劉振華開始噴,咧嘴一笑,語氣忽然有些輕鬆,「咱們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劉振華投去疑惑的目光。
石顯貴道:「我大概知道了這種真菌的習性了!」
……
一個小時之後,第二實驗室的會議桌邊,所有消殺完的專家教授們齊聚一堂。
等石顯貴和劉振華最後匆匆趕來的時候,鄭同喜已經站起來迎接了,「石教授,聽說你了解了這種真菌的習性?」
「嗯,差不多了!」石顯貴拿起粉筆在前頭的黑板上,畫了個圓圈,「各位都坐吧,剛才我們也是因禍得福,陰差陽錯的撞到了這種真菌的特點之一!」
汪法醫問道:「石教授,你這個圈是什麼意思?」
石教授拿粉筆點了點圓圈,說道:「諸位,孢子的分量非常的輕,所以一旦氣流擾動,可以讓它們乘風而起,在空氣中隨氣逐流,向外擴散!但剛才,由於我的一個失誤,造成了這種真菌集體的應激反應,它們在受到外界刺激後,會統一的進行孢子彈射!」
「孢子彈射?」
何志遠咀嚼著這句話,腦海里回憶著剛才大家遭遇的那一幕驟然而起的白霧,恍然大悟:「原來剛才那白霧,是孢子集體脫離繁殖地的現象!」
「不錯!」石顯貴顯然對真菌的習性一向很有研究,「如果是單一孢子,縱使遇到碰撞、狂風、落雪這樣的物理刺激,產生了應激反應,我們也是無法發現和觀察的!」
鄭同喜點頭:「所以,振華同志的模擬艙培養的那些真菌,密集度恰好符合了我們肉眼觀察的濃度,給了我們視覺上的強烈衝擊!」
「不錯!」石顯貴贊同這個說法,再度在圓圈上點了點,「所以我剛才在你們撤離之後,測量了所有孢子塗層的距離,有的一米三,有的一米二,一米一,我取了個平均值,它們的平均彈射距離是一米二!」
「一米二?」汪法醫有些詫異,「它們能彈射這麼遠?」
石顯貴搖頭:「我最遠觀測到的塗層是一米五,這些,應該是那些成熟的早期孢子,正值繁殖期,所以生命力更加旺盛達到的數據!」
屋內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誰也沒想到,一粒肉眼都難以發現的真菌孢子,竟然能夠在應激的瞬間,產生如此強大的生命能量,爆發出這樣的逸散距離。
石顯貴在黑板上寫了幾個字,介紹道:「在自然界裡,已知的彈射距離最遠的真菌,是一種叫水玉黴菌的東西,它的距離堪堪也就幾十厘米!」
王開新驚呼道:「那豈不是這種真菌是水玉黴菌的好幾倍?」
「不錯!」王顯貴視線凝重道:「你們想想,一點五米的距離,如果這種真菌生長在古墓中的棺槨之中,那麼但凡那些盜墓賊想要開棺,或者是奔跑走動,但凡引起的震動,超出了這些孢子的日常頻率,它們就會瞬間引發孢子雨,彈射出去!人在那種極端昏暗的環境下,並不好發現它們,一旦吸入進去,那就是成千上萬個孢子啊!」
「嘶!」
這話一出,在場的專家們面面相覷,但也同時瞬間恍然。
難怪總有些傳聞,說盜墓賊在開棺的時候一打開棺木,就看到棺材裡往外冒青煙、白煙,都懷疑棺材裡的東西成精了。
還有的開棺後,去掏古屍口中的夜明珠,一把東西拿走,自己瞬間就被一股氣噴到了面部,回去不久之後就死了,還懷疑是中邪了撞煞了。
實際上,有些人不過是撞見了不常見的真菌,被感染了。
「我剛才想了想,又給這些孢子做了毒素分析,結果更令人心驚,」石顯貴臉色再度凝重道:「這些彈射孢子中的毒素濃度,是普通孢子的三倍以上!」
「嘶!」這話一出,在場的專家們又是一陣吸氣聲。
何志遠皺眉道:「難道,這些孢子一旦進入繁殖期,本身的毒素濃度就會增加?」
