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之後,喬恨晚開著一輛黑色轎車,出現在念薇醫院的門口,低沉的汽車轟鳴聲引起了上夜班的不少人側目。
這個年代家裡有小汽車的可不多,深夜緊急來訪,搞的急診科的同志還以為是誰家大人物出了什麼事情,急急忙忙推著移動病床就衝出了門,結尾遠遠看到喬恨晚從車上下來。
今夜的她穿著米白色的風衣,臉上還戴了一副墨鏡,下車之時颯爽一片,很是瀟灑。
瞧見方宇站在門口目瞪口呆,喬恨晚趕緊擺了擺手,笑道:「對不住,讓你們誤會了!」
方宇有些尷尬的摸了摸鼻子,有些意外道:「喬姑娘,你身體還行吧?」
「我好的很啊,我來找李院長有事情!」喬恨晚繞到副駕駛旁把自己的小包從裡頭拽出來,輕輕關上車門,這才邁步走上台階。
「好吧!」方宇走出門口的門廳覆蓋範圍,伸頭看了一眼五樓辦公室的位置,果然那裡還亮著燈,「院長果然還沒回家!」
喬恨晚也扭頭看了一眼樓上,心裡嘆了口氣,十分豪爽的拍了拍方宇的肩頭,「放心,我勸他早些回去睡!說完考察團的事情我就走!」
「不不不,我沒有催你的意思……」方宇趕緊擺手,生怕她誤會。
喬恨晚微微一笑,也不作解釋,徑直走到樓梯口上去了。
餘下方宇和一眾護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小護士小聲道:「方醫生,你看都快一點了,這麼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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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宇臉上一黑,「這麼晚咱院長處理的也是正經事,別瞎想!沒聽說嗎,夏桃現在正在迎接考察團的事情,事情棘手的很……」
眾人吐了吐舌頭,深以為然,這才紛紛散去。
方宇看了看手錶,卻有些擔憂。
喬恨晚沒幾分鐘便上了五樓,輕車熟路的找到五樓的辦公室,推門進去,摘下墨鏡。
李向南趕緊站起來迎過去,「你還真是雷厲風行說到做到,這麼晚了也是說來就來!快些坐!」
喬恨晚伸手拿手背彈開肩頭的秀髮,把手裡一份檔案袋啪的一下拍在茶几上,順勢坐進了沙發里,高跟鞋的鞋跟抵在地上,鞋尖輕輕翹起,一臉輕鬆道:「我要是不來,你怕是好幾天晚上都睡不好覺,為了讓你儘快安心,我只能說服自己再晚也得打擾你……」
李向南在茶櫃邊泡好了茶,端過來放在桌上,彎腰之時,瞧她頭髮尾端還有些潮濕,詫異道:「你特意洗了澡過來的?」
喬恨晚臉上頓時一紅,「你可別亂想啊,我是洗完了澡準備吹頭髮呢,有人說資料拿到了,我想著不能耽誤,就趕緊過來了!」
她說著話,眼睛卻不敢看他,好似有些心虛似的。
李向南微微一笑,點頭道:「明白了,十萬火急!」
他也順勢在沙發邊坐下,笑道:「那我就趕緊看看,是什麼樣的十萬火急,讓咱的恨晚小姐這麼急匆匆的帶著一陣香風過來了!」
「……」喬恨晚立即抿了抿唇,微微偏頭,小心翼翼的吸了吸自己的鼻子聞了聞。
小香風?
香嗎?
真的嗎?
我怎麼沒有聞到?
她眸光有些意外,也有些詫異,但卻忽然有點小欣喜,一時間眼睛裡忽然冒出點小星星來,神情也忽然多了一絲小雀躍。
「你趕緊看吧!」
李向南打開文件袋,裡面是三份人事檔案的影印件,還有幾張一看就知道是遠處偷拍的照片。
「曹局長給的名單是七個人,這幾天調查下來,各方面給出的信息,卻是九個人,仔細去問,卻沒人能夠說清楚具體都是誰。」
「九個人?」李向南的第一份資料還沒打開,便皺了皺眉,「這事兒怎麼沒聽曹局說起?」
考察團這件事情,是他委託曹世強主持的,也是他主辦的。
名單一旦匯總,他肯定第一時間知道。
他沒來消息告訴自己剩餘兩個人的身份,說明他也不清楚?
