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益達這話，語氣相當誠懇，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不安，像極了一個普通工人面對上級領導時的卑微和緊張。
夏桃的員工再一次的出來挑他們自己的刺，這事兒多少有點說法了！
但事情跟事情又不一樣，這一次張益達站出來，卻不是他自己！
在場的人可都是人精，你要說之前張益達自己提出來問題，大家可能覺得這小子立場有問題，或許有人也覺得這小伙子比較認真，工作是有問題，也不管是什麼場合，逮著廠長就問，智商沒有問題，但情商肯定是欠缺的。
可現在呢？
張益達是被汪明達叫過來的！
這汪明達是什麼人？那是醫藥管理局的副局長，是這次考察團里地位數一數二的存在，比大多數人的地位都要高。
而他，從考察開始，就多次刁難夏桃，提出了一個又一個尖銳的問題，雖然那些問題基本跟考察目的有關，可是一直這種風格，難免不會讓人多想一下，恐怕這個人跟夏桃有些過節，否則……在夏桃已經明顯表現出行業優勢的時候，何必搞的夏桃難堪？
更何況，今天還有央視的記者在，那台攝像機可是會全程記錄所有人的態度！
一旦江綺桃哪個問題回答的不好，絕對會被人過分解讀出來的！
那樣的話，夏桃的考察能不能成功通過都是未知數！
也就是說，在場的大部分人，其實是能猜到汪明達對夏桃的態度的！
而此刻，他將張益達叫過來，還讓李越去看那些實驗數據，這就讓人捉摸不透，同時又浮想聯翩了！
汪明達一個醫藥管理局的副局長，李越是華北化工的副研究員，這是兩個風馬牛不相及的人。
他讓張益達拿數據給李工看，而李越也並沒有拒絕，甚至還很樂意，這就不得不讓人琢磨這背後的用意了！
難道說，李越跟汪明達是一個陣營的？他們都不想看到夏桃通過考察？
會是這樣嗎？
懷揣著這樣的心思，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了李越。
而李越，還真的是面無表情的接過文件夾，開始翻閱文件，沒有任何不滿和不悅，好像汪明達的提議理所當然一樣。
「我來看看，各位不急！」
「看出什麼來了嗎？」
後方，宋子墨摸到了喬恨晚身邊，小聲的問。
喬恨晚搖搖頭，「現在信息太少，不好判斷！」
「汪明達這麼直接，他是不是已經在判斷李越是不是暗子了？」宋子墨說。
「看來南哥的做法起效果了！」喬恨晚懸著的心放了下來，「咱們好好配合！」
宋子墨點了點頭，答應一聲，匯入了人群。
而江綺桃站在操作台邊，並沒有任何意見，抬眼看著李越翻閱著文件，眼神卻一直鎖定在他和汪明達之間那條無形的線上。
他們要麼之前認識！
要麼就是那種不需要認識，但是僅憑默契就能配合的關係。
極有可能就是昨晚李向南開會的時候假設的那種關係。
這個李越，也是汪明達他們的人，是魯盛潛派來搗亂的。
無所謂，反正一切都安排好了。
江綺桃趁此機會，正好可以觀察一下在場所有人的反應。
李越非常專業，也很是認真的在看文件，他暫且不表。
車間裡很安靜，只有附近一些操作台低沉的嗡嗡聲，還有他翻閱文件的聲音。
而孫啟文吳鐵山兩個人的目光都在李越身上。
後者，甚至貼近了幾步，來到李越跟前，看著他翻閱的文件。
陳國棟也走了過來，伸頭去看記錄冊是關於什麼的。
趙文華原地沒動，視線卻反而在江綺桃和李越之間來回切換，似乎在看一場棋局。
周銘則站在一個處理間門口，摘了眼鏡在哈氣，目光若有所思。
高遠還是在人群的邊緣，但他沒記筆記本了，而是在看曹世強。
張守正卻意外的，沒有將注意力放在場中，而是彎著腰正打量著場邊壁龕里一個玻璃瓶里的毒蛇樣本，表情依舊溫和。
曹世強則有些緊張，一直在喝自己帶的茶。
「江廠長，三月十五號這天，培養箱的記錄不太對啊！」
而這時，萬眾矚目之中，李越忽然開口說話，一張口就讓場內的溫度下降了幾分，全都刷的一下將目光紛紛從江綺桃臉上轉移到他臉上。
「李工，怎麼說？」江綺桃不動聲色的扭頭。