「有這種可能!」石顯貴點頭。
但他很快又搖搖頭,解釋道:「但我更傾向於,彈射孢子與遺留孢子側重點不同!」
鄭同喜來了興致,「這個怎麼說?」
石顯貴道:「彈射機制,本身應該是一種攻擊策略!這些真菌,可以把高濃度的毒素孢子發射到空氣中,增加被吸入的機率。人一旦吸入,毒素就會快速入血,破壞人體的血管,這樣可以為後續那些普通的孢子和真菌定植,創造出出血的環境!」
「啊?」屋內一片驚呼。
「這就像是先頭部隊開路,主力部隊隨後跟進!」石顯貴用力砸了砸黑板,顯然也被這種真菌的習性搞得十分忌憚。
現場一片死寂。
十來個專家,十來個國內頂尖的學者教授,此刻都感到一種源自於知識深處的恐懼。
他們面對的,不是一種簡單的病原體,而是一套精密的,很可能進化了數百年的生物武器系統。
休眠,激活,尋氧,彈射,毒素攻擊,協同繁殖……
這裡頭的每一個環節,都只有一個目的。
那就是儘可能高效的感染宿主,儘可能的快速殺死宿主,然後在宿主的屍體打造的腐敗環境中,進入下一輪的休眠,繼續等待下一個倒霉蛋。
太可怕了!
想通了這一出的專家教授們,無比不感到脊背發涼。
……
深夜。
念薇醫院,五樓辦公室。
王德發輾轉反側,一直睡不著,借著窗外的月光,從板凳上摸來手錶看了看,已經三點了,嘆了口氣看了一眼小李的床,發現上頭空空如也,瞬間坐了起來,扭頭去看,發現窗戶邊站著個人。
「這都三點了,你還不睡?」
李向南見他醒了,把窗戶打開,點了一根煙,「今天已經第四天了,老汪那邊還沒任何消息!」
王德發嘆了口氣,翻身起來,安慰他:「七天之期,不是還沒到嘛,你不要這麼悲觀,我相信他們肯定有進展!」
「……」李向南沒說話,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叮鈴鈴,叮鈴鈴!
猝然間,鈴聲大作,那台好幾天沒動靜的電話,竟然在此刻,在深夜的當下,發出了急促的緊迫的鈴聲。
李向南和王德發詫異無比,迅速跑過去,一把抓起話筒,「喂,老汪?」
「李顧問,生物安全警報等級趕緊從二級升到四級,那東西太可怕了!」
「???」
生物安全警報等級,是行內人才會懂的分類級別,1981年實際上並沒有在全域範圍內實施,而只在公安和衛生系統內部進行甄別。
李向南當年跟沈千重建議的是,貼合目前的技術條件和管理邏輯,搭建了一套烈性傳染病和特殊微生物泄露的四級警報劃分標準。
一級,也就是普通預警,僅僅適配於無人員暴露無向外擴散風險的情況,比如污染了局部的實驗台面,只有少量的非致病、弱致病孢子意外灑落,無需上報上級單位,自行處理即可。
二級呢,就是現場警報了。
比如念薇醫院這種情況,封鎖了整個醫院的大門,對急診科整個科室進行戒嚴隔離。
到了三級,就是區域警戒警報級別了。
拿念薇醫院所在海淀區來說,就得上報公安局治安科和市衛生防疫站,開始劃定核心污染區,進行定點整體隔離了。
而四級情況就比較特殊了,屬於全城緊急警報。
現在汪法醫在凌晨三點鐘來電話,一上來就給李向南來了個大的,讓他心裡震動的同時也萬般疑惑。
如果啟動生物安全警報四級,那麼就意味著即將啟動全市烈性傳染病應急響應,封鎖涉事的建築和周邊整條街區,全市廣播發布緊急通知,上報省公安廳和省衛生廳,調配專業的防疫隊伍進場消殺,對所有接觸人員進行隔離排查。
這個範圍,就會進一步的擴大,很可能直接從封鎖念薇醫院,直接上升到封閉整個燕京市!
這樣的影響,將是空前巨大的!
李向南很難想像,到底實驗室那邊發現了什麼東西,才會讓汪法醫做出這樣的建議!
