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離室立即開始對齊老五龔平偉徐靜曹開萍四人進行同步灰黃黴素的介入治療。
而同時，對於他們體內藥物濃度的監測也在進行當中。
九點半，第一份血液樣本被送進了化驗室。
這一次，李向南特別安排了檢驗科主任祝平帶著科室幾個醫護人員全程配合和學習，目的是儘快掌握色譜儀的全套安全使用規範。
劉振華也沒有吝嗇自己的學習交流所得，在拿到王德發送來的第一份血液樣本之後，就開始操作，全程向祝平等同志透明化。
高效液相色譜儀的屏幕上，一條曲線開始緩緩展開。
劉振華盯著那條曲線，看了好一會兒，眉頭微微皺起。
王德發守在檢驗科門口，一眼不眨的盯著他，等待著結果。
「小王！」
見劉振華招手喊了一聲，王德發趕緊快步迎過去：「劉教授，怎麼說？」
「第一份血藥濃度出來了，病人體內的灰黃黴素濃度，低於有效治療濃度，需要追加劑量！」
德發心頭一抖，顧不得連日來的疲憊，忙問道：「具體我們要追加多少？」
「建議追加零點三毫克每公斤體重，半個小時之後複查血藥濃度！」
「明白！」王德發答應一聲，瞬間轉身下樓。
十點整，王德發將第二份血液樣本送入化驗室。
劉振華再次操作，這一次，屏幕上那條曲線緩緩上升，這意味著達到了有效治療的濃度區間。
「這次到了，維持住這個劑量，六個小時之後複查！」
聽到這話，王德發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鬆了口氣。
可危機並沒有結束，灰黃黴素的肝毒性，在用藥六個小時之後開始顯現。
齊老五的黃疸指數開始飆升，從正常的二十，漲到四十，又很快漲到六十！
監測數據的方宇將齊老五的化驗單拿著，快步走進旁邊的急診科辦公室，找到李向南，臉色還有些發白。
「院長，齊老五的膽紅素在持續升高，谷丙轉氨酶也翻倍了，已經超過正常值上限的六倍了！」
「這麼多？」
屋內的專家組頓時發出一聲驚呼，相互間看了看，面面相覷。
林建州胡津邦等人也紛紛對視，臉色凝重。
李向南接過化驗單，掃了一眼，「這是灰黃黴素的肝毒性反應，在預料之內！」
王德發瞧他臉色比以往更加嚴重，詢問道：「但有意外情況？」
「不錯！」李向南沒有隱瞞，這屋裡都是這次行動的知情者，也沒必要對數據進行掩蓋，「當初我的預計，並沒有六倍之多！」
方宇聲音一緊，「那怎麼辦？停藥嗎？現在治療已經開始了……」
「不能停！」李向南搖頭，「真菌感染還沒控制住，停藥的話就等於前功盡棄啊！」
真菌專家石顯貴皺眉道：「減輕灰黃黴素的注入會不會要好一點？」
「不行！」病毒專家何志遠直接搖頭：「那樣的話，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治療效果會大打折扣，我們前期做的工作豈不是白做了？好不容易把劑量匹配上！」
「何教授，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如果治療一直持續下去，灰黃黴素會一直供給，那齊老五的肝毒性反應會上升的更加厲害，興許……」有專家組的同志非常痛心，話說到半途就說不下去了。
因為這結果顯而易見。
肝毒性是非常可怕的，也許齊老五還沒等到藥效發揮作用，自己直接就因為肝衰竭而死亡了！
這件事情的後果是什麼？
那就是正常保守使用抗真菌藥對抗墓生菌，可能齊老五還能生存一段時間！
可現在，介入了灰黃黴素，他反而在幾個小時之內就死亡了！
也就是說，是專家組和念薇醫院的共同促力，讓齊老五提前見了閻王！
這個後果是非常巨大的！
責任誰來擔？
可能整個專家組和念薇都要被問責！
責任還是次要的，最關鍵的是，大家好不容易找到了墓生菌的特性，又提出了灰黃黴素這種治療辦法，結果卻證明，這條路是行不通的！
這不光打擊了所有人的積極性，更讓人陷入了絕對的絕望。
因為這代表著，這種特殊真菌目前是無藥可治的！
一時間，想通了此處的專家組成員一個個全都沉默了，甚至胡津邦林建州這些政府領導，也莫名陷入了焦躁之中。
這種場面，是誰都不想看到的！
這種結果，也是所有人不想面對的！
不！
一定還有辦法的！