「那天的溫度記錄，顯示有0.3度的波動，但是同批次的效價數據卻沒有任何變化！按照常理，溫度波動超過了0.2度，細胞代謝就會受到影響，效價至少應該有百分之一的偏差，你們這個數據……」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目光直視江綺桃的眼睛，「不太符合生物學的規律啊！」
這句話，就像是一顆石子忽然被人扔進了平靜的湖面，激起了層層漣漪。
這句話的意思太明顯不過了！
不符合生物學的規律，這就是在說你們夏桃廠涉嫌數據造假啊！
那麼，不說環境溫度檢測這些數據了，其他的數據內容是否也有這樣造假的成分存在呢？
我李越隨便一查，隨便的翻了翻你們的記錄冊，就發現了這樣的問題，那如果細查之下那還得了？
你們夏桃，不就是鑽了考察團不能常駐的漏洞，搞一些表麵糊的過去的數據來糊弄大家嗎？
糊弄過去還好說，糊弄不過去，那就是被我李越逮到了！
隨便一找就能找出破綻，那認真去查，夏桃不得被查成篩子啊？
面對生產前的最後一次考察，夏桃敢這麼做，那往後的產品質量能保證嗎？
這樣的企業，還有信譽嗎？
生產出來的產品，值得信賴嗎？
產品的質量，能夠保證蛇毒患者順利解救嗎？
你們夏桃剛才在匯報會上是怎麼說的？
你們擁有完整優秀的生產車間和優秀員工，還有強大的質量體系檢測作為支撐，還有非遺傳承蛇醫技藝作為技術基礎……
然後，就這？
你們牛逼上天了，然後基層數據是造假的？
李越說完這話，視線明晃晃的看向江綺桃，而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跟他一樣，牢牢鎖定著對方。
他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
汪明達的嘴角不自覺的微微上揚了一下。
他試探對了，也等來了。
等的就是這個時候，等的就是李越這個暗子出手。
如今看來，剛才跟孫啟文吳鐵山的推理和猜測都是正確的。
所以，他下意識的和孫啟文吳鐵山眼神交流了一下。
於是孫啟文象徵性的推了推自己的眼鏡，表示收到，他背在身後的拳頭，攥緊之後又鬆開了。
吳鐵山則略微有些興奮，上前跨了一步，來到李越身邊，湊近了去看那些數據，然後抬起頭目光陰冷的看向江綺桃。
作為搞製藥的業內人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問題的殺傷力。
溫度波動和效價數據之間的邏輯矛盾，要麼說明溫度記錄造假，要麼說明效價數據造假！
呵呵，無論哪一種，都夠讓夏桃喝一壺的，都足以讓夏桃的整個質量體系受到致命的質疑！
陳國棟低頭看著記錄本上的數據，表情很是嚴肅，眉頭都皺了起來，一臉疑惑的望向江綺桃，尋求一個解釋。
而趙文華呢，目光在李越和江綺桃之間來回掃視了兩遍，說道：「溫度波動0.3度，看上去好像不太高，可是在行業內來說，任何一丁點的溫度波動，對於血清都是不可承受的！而效價數據為零，這確實不符合常理，江廠長，這個問題需要解釋清楚！」
她的話像是在火上澆了一層油。
本來這個問題只有李越一個人在問，但現在趙文華也開口了，等於給這個問題的嚴肅性蓋了個章。
她可是醫科大的免疫學專家啊！
她要是質疑夏桃的數據造假，就光是她一個人提出這個問題，恐怕夏桃不給出完美解釋，都難以服眾了！
周銘和高遠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可是一個慢吞吞的走進了人群，一個把筆記本抽出來去抄記錄本上的數據，兩人與此前不同習慣的舉動，還是說明了問題。
張守正也將目光從標本瓶上挪了回來，緩緩轉過身，目光鎖定江綺桃，雖然沒有說話，但臉上卻浮現出一絲耐人尋味的表情。
曹世強把玻璃杯塞進公文包里，死死捏著包帶，好幾次想張口說話，可卻不能說。
因為這個時候如果替夏桃開脫，反而會做實衛生局這個牽頭部門偏袒夏桃的口實。
但他著急是真的！
江綺桃站在原地，微微沉默了幾秒鐘。
當然，她不是被這個問題衝擊到失去思考能量了，而是腦袋飛速運轉，消化著剛才看到的一切信息，琢磨著所有人的反應代表的意義。
李越的這個問題，是今天考察開始以來最危險的一刻，像是一把刀扎進了心裡！
要是回答的不好，夏桃的整個質量體系的信譽，就可能在這一刻崩塌。