難道有人不想要曹局知道,只想在名單截止的最後一刻報上來,好讓自己這一方沒有準備?
有這個可能。
「曹局大概也不清楚!你先看吧!」
李向南點了點頭,低頭看去,翻開資料。
喬恨晚微微往後一靠,翹起了二郎腿,她的風衣里還藏著一身幹練的西裝,下身是那種裁剪十分得體的西裝褲,這麼坐著,曲線一下子被勾勒出來。
她那玲瓏的腿部線條一下子集中在了臀部,讓人一下子感覺到了那種渾圓與挺翹,死死將沙發壓出了個弧度。
「這個人叫汪明達,是很多年前燕京醫專製藥工程系的學生,他跟魯盛潛就是同班同學,而且他在宿舍里,是魯盛潛的下鋪!」
喬恨晚如數家珍,不看資料就將汪明達的信息說出來了。
李向南掃了一眼照片,這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子,長相陰柔,「沒想到這麼多年前的信息都被你扒出來了,喬家的消息果然靈通啊!」
「那是當然!」喬恨晚得到誇獎,臉上雀躍又增了一分。
「燕京市醫藥管理局……」李向南的目光很快鎖定在了汪明達的任職來源上。
他的名字,起初李向南並沒有在意。
燕京市醫藥管理局他打過交道,做事情有板有眼,對於燕京市的醫藥企業也是一碗水端平。
這是衛生系統內的單位。
所以他並沒有將汪明達放在魯盛潛的人里。
大意了。
「孫啟文!」
就在李向南浮想聯翩之時,喬恨晚開口說出第二個人的名字。
李向南放下汪明達的資料,打開第二份,臉上便是一沉。
「這還真是魯盛潛的人?」
這個人之前他就懷疑過,因為魯盛潛在華北醫藥聯合會上的發言那麼肆無忌憚,像是主場一樣,一定是有所依仗的。
「是的,這個孫啟文,留學德國的費用都是魯家出的,他在回國之後,就被安排進了華北醫藥聯合會,三年時間就做到了副秘書長一職!」
「哦?」李向南有些意外,「那這麼說,這孫啟文就是魯盛潛的嫡系了!絕對唯他馬首是瞻啊!」
「不錯!」喬恨晚對此不置可否,「從私底下調查的結果來看,孫啟文絕對是魯盛潛的人,他能進入這次考察團,恐怕有魯盛潛的授意!」
李向南記住這個人名,將資料放在一邊,看向第三份材料。
「這個人叫吳鐵山,你正面去查單位,可能沒什麼進展,但查社會關係的話,我發現了這個……」喬恨晚將信息簡表底下的一頁紙抽出來覆蓋上李向南手裡的材料,繼續道:「這個人愛人的弟弟,娶了魯盛潛的堂妹。」
李向南看著喬恨晚畫的簡易的關係圖,心中有數了。
再翻起下一頁,是一張合影。
照片上吳鐵山和一個中年男人握著手看向鏡頭,背景是燕京市第五製藥廠的大門。
這是一封裁自報紙的簡報照片。
「這個男人叫范德海,是魯家一家藥廠的廠長,三年前去第五製藥廠有過一次學習交流。」
李向南疑惑道:「你意思是,三年前范德海收買了吳鐵山?這期間,他可能會幫著魯家做事情?」
喬恨晚聳聳肩,「不管是工作關係,還是親戚關係,吳鐵山是最有可能的魯家暗箭。」
三份資料,把他們三人與魯家的關係說的清清楚楚,可李向南卻感覺事情好像沒有這麼簡單。
汪明達是魯盛潛的大學室友,孫啟文是魯盛潛早年資助的對象,而吳鐵山跟魯盛潛的關係,於公於私都關係匪淺。
三個人看上去,的確一層比一層更近,越有動機對夏桃不利。
可魯盛潛不會是傻子啊。
他應該知道,我李向南肯定會對考察團的成員進行調查的。
誰都曉得考察團這次對夏桃的作用是巨大的,是應對前段時間在華北醫藥聯合會審核會議上的風波以及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考察通過後,形成專門性的報告由衛生局層層上報,拿到最終的生產批文。