「老汪,這應該不是你的建議吧?你做決定一向謹慎的很!」
但出於對汪法醫的了解和熟悉,李向南首先覺得不太對勁,立馬反問道。
「不錯,確實不是我的意思,今天我們針對發現的情況討論了一天,專家組出現了重大的分歧!」
分歧?
李向南眉毛一凝。
那也就是說,有人提議將安全警報升級,而有人並不同意這麼做?
專家組的名單,他已經從林建州那裡獲知了。
「你仔細說說怎麼回事。」
「李顧問,現在何志遠教授和劉振華幾個專家認為,發現的這種真菌危險等級早已超過了正常的生物安全三級,應該接近四級,但介於目前的衛生防疫條件,還是建議調整到四級進行防控!」
「他們建議立即銷毀所有樣本,徹底進行範圍消殺!理由也很充分,如果這東西從實驗室向外泄露,或者後續研究過程中發生意外,後果將不堪設想!」
這兩位都是從燕大走出去的高級人才,一位在學校任教,另一位進入了中科院,意見很具有參考價值。
李向南又問:「那另外幾個人什麼意見?」
「鄭同喜和王立新則堅持繼續研究,」汪法醫的聲音滿是疲憊,「鄭教授認為,這種真菌的生物學特性極其特殊,可能涉及真菌進化的關鍵節點,有重大的科研價值!王教授則認為,如果能確定她的種屬和來源,可能對考古學有顛覆性的發現!」
「這方面他也說了理由,比如通過真菌溯源,找到墓葬的具體年代,甚至墓主人的身份!」
李向南沉默了幾秒鐘。
一旁的王德發趕緊遞了煙過去,擦著火柴給他點著,自己也急的一頭汗。
汪法醫說的話,他全都聽見了,相信李向南心裡有判斷。
而他們專家組出現這樣的重大分歧,肯定是基於目前的發現做出的決定,現在最主要的就是弄清楚發現了什麼。
「小李,你趕緊問問老汪,是不是發現了啥情況?」
「老汪,你們這三天,有發現?」
「有的小李!」
於是汪法醫一五一十的把這幾天的發現統一做了個結論說了,尤其是重點強調了一遍尋氧特性和毒素攻擊、協同繁殖的特性說了。
「李顧問,你是這種真菌的第一發現人,又是現場的指揮之一,大家都挺尊重你的意見,你對此有沒有什麼看法?」汪法醫說完,很尊重的讓李向南說一說自己的看法。
「老汪,我的意見很簡單,現在請專家組按兵不動,集中所有的力量,先找到應急的治療方案!齊老四他們快撐不住了,龔平偉他們的情況也不客觀,還有一千多人在持續的觀察中,這裡頭但凡有危重的,會立馬送入念薇醫院進行集中隔離!所以第一時間先把治療方案搞出來,至於後期是否銷毀還是繼續研究,看看治療方案是否能夠達到預期!」
李向南深吸了一口氣,「只要能控制住疫情,保住人命,我也支持繼續研究,但前提是建立最高級別的生物安全防護,你們務必注意安全!」
汪法醫鬆了口氣:「你跟顯貴同志的意見高度統一,我也贊同,明白了,我這就去跟他們說!」
電話掛斷,李向南長長的舒了口氣,王德發緊張的吞了吞口水,問道:「老汪怎麼說?」
「先弄治療方案吧,我是醫生,第一要務肯定是救人!跟專家組搞學術不一樣,他們看的比較長遠!」
李向南吐了口煙,陷入了沉默。
「你也別急,他們三天就把真菌的習性摸清楚了,現在只要針對性的用藥,興許很快就能找到針對病症的辦法!」王德發便勸好兄弟睡覺,「行了,你也別想了,睡覺吧!」
「哎,」李向南嘆了口氣,在窗邊的板凳上坐下,搖搖頭,「我不是擔心專家組搞不定真菌藥性,我是擔心他們幾個撐不了那麼久……」
王德發又站了起來,「不會的……」
可這話還沒落音,走廊里就響起一陣激烈的腳步聲,那腳步由遠及近,很快停在辦公室門口,開始瘋狂的砸門。
何清露的聲音焦急的出現在門外:「院長,院長,出事了,齊老四要病危,他要見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