但要說謊，那是不可能的。
她走到另一台儀器前，那是一台老式的記錄儀，從下面的櫃門裡取出一份文件，翻到其中一頁，然後將文件和記錄本一起舉了起來。
「李工的觀察很仔細！溫度波動確實會影響細胞代謝，這一點在生物學上是常識！但問題的關鍵在於，我們用的不是常規的靜置培養法！」
江綺桃聲音平靜無比，將文件展示給在場的眾人看。
「這是我們自主研發的動態補料培養工藝！」
她翻開一頁，特意將其中一張手繪的工藝流程圖翻開展示出來，線條雖然簡單，但每一個環節都標註的非常清晰。
「這個工藝的核心，是通過實時監測培養液中的代謝物濃度，來動態調整補料速率和溫度設定參數！」
江綺桃翻到下一頁，上面是一組數據表格。
「三月十五號那天，我們監測到培養液中的葡萄糖濃度下降，系統自動將溫度調高了0.3度，以維持細胞的正常代謝速率。所以，溫度波動並不是失控，而是系統根據預設程序進行的受控調整！」
「大家再看！」她又翻到另一組數據。
「這是同批次血清的十七項代謝物檢測結果，大家可以傳閱看一看！所有的指標都在正常的範圍內。這說明，細胞在溫度調整後，代謝狀態依然保持穩定！」
「哦？」李越臉上呆了呆，他鬼使神差的接過江綺桃遞來的數據本，低頭看那些檢測報告。
沉默了。
他完全沒有想到，江綺桃會在這個時候給出這樣一個完整的，有數據支撐的解釋，而且不僅解釋了溫度波動的合理性，甚至還拿出了配套的代謝物檢測數據報告，形成了一個完整的證據鏈。
最重要的是，夏桃竟然摒棄了傳統的環境檢測法，而採用了更符合現代科學的動態補料培養工藝。
他李越是化工的副研究員，就算不懂動態補料如何工作，但僅憑江綺桃剛才的專業性表述，也大概能夠猜到大致的工作流程走向。
這，絕對是華北化工從沒有過的工藝。
「很先進的工藝！」李越臉上雖然沒有任何表情，語氣也相當平靜，聽不出來是真誠還是敷衍。
可這句話一說出來，汪明達的臉色就微微變了一下。
這是……認輸了？
他本以為，李越這個專業性極強的暗子站出來通過這個問題，把夏桃的牆角掀翻，卻沒想到江綺桃不僅能夠輕鬆化解現場的危機，甚至還向大家趁機展示了一套完整的工作流程和數據鏈。
也就是說，李越不光沒有為難成功江綺桃，反而替她做了嫁衣，幫忙宣傳了一下夏桃的先進工藝！
很先進的……工藝！
汪明達默默咬了咬牙。
孫啟文眼鏡後頭的目光也變得深沉了，臉上表情有些複雜。
這個李越，雖然出手了，但並沒有達到理想的效果啊！
而吳鐵山臉色更加陰沉，袖子裡的拳頭緊了又緊。
「很合理！」趙文華教授聽了這個解釋，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這個態度就很明確了，江廠長的解釋從專業上是說得通的，非常合理。
陳國棟在筆記本上飛速記錄的手停了停，嚴肅的表情鬆了一些，目光里的銳利也緩和了不少。
周銘沒有說話，高遠又站開了一些。
張守正呵呵笑了笑，似乎重新輕鬆下來，竟招呼李越去看牆裡壁龕里的標本。
這一輪的交鋒，江綺桃再一次的守住了。
可「張益達」知道，暗子出手不會只有一次。
因為暗子，就有兩個。
剛才他把數據交出來，借著李越之手，去為難江綺桃，看似是對夏桃不利，可實際上卻是無傷大雅的問題。
雖然問題極其艱險，可對於他來說，對於江綺桃來說，這些早就是提前設好的陷阱，是為了搞清楚誰是暗子。
之前他故意跟孫啟文提到兩個暗子，說想讓他們幫忙找出暗子，提醒暗子開始下一步的計劃，幫忙為難夏桃！
而很快，汪明達就出手，叫李越出來幫忙。
看來剛才這三個人並沒有閒著，而是私底下經過了討論和推理，把他們覺得是暗子的人摘了出來。
而李越也不負眾望，幫助三人完成了任務。
甭管結果如何，至少三人的努力並沒有白費！
因為這幫助李向南完成了對暗子之一身份的確定。
現在看來，李越的身份毋庸置疑了。
他應該就是暗子之一。
李向南剛才在跟孫啟文說完話之後，就一直關注著場間的局勢，所以，當汪明達跟孫啟文吳鐵山三人在後頭悄摸摸的討論時，他就注意到了。
而汪明達很快就跑到李越身邊，跟對方說了一番話。
這個舉動說明，三個人經過討論之後，把身份最明顯的暗子鎖定在了李越身上。