李向南放下資料,來到窗口,推開窗戶,點燃一根煙抽起來,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道:「這三個人看上去的確可能對夏桃不利,但會不會太明顯了?」
喬恨晚挑了挑眉,收起二郎腿,噠的一下將高跟鞋踩在地上,隨即站起身同樣來到窗戶前面站定,「你有什麼想法?」
「魯盛潛在醫藥聯合會上故意表態,以自己做餌挑起紛爭,他的行為與前面幾十年的謹慎風格大相逕庭,這本身就是個信號!說明他並不是一個頭腦簡單的莽夫,他這樣的人,會安排三個明面上跟他有關係的人進考察團嗎?」
喬恨晚的眼睛閃了又閃,聰慧如許的她立即明白了李向南的意思。
「你是說,魯盛潛很可能就是故意這麼做的,這三個人全是餌?」她有些驚訝這個想法,詫異道:「他是故意讓我發現的?」
李向南吐了口煙,點點頭,「也許是我想多了!可按照我的經驗來看,考察團一共九個人,除了這三個,剩下的六個人里,一定還有他安排的人!而且這個人,隱藏的更深,跟魯家表面上沒有任何聯繫!」
「那萬一剩餘幾個全是他的人呢?全員惡人?不會吧?」喬恨晚又提出假設,臉色微變。
「那應該不至於全員惡人,但應該是全員棋子!」李向南眯起眼睛,「魯盛潛下的是明棋和暗棋,明棋是在明處吸引我們的注意力,而暗棋才是真正的殺招。」
「那咱們要更加注意防範了,」喬恨晚臉上立即浮現起擔憂,「你有方法應對嗎?需要我怎麼做?」
李向南連續抽了好幾口煙,搖搖頭,「暫時還不需要你出手,你幫我調查這些人的信息,已經幫了我很大的忙了!」
「可照你的意思,更棘手的是魯盛潛安排的後手啊,我還沒找出來……」
「恨晚,你做的已經夠好了,這才短短几天啊,找出這麼多信息!」李向南感激不盡,「考察團里的人我也有數了,這可比兩眼摸瞎的好啊!」
「就你會安慰人!」喬恨晚白他一眼,看了看手錶,「我剛才過來的時候瞧研究所那邊還亮著燈,桃子不會還沒睡覺吧?」
李向南嘆了口氣,「哎,這段時間也著實累壞她了,尤其是應對考察團的事情,她也忙的焦頭爛額,你幫我勸勸她,早點睡覺吧!廠里的事情重要,但也要注意身體啊!」
「行,我這就拿著你的尚方寶劍去斬妖去,哈哈!」
喬恨晚微微一笑,踩著高跟鞋急急而去。
李向南扭頭看向茶几上的三份資料,嘴角也浮現一絲笑容。
很快,喬恨晚開著車轉進了夏桃生物製藥廠的大門,從後備箱裡翻出來一份稻香村的糕點,提在手裡雀雀躍躍的進了研究所的大樓。
來到二樓,漆黑的走廊里,只有盡頭的研究室還亮著燈。
喬恨晚嘆了口氣,邁步走過去,敲了敲門之後將糕點先伸進去。
坐在操作台後頭的江綺桃一臉錯愕,驚愕的站起來:「我還奇怪誰深更半夜敲門呢,嚇壞我了!」
「怎麼,一看到糕點就知道是我了吧?」喬恨晚把糕點放在桌上,拿剪刀拆開線,瞧桃子明顯鬆了口氣,瞪她一眼道:「要是害怕就早點睡去,李向南可明確告訴我了,不希望你加班這麼晚!」
江綺桃努著嘴搖搖頭,「我也快幹完了!」
喬恨晚把糕點一一推到她面前,摘掉她配的眼鏡,「我的小祖宗,那你一定餓了吧,先吃,反正快幹完了!」
「哎,別……」
「別什麼別,先吃,你能忍得住?我東西都拿來了,你還能專心?你聞一聞!」
本來還很有原則的江綺桃鼻子一聳,立即敗下陣來,「那好吧,嘻嘻!」
見她去洗手準備吃東西,喬恨晚這才笑了笑,拿起桌上一本記錄本看了看。