「小李！」
出於對李向南一貫來的信任和愛護，林建州直接站起了身，目光炯炯又滿是無奈的看著他，「我知道，這個時候給你上壓力是不對的，可你一向來腦子活泛，對危機的處理能力無人能及，你快想想看，還有沒有辦法補救了？既能讓治療持續下去，也不至於讓他們因為受藥而死亡呢？」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眼巴巴的看著李向南。
包括那些專家組的成員！
說實話，十來位專家組成員，沒有一個是年輕人，全都是各自領域的佼佼者、老教授、老學究，對於本領域的研究是登峰造極的！
他們之中，或多或少的都知道一些李向南的事跡，尤其是何志遠王開新這些本來就是燕大的教授，更是對李向南的名頭如雷貫耳。
這個年輕人，從78年出現在公眾視野里的時候，就異軍突起了。
好像每一次危機，每一次危重病情，只要找到他，都能逢凶化吉，最後勝利戰勝它！
那麼這一次……
是否也有奇蹟呢？
是否也能依仗他呢？
醫護人員不知道，專家組不知道，林建州也不知道！
儘管知道這樣對於李向南來說，是不公平的，是過分的，是強加給他的壓力！
可林建州自責之下，也沒有辦法，事急從權，救人之際，他希望李向南真的能通過他那個超強大腦，找到切中要害的辦法！
面對屋內無數雙眼睛的注視，李向南知道自己一時之間又成了無數人的主心骨，凝眉閉上眼睛，開始在腦海里思索對策。
現在當務之急，自然是不能停掉灰黃黴素的供給，但又要解決用藥人的肝毒性問題！
該怎麼處理呢？
用什麼辦法能夠解決這一難題呢？
而且，這個危機，一定是便捷、快速，能夠馬上得到響應解決的！
可他想了一圈，自己也有些無奈了！
這個李氏墓生菌，是特麼第一次在世人面前顯露，它的威力之強影響之遠特性之隱，絕對是史無前例的！
即便他來自後世，也沒有這方面的經驗啊！
不，一定有辦法的！
一定有的！
他睜開眼睛，看著曹世強，胡津邦……何志遠、石顯貴，最終目光落在林建州臉上。
盯著他足足有十秒鐘的時間，看得林建州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還以為衣服穿反了。
但李向南的目光並不是在看林建州這個人，而是在看他身上的那層身份。
衛生部長，部委委員，是可以直接調動軍方醫療資源的那個身份！
「我想到一種辦法，可以清除肝毒性的效果！」李向南擲地有聲的說。
「啊？」
「李院長，是什麼？」
「真的嗎？太好了！」
一時間，屋內所有人都將目光鎖定在李向南身上，充滿了期待和驚疑。
「人工肝！」李向南看向隔壁隔離室的方向。
屋裡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什麼？」王德發沒太聽懂他的話，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小李，你說的什麼意思？」
「人工肝！」李向南重複了一遍，聲音也比剛才大了不少，「我們可以用血漿置換的辦法，拿健康人的血漿，替換掉病人體內含有毒素和過量膽紅素的血漿，暫時替代肝臟的解毒功能，為肝臟修復爭取時間，也就是說……」
王德發眼睛一亮，明白了李向南話語的意義，「也就是說人工創造一個肝臟出來！」
屋內安靜了大約三秒鐘，似乎在消化這個絕佳的點子，沉寂了幾秒鐘會後，像是炸了鍋一樣。
「嘶？人工肝？有點意思！」
「這是什麼概念，怎麼以前沒聽說過？」
「李院長，你的言論還真是驚世駭俗，你確定這個辦法可行嗎？」
曹世強何志遠等等人，不光是政府的還是專家組的人，甚至是醫院本身的醫護人員，都驚疑的看著李向南，覺得疑惑。
因為這樣的概念實在太先進了。
「這個辦法，我以前在國外的文獻上看到過，這只是個概念啊！」何志遠推了推自己的眼鏡，語氣帶著一絲不確定，「我記得這是非常前沿的技術，即便是歐美國家，也還在實驗階段，並沒有在臨床上大規模的使用，國內甚至聞所未聞啊！」
他的話，再一次引起了屋內眾人的驚呼。
誰也沒想到李向南沉默了好久，帶給大家的是如此震撼的辦法。