李向南當然清楚，汪明達也好，孫啟文也罷，甚至是吳鐵山，這三個人都不是傻子，他們絕不會去干冒險的事情，衝動的隨意讓人出來對付夏桃。
因為這裡頭是有巨大的風險的。
一旦判斷失誤，很可能引發考察團成員對他們的懷疑，那麼這場考察的走向就會利於夏桃。
所以，謹慎的他們，選擇了李越。
而李越，果然在汪明達叫來張益達拿了數據後，選擇對付夏桃。
李向南清楚，汪明達剛才一定暗示了李越，跟他達成了共識。
而李越也明白，留給考察團的時間不多了，他得儘快拿出一些尖銳無比的問題，真的把夏桃為難住，抓住僅剩不多的機會，讓夏桃在考察中臉面盡失。
只可惜，李向南和江綺桃早有準備。
那麼問題來了。
李越的身份已經確定，但除了他之外，還有一個暗子，藏在人群里，還沒有出手。
會是誰呢？
李向南的目光掃過高遠。
他自然也懷疑過這個傢伙。
高遠依然站在邊緣，依然事不關己的在他的筆記本上記錄著什麼，依然面無表情。
沉默好像永遠是他的底色，讓所有人都摸不清楚他的底細。
然後是周銘，這傢伙在公文包里找墨水，跟廠區的工作人員在說什麼，好像是鋼筆沒水了。
然後是張守正，依然溫和安靜，看上去毫無攻擊性。
陳國棟呢？
表情嚴肅，好像對剛才發生的事情並不在意。
每一個人的反應好像都很正常。
但是太正常了，反而讓人覺得不太正常。
好像剛才李越的出手，大家習以為常？
李向南正準備收回目光，卻忽然注意到了什麼。
高遠在自己看向他的那一瞬間，似乎有一個微不可查的停頓，時間很短，幾乎無法察覺。
但李向南捕捉到了，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高遠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李向南不動聲色的收回視線，轉向了曹世強。
不過，高遠的名字上面，他多加了一道正字，懷疑又添了一分。
在所有人的注意力在考察本身的時候，只有心思不在考察上的人，才會特別注意人群中不對勁的其他人！
顯然，高遠很符合這樣的邏輯！
衛生部啊……
李向南心中有些複雜，希望另外一個暗子，不要是他。
那麼下一個暗子，汪明達他們三，又如何去確定呢？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確保臉上貼的絡腮鬍子不被人發現是假的，然後跟人群中站著的另外兩個人，交流了一下眼神。
「江廠長！我有個問題！」
然而就在這時，站在操作台邊正看著喬恨晚灌鋼筆墨水的周銘，忽然開口說話了。
所有人刷的一下全都將目光轉向了他。
這個周銘，其實讓人印象十分深刻。
在之前的匯報會上，他是第一個拿專業數據出來，幫助江綺桃說服孫啟文的人。
眾人以為他不會在這種時刻為難夏桃，至少不會在此刻提出問題！
可現實是，周銘忽然站了出來，讓所有人都十分意外。
周銘目光平靜的看著江綺桃：「江廠長，你說的這個動態補料培養工藝，聽起來確實很先進，但我很想知道，你怎麼證明這個工藝在不同批次、不同人員操作的情況下，都能保持同樣的穩定性呢？」
他說完這話，還故意停頓了一下，似乎是故意留白給人消化的時間，然後又跟著道：「畢竟，你們的廠還沒有正式投產，能提供的驗證數據很有限吧？換句話說，僅僅只是投產前的實驗數據，能夠代表投產後的量產結果？」
轟的一下！
在場的人腦袋嗡的一響。
這個問題，比剛才李越的問題更深奧更精準，也更致命。
如果說李越的問題，是在質疑一個數據點的真實性，那麼周銘的問題，則是在質疑整個工藝的可重複性和可移植性，而這……恰恰是任何一個新工藝在產業化過程中，最難證明的問題！
這就像是概念車和量產車的問題，設計出來給人看的車，和真正跑在路上的車，是有本質區別的。
當周銘的話落音，幾乎在場的每個人心頭都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完了！
夏桃的真正致命難關，出現了！
而它的來源，竟然在那個第一次幫助夏桃說話的人身上。
難道之前，這個周銘，真的是在玩苦肉計，扮演一條披著羊皮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