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試之後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府試的文書就下來了。四月中旬,府試就要開始了,地點在臨江城,青溪縣往上歸臨江府管,沈朴早就把沈昭的事都打點好了。
盤纏很少,只夠路上用。周氏蒸了一包幹糧,塞進包袱,絮絮叨叨地囑咐:「出門在外,少說話,多留心。」
阿照和仇烈本來是要跟著去的,但是被沈昭勸住了:「也就是去考個試,並不是上戰場。跟著走的話,倒顯得我很沒出息。」仇烈嗤了一下,到底也是沒有跟著來。
青溪縣到臨江城大約有八十里的路程,走水路比較方便。沈昭到了碼頭之後上了一條客船。船是烏篷,不大,船頭上站著一個艄公,赤腳,褲腿挽到膝蓋處,一根竹篙撐得飛快。
船上已經有七八個人了,有行腳的貨郎、進城看病的老婦人、閉目養神的帳房先生。沈昭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船發出「吱呀」的聲音之後就離開了碼頭。
四月的江南,正是好的時候。船行駛在水面上,兩岸的桑田、稻田連綿不斷,綠得可以滴出水來。
河邊有洗衣的婦女、放牛的孩子、在田裡插秧的漢子,弓著背,一步一退。遠處的村莊,白牆黑瓦,隱沒在楊柳的煙霧之中,猶如一幅淡墨山水畫。
岸上有一群光著膀子的苦力,弓著身子把一袋袋糧食扛上船,汗水從脊樑上流下來。縴夫們唱著號子,身子幾乎貼著地面,一寸一寸地把一條大船往上游拉。
沈昭看到一個孩子也在縴夫里,繩子勒進肩膀,留下一道道血印。
船停在臨江城的碼頭上,已經是第二天的傍晚。
同船的那個老婦人一路都在咳嗽,是進城看病的。
下船的時候她兒子來接,先問的不是病,是診金帶夠了沒有。老婦人說夠了,夠了。她兒子背起她就走,走得急,她一隻鞋掉了也沒敢喊。
府城果然很氣派。城牆很高,城門很雄偉,進出的人比青溪縣多得多。大街上,酒肆、茶樓、綢緞莊、藥鋪、當鋪等店鋪挨在一起。
挑擔的、推車的、騎馬的、坐馬車的,摩肩接踵。沈昭住的是最便宜的客棧。夜晚的時候,他躺在床上聽著外面傳來的更聲,翻來覆去,很久才睡著。
中旬一早,沈昭就到了府城的考棚,考棚比縣衙大很多,黑壓壓的有幾千人,都是各縣來的童生。
搜檢還是縣試那一套:衣裳、髮髻解開,鞋襪脫下。考籃翻個底朝天。沈昭這回沒有臉紅。前頭有人在罵,說去年有個童生把文章寫在夾襖的里子上,被搜了出來,枷了號,這輩子再不能考。
考試的時候,他握著筆,想了很久。想到自己寫的策論,想到「視民如傷」,想到方敬齋說的「知其不可而為之」。
考棚里遞條子的、通關節的、賣考題的,他聽人說過,也信。只是到了這間號舍里,他沒看見。他不看別人,只看自己的卷子。
而他,一個老實的讀書人,只能用一支筆,帶著滿腹不合時宜的知識去撞。
考完之後,沈昭就在府城裡面轉了一圈,城隍廟前面有施粥的養濟院。遠遠地看到施粥的人群中有一個女子的身影,素衣素裙,一勺一勺地給人們盛粥,動作很輕,好像怕燙著人。
那女子好像也發現了什麼,於是抬起頭來朝著這邊望了一眼。距離太遠,沈昭沒有看清她的臉,只覺得那個女子笑起來一定很甜。
府試之後,沈昭在府城待了幾天,架不住遲遲不放榜,還是就先回去了。回去的方式還是坐船。一路上看得很清楚,越往南逃荒的人就越多。官道上拖家帶口的人很多,一眼望不到邊。