「其實血漿置換的原理並不複雜，」李向南也有意跟大家解釋清楚，「我們的目的，是把病人的血液引出體外，通過血漿分離器，把血漿和血細胞分開，那些含有毒素的血漿被棄掉，同時補充進新鮮的健康血漿，再和血細胞混合後輸回體內！這樣，血液中的毒素濃度會迅速下降，為肝臟的修復和代謝創造條件！」
「牛皮！」王德發不禁豎了豎大拇指，「你讓我想到甘前進同志借用的那台隔離機了！」
「不錯，我也正是在他身上得到的啟發！」李向南不假思索的說。
眾人若有所思，都在思考李向南這種辦法的可行性。
石顯貴托著腮思考道：「李院長，道理我都懂，可是這樣一來，咱們就需要血漿置換的專門設備，比如血漿的分離器、血液的濾過機，這是基本的，還需要配套的管路和監護設備，這些東西可不是普通醫院會有的啊！念薇醫院……」
李向南直接搖頭：「我們沒有！」
「那……」石顯貴頓時一個頭兩個大。
說了半天，這種設備念薇沒有，那又要去哪裡獲得這些設備呢？
大家得知色譜儀可以檢測血藥濃度，這也才好不容易將它搞來念薇醫院，難道這還沒完？
所有人又得想辦法去借設備嗎？
可是，剛才何志遠教授都說了，這種人工肝的辦法在國內是沒有先例的！
「這種設備，一般是中大型醫院的重症ICU會擁有！」李向南皺起眉頭說。
曹世強心頭一喜，「那咱們，咱們念薇不就是有ICU嘛，而且處理過很多非常複雜的病例！」
李向南卻搖了搖頭，「曹局，念薇醫院的ICU，也才建立不到兩年的時間，雖然配備了心電監護、呼吸機、除顫儀等等這類基本的常規急救設備，比普通大醫院要先進，設備要齊全，可血漿分離器、血液濾過機這樣的設備，都屬於血液淨化設備，技術的要求非常高，價格也相當昂貴，從我接觸的層面來看，國內是沒有量產的，只有少數幾家大型部隊醫院，可能從國外進了幾台！」
「部隊醫院？」曹世強一愣，隨即眼睛一亮，可很快又暗淡下來，「可咱們跟部隊不熟啊，不是一個系統的，想要借用，調度上實在太麻煩了……」
他說的是正常情況。
李向南沒有急著回答，而是轉頭看向了林建州。
林建州被他看的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什麼。
「李院長，你是說……希望我去協調調度軍方的醫療資源？」
「林部長！」李向南回憶道：「您還記得去年夏桃生物製藥廠被人舉報的事情嗎？」
林建州目光憂憂，點了點頭。
「那時夏桃可謂是多事之秋，不過好在全都平安度過了……」
「不錯，夏桃度過那些難關，其中很重要的因素，就是獲得了解放軍總後的許可，當時我接觸的幾位總後的領導，對念薇醫院的模式很感興趣，也曾說過如果我需要支援，可以找他們！」
「總後？」林建州眼睛一亮，忽然有些激動：「哎呀，我怎麼沒想到！軍區醫院，設備的先進程度，應該是民間不能比的！說不定，他們還真有這種設備，李院長，你別急，我現在立刻去打電話！」
李向南忽然拉住他，提醒道：「林部長，如果他們有移動ICU，請務必幫忙調度一輛過來！」
「移動ICU？」林建州一愣，隨即緩緩點頭，記下這個叮囑，轉身出去了。
曹世強卻有些疑惑，問道：「李院長，這軍方的移動ICU跟咱們的ICU還能區別這麼大嗎？」
「差遠了！」李向南也是實話實說，沒有隱瞞，「咱們醫院的ICU，只能做常規的生命支持和監測，之前我說過，至少在血液淨化這一塊，是完全空白的！軍方的移動ICU，相當於一個集成了全套血液淨化設備的移動重症監護室，這樣的東西，在國內絕對不超過十輛！我希望，至少咱們燕京擁有一輛，而總後那邊願意借給我們！」
曹世強倒吸一口涼氣，不再說話了。
屋內眾人，面面相覷，臉上都帶著一種複雜的表情。
辦法，李向南已經提出來了，可有沒有血漿分離器和血液濾過機，以及能不能調用一輛移動ICU來，這一切都是未知數。
「院長，血漿置換這個辦法……真的能行嗎？」方宇忍不住問了一嘴。
「我覺得是完全沒問題的！」李向南對此還是相當自信的，「灰黃黴素的肝毒性，主要是藥物在肝臟代謝過程中產生的有毒中間產物，損傷了幹細胞！用血漿來置換，可以快速清除血液中的這些有毒物質，減輕肝臟的負擔，為肝臟修復爭取時間！只要肝臟沒有發生不可逆的壞死，就有機會修復！」
他說的很篤定，但說實話，心裡也沒底。
血漿置換，這放在後世，他甚至參與過，可在1981年，這項技術在國內還是一片空白，一切都是未知的！