「這是那台液相色譜儀對六個批次的血清做的全組分分析!效價偏差0.8%,蛋白純度99.3%,內毒素含量0.01EU/ml,我們的產品全都超過國標三倍以上!」
「這麼厲害?」喬恨晚雖然不懂前面的一串串數字代表什麼,但是最後一句話她卻聽得懂,一時間兩眼冒著小星星,「那這次考察,你們夏桃志在必得了!」
她翻開最後一頁,留意到備註欄里寫著一行字。
「江氏古法效價定量法驗證,偏差±0.5%。」
喬恨晚不太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江綺桃卻笑道:「這是爺爺傳下來的法子,用十七種草藥提取液做指示劑,比儀器還准!這就是江家的致勝法寶,你以為誰都能做蛇毒血清啊!」
「!!!」
聽到這話,喬恨晚笑著把桃子的臉捧起來,興致盎然道:「難怪李向南壓根不著急,他的底牌就是你啊!」
桃子臉上一紅,有些慌張的輕拍掉喬恨晚的手,搖頭道:「才不是呢,我才不是底牌……就算我是底牌,那也是底牌之一!」
「之一?」
喬恨晚琢磨著這句話,腦海中浮現著李向南那張雲淡風輕的臉,似乎深有體會。
看來自己對這一次考察過度緊張了,不過她倒是對李向南的底牌有些好奇起來,越發想看到他是如何在這一次敵人環伺的局面里破局的。
……
砰砰砰。
砰砰砰。
「院長,院長,你開門吶,你在不在?這都幾點了怎麼還沒起來?」
一大早,王德發就提著兩個飯盒站在五樓的辦公室外頭敲門,等了半天,屋裡沒有動靜,他一扭門鎖,卻發現門被鎖上了,一時有些愕然。
正鬱悶著,旁邊的集團辦公室門卻打開了,段四九揉著眼睛一臉惺忪的打著哈欠出來了,「別敲了,小李半夜就走了!」
「半夜?」王德發一愣,「他回家了?」
段四九搖搖頭,趁他愣神,伸手直接把他手裡的飯盒接過來提著進了屋,「昨天半夜我跟陸沉還沒睡,喬恨晚來時他們還說了會兒話,等她走了,我們就聽到小李下樓了,看摩托車離開的方向,不是南鑼鼓巷,好像出了城!」
「不是,你……」王德發反應過來時,才發覺手上一空,一邊聽老段說話,一邊跟著進來,瞧見陸沉從摺疊床上坐起來時,老段已經自顧自的吃上了。
「趕緊起來,你胖哥給咱送早飯了!」段四九借花獻佛的說。
「臥槽,胖哥,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啊!」陸沉立刻翻身起床,穿著大褲衩就奔到了桌邊。
王德發扯了扯嘴角,「我一向很照顧哥幾個!」
他扭頭看一邊,沒發現胡應龍,便問道:「老胡人呢?不會又跟哪個姑娘愛的死去活來了吧?」
段四九搖搖頭:「咱大三這後半學期本來就沒什麼課,他爸讓他兼職之餘,跟系裡的老教授多做些實驗,他也是忙的焦頭爛額,聽說上次系裡的王教授還拉他做了個什麼項目,跟東海那邊合作的!」
「難怪!」王德發恍然大悟。
陸沉就吃了兩個包子,便開始利索的收拾起床鋪,把所有窗簾都拉開,打掃衛生,麻溜的很,瞧胖子兩眼直勾勾的盯著自己,有些不好意思道:
「胖哥,可不是我勤快,主要是宋怡姐她們女同誌喜歡乾淨的環境,咱502不能給南華集團丟人啊!」
「502?」王德發一愣。
段四九朝門口努了努嘴,他後撤了好幾步來到門口朝門上一瞧,不知道何時在南華集團臨時辦公室旁豎了個旗牌,上面寫著燙金的502三個字。
等陸沉洗拖把去了,段四九才小聲笑道:「宋總說,可能會從幾個企業里篩幾個女同志來辦公室……」