河邊的縴夫當中又增加了許多半大孩子,回到青溪縣的時候已經是四月中旬了。家裡不好也不壞,母親的病好一陣,壞一陣。
父親的背又彎了一些,劉三在田裡忙活,見到沈昭,遠遠就喊:「官人回來了!」
第二天傍晚,三個發小又聚到河邊的老柳樹下。樹上已經長滿了綠葉,微風一吹,柳條掃著水面,一下,一下。
阿照帶來一壺酒,仇烈帶來一包花生米,三個人坐在河邊,迎著晚風,一邊喝一邊聊。「府城怎麼樣?」阿照問。沈昭望著河水,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大。比我們縣大十倍。人很多,苦人也很多。」
沈昭把府城的情形一一講了:橋洞下擠滿了難民,碼頭上扛糧食的苦力,還有縴夫里那個半大的孩子,繩子勒進肩膀。仇烈聽完,「啪」的一聲把酒碗摔在河灘上,酒濺出來,濕了一片。
「這世道已經很糟糕了。」他紅著眼睛說,「貪官污吏、豪紳惡霸,一個比一個黑心。讀書有什麼用?考中了還不是給人家做牛做馬!依我看,還不如……」
「還不如什麼?」阿照打斷他,「你還想學山裡的響馬,上山落草不成?」「落草又怎麼樣?」仇烈梗著脖子說,「總比窩囊受氣好。」
「你去當強盜,你娘怎麼辦?你死了,你爹的仇誰報?」阿照的聲音也高了,「烈子,別一時衝動。這世道是不好,可我們這樣的小戶人家,除了忍還能怎麼辦?」
仇烈嚯地站起來,指著阿照說:「忍忍忍,你就知道忍!陸照,你父親開糧行,賺的是平安錢,所以你想忍。但是睜開眼睛看看這個世界,忍到什麼時候才結束?」
阿照也站起來了。兩個人就這樣瞪著,誰也不肯讓步。沈昭坐在那裡一動不動。有人說不如反了,也有人認為只能忍。夾在中間的他,無論選哪一個都無法反駁。
因為他自己也處在兩難之中。他想要讓這個世界好一些,但是他也知道救不了,府城那一回,他看得很清楚。
「好了。」沈昭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把兩個人都按住了。「都坐吧。」仇烈哼了一聲,坐了下來。
阿照也坐了下來,但是轉過頭去。沈昭給自己的酒杯里倒了一杯酒,然後仰起頭來喝。
酒辣,辣得他嗓子發緊。「烈子說得沒錯,這世道很糟糕。」他說,「阿照說得也有道理,我們鬥不過。可我總想著,哪怕救不了一個縣、一個府,能救一個算一個。」
他抬起頭望了望兩個發小,「所以我要讀書。讀了書,考了功名,或許能多幾分說話的分量。哪怕只多一點點也好。」
仇烈不再說話了,低頭看自己的拳頭,這拳頭是十年來習武所練出來的,堅硬無比,但是再堅硬的拳頭也無法打破這個世界的一角。
阿照也轉過頭去。過了一會兒,才小聲地說:「昭哥,我並不是不讓你去。不是不相信你能考上,只是聽說官場水太深了。我是擔心你會把自己搭進去。」
沈昭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放心吧,我還要留著這條命來喝你的酒,看烈子耍棍。」
仇烈嗤了一聲,雖然還是是繃著的臉,身體倒也放鬆了。三個人又開始喝酒了。
河風一吹,柳條就拂過水麵,月亮也升起來了,碎成了滿河的銀鱗。沈昭靠在柳樹上,看著滿河的月光。
那句「知其不可而為之」。以前他認為這是豪情。現在他才知道,這句話是苦的。但是苦中也有甜,他身邊還有兩個兄弟,一個替他著急,一個替他害怕。這樣的世道,一個人扛不住。但是三個人一起扛,總是能多扛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