很淺顯的道理，如果沒有現成的操作規範，沒有經驗豐富的操作人員，沒有具有豐富相關知識的醫護人員，那對於病人來說，就要面對可怕的後果了！
一切都是摸著石頭過河。
但是有辦法，總好過所有都抓瞎！
而且，這也是目前唯一的辦法了！
如果不做血漿置換，那齊老五最多撐不過三天，就會死於急性肝衰竭。
做了，興許還有一線生機！
但很顯然，李向南的話，給大家吃下了一顆定心丸，所有人都微微鬆了口氣。
「雷主任，注意監測齊老五四人的生命體徵，尤其注意肝毒性數據，隨時匯報！我們要在林部長協調有結果前，務必保證他們的生命安全！」
「是！」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李向南親自帶隊在隔離室監控龔平偉等人的生命數據，一邊等待林建州的消息。
期間，郭乾還特別來了電話，告知了針對前門花二爺的布控，這讓李向南有些意外，懷疑老瘸子的死有些蹊蹺，可能跟花二爺有關？
一直到中午，林建州終於推門進來，臉上很是疲憊，但所有人都看的出來，他的眼睛是雪亮的。
「小李，協調好了，燕京軍區有一輛移動ICU恰好在結束演習之後，去了解放軍總醫院，是去年從德國進口的，上頭就有全套的血液淨化設備，而且已經答應立即派車送過來，隨車還給咱們配備的一名上校軍醫帶隊，全程協助咱們操作！」
「太好了！」
屋內頓時響起一片歡呼，不少人興奮的直拍大腿。
李向南也鬆了口氣，但也沒急著高興，而是問道：「林部長，他們什麼時候到？」
「說是準備好一切耗材就緊急趕過來，應該在四十分鐘就會到！」林建州看了看手錶回道。
「好！」李向南點了點頭，轉身看向雷進等人：「準備血漿，聯繫檢驗科，儘快調集冰凍的新鮮血漿，至少需要兩千毫升，另外，生理鹽水、抗凝劑、管路連接的套件，我們要把所有的耗材全都備齊，不要讓前來支援的同志有所顧忌！」
「明白！」雷進等醫護人員立即答應一聲，開始準備去了。
下午一點鐘，醫院門口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一輛軍用卡車停在了門口，車身上塗裝著綠色的迷彩，車廂的側面印著紅十字標誌和燕京軍區總醫院的標誌，很快就被王德發一行人引進院子裡。
林建州帶領著李向南胡津邦等人立即從台階上迎下去。
幾個穿著軍裝的醫護人員已經從車上跳下來，領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上校軍醫，身材魁梧，目光沉穩，氣質跟雷進很像。
「方衛國同志，辛苦了！」林建州身為在場官位最高的人，帶隊寒暄是必須的。
「建州同志，你好！我是軍區總醫院的方衛國，奉命前來支援！」方衛國握完手，一指身後的車輛，「車上的設備全都齊了，隨時可以展開救援！」
李向南也跟他握了握手，「方上校辛苦了，病人情況比較危急，我們現在開始血漿置換可以嗎？」
「當然可以！」方衛國一揮手，朝後方喊道：「小齊，準備接電，開始救援！」
「是！」後頭一個戰士立即立正。
「德發，你去配合！」李向南趕緊喊了一聲，又叮囑雷進，「準備讓齊老五轉移出來，這邊一旦就緒，就上車！」
「是！」
眾人在旁邊看著這輛卡車，完全沒想到這樣的移動ICU竟然設置在這樣的卡車裡。
李向南也有些好奇，趁著準備的空擋，觀察車輛。
很多設備上，印著德文和英文的標誌，這裡頭的設備，可不光有血漿分離器這些，還有很多設備是李向南印象中有，但此刻卻沒有在民間開始使用的。
嘖嘖，軍方的裝備，確實比地方要好太多啊！
而方衛國在這輛移動ICU里，進行操作，也是得心應手，連接管路，預沖系統，設置參數，調試報警閾值，整套設備在他的手下，就像是一台精密無比的鐘表，每一個齒輪都嚴絲合縫的運轉起來。
李向南看的嘖嘖稱奇，越發感嘆軍隊的創造力。
「李院長，可以開始了！」半晌過後，確定沒有問題的方衛國朝站在外頭的李向南喊了一聲。
「好！」
李向南點了點頭，大手一揮，「雷主任，立即把齊老五轉移出來，準備人工肝！」
「是！」
所有人精神全都一震，默默的捏了一把汗，看向了急診科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