「……」王德發扯了扯嘴角,「咱們確實得擴大幹部隊伍,和尚廟可不行,男女搭配幹活不累嘛!得了,你忙著,我查房去了!」
段四九擺擺手,把兩個空飯盒裝進網兜里提過來,笑道:「謝了啊!」
「……」王德發抬手想打人,鬱悶道:「趕緊刷牙洗臉去吧,搶食搶的順序都顛倒了!服了!」
段四九咧嘴一笑,這才從柜子里抽出牙缸臉盆,美滋滋的走了。
王德發也自顧自的下樓,去住院部查了一遍外科病房,最終來到內科龔新梅的病房。
「龔阿姨!」他進門打了一聲招呼。
半坐在床頭的龔新梅立即撐了撐身子想要坐直,德發見了趕緊衝過去把她扶了扶。
即便日日相見,龔阿姨的神態也在一日日的蒼老下去,每回見了,德發心裡都不太好受,他左右看了看沒見到葛東旭,便問道:「東旭去買早點了?」
「是啊……」龔新梅說話之時,已經有氣無力了,想說什麼,嘴張了半天,卻沒什麼力氣了。
王德發看的難受,見旁邊桌子上毛巾搭在臉盆壁上,曉得葛東旭離去的時候提前倒了水擱這涼著,怕燙了龔阿姨,便主動起身拿毛巾浸了水,接過龔阿姨的手,給她擦手擦臉。
龔阿姨心裡感動,也攢了些力氣,說道:「小王,多謝你和小李這兩年的照顧啊……」
王德發心裡一顫,臉上故作輕鬆道:「龔阿姨您說什麼呢,我們沒出啥力,都是東旭他自己爭氣。」
龔新梅卻擺了擺手,「你們做了什麼……我心裡清楚……我問過護士站的小清護士……她說我這病房……一天就得二毛五……你們給我拿的藥……都是你兩的工資月月扣的……」
「那沒啥錢!」王德發咧嘴笑道:「您啊,身體能夠堅持,我們看在眼裡就高興,跟身體一比,這些算什麼呢……」
龔新梅深深看了他一眼,不自覺的把德發的手抓住了,眼神里的希冀和絕望並存著,充滿渴求道:「小王……東旭長大了……你要教他好好活著……」
王德發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垂著頭一遍遍的低著頭,迅速把她的臉擦完,笑著打了聲招呼告辭,背過身去,臉上卻是一片模糊。
邁步來到門口,突地發現門邊站著個人,正是打飯回來的葛東旭。
王德發伸手按住不敢哭出聲的葛東旭,輕聲道:「好好陪陪你媽!」
「好……好的,哥……」葛東旭聲音哽咽,淚水卻如風箏斷了的線從垂著的腦袋下拋出。
「呼……」德發看不得這種場面,只是輕輕按了按他的肩頭,「不要讓你媽看到你傷心,她會更難過,整理好情緒再進去!」
「我記住了哥……」
「好!」
深深看了一眼葛東旭,王德發這才邁步直直穿過走廊,下了樓,跑到丁香坡上才雙手按著膝蓋,把自己的情緒止住,可他抬起頭,瞧見漫山遍野已經微微綻放的丁香花,卻忽地怔住。
他想起了丁香,又想起了母親,只覺得喉嚨里便是被人擂了一拳,一股鬱氣發不出來,難受的情緒瞬間上了頭,哇的一下哭了出來。
他怕被人瞧見,只能坐在山坡上低著頭,把腦袋埋進臂彎里。
不知道過了多久,身後響起一道腳步聲,接著身旁的空氣驟然一香,草皮的清脆折彎聲也越來越近。
王德發茫然的抬起頭,就見身前是一方刺了蠟梅的手帕,後頭則是付曼琳精緻而擔心的臉。
他接過她的手帕,看見她說:「你怎麼了,我很擔心你?」
「我沒事……你能來這裡,我就不難過了。」他打起手勢。
她看著他,問道:「那現在,你想我走還是留下?」
他拍了拍身旁的草地,沒有說話。
坡下。
龐衛農將裝滿水的木桶輕輕擱在地上,仰頭看著那一對戀人在晨曦里相伴而坐,嘴角微微勾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