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時候,粥棚里的鍋里已經沒有多少粥了。劉三蹲在鍋邊,用鍋鏟一下一下地刮,颳得「吱吱」作響。
颳了半晌之後,刮出了半勺米湯,倒給一個快要斷氣的老婦人。老婦人張不開嘴,米湯從嘴角流出來,一半進到嘴裡,一半流到脖子上。沈昭站在一旁,看著那半勺米湯。
排隊的人比昨天少了幾個,少的那幾個,誰也沒有去問,也沒有人認得他們的名字。到了中午的時候,阿照就回來了。他拉了一輛板車,上面放了兩麻袋糧食。
拉車的騾子是舅舅周誠從鋪子裡借來的。阿照從車上跳下來,渾身都是汗,兩條腿也軟綿綿的。
「多少?」沈昭迎上去。「七石。」阿照喘著氣說,「舅舅把鋪子裡的存糧都搬空了,還向街坊借了一些,就這麼多。」
七石,可以熬上好幾天。但是廟前幾百張嘴,過幾天之後,還是會斷的。「青陽縣也出現了災情。」阿照壓低聲音說:「舅舅說七石是他能夠拿出的所有東西了,再多的話,他一家老小都會餓肚子。」
騾子卸了套,拴在廟前的樹上啃樹皮。阿照蹲在地上喘氣,說這一路六十里,歇了三回。
沈昭彎下腰把一袋一袋的糧食搬下來,堆在一起。鍋又開始燒水了。熱氣又冒出來了,排隊的人眼裡也有了生氣。
那天下午多熬了兩鍋,米放得比往常少,粥稀得能照見人影,也沒有人抱怨。
那天晚上大家都休息了,沈昭坐在灶火旁邊,用一點余火來計算這七石糧食可以維持多少天。黑影從牆角處走了過來。「誰?」沈昭抬起頭來。
那個人很瘦小,個子也不高,彎著腰穿一件補丁很多的短褐。火光映出他的臉,三十多歲,顴骨高,眼神躲閃。
「沈,沈相公。」他向前挪了兩步,聲音都在發抖了,「相公前兩年給小的那袋米,還有那買藥的錢,小的一直都記著。我叫蔡五,縣裡的官倉斗級。」
沈昭一驚,蔡五「撲通」一聲跪下了。「我沒臉見人。」他抖著把一個布包扔在地上,「裡面裝著幾升米。」他說:「這是我當差的時候偷偷積攢下來的,官人不要嫌少。」
沈昭沒有去碰那袋米,只是看著他說:「你半夜裡跑過來,不是為了這幾升米吧。」蔡五不再說話了。
跪著的他額頭上的汗珠一顆顆的往下掉。過了一會兒,才把聲音壓到最低:「官倉……裡面有糧。」
沈昭的身體一震。「帳上早就沒有糧食了。」蔡五的聲音很低:「上頭報的是霉變、鼠耗、水漬,一倉糧食就損失了大半。但是這些都是假的。糧食好著呢,沒有壞掉。只是夜裡被偷走了。」
「運到哪裡去了?」蔡五抬起頭來,又很快地低下頭去:「嚴家糧棧,另外一些則被送到縣尊在鄰縣的莊園裡,都是我親眼所見。」
火堆中有一根濕柴「啪」的一聲爆了,沈昭慢慢蹲下,拿起一根燒了一半的木棍,一下、一下地把火苗撥旺。
蔡五還在說:「我管倉庫十年了,見過很多東西。以前膽子小,不敢說話。但是這次,城外一天死上十幾個人。我夜裡躺在床上,聽著老娘喘氣,想的是哪一天查到我頭上,我拿什麼說話。」
蔡五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前幾日,相公舉著那塊牌子,站在嚴家糧鋪前頭。小的在人群後頭,站了一刻鐘,那時就認得相公了。可讓小的一夜一夜睡不著的,是相公您給我的那袋米。」
他說著,從懷裡摸出一封信,兩手捧著遞過去,又磕了一個頭:「沈相公,這封信你如果告上去的話,千萬不能說是從我嘴裡泄露出來的,我家還有個躺在床上的老娘……」
沈昭看著他看了很久,「起來。」沈昭一邊說著一邊去扶。蔡五沒有起來,只是把額頭貼在地上。沈昭扶著的時候碰到他的手,蔡五的手很冷,上面有很多老繭,兩隻手抖得很厲害。
被扶起來之後,蔡五站住了,兩隻手垂在身側,還在那抖個不停。「我看了十年。」他說,「一天都沒敢忘。」
「米拿回去。」沈昭說,「給你的娘熬粥。」蔡五愣住了。「你遞過來的這封信,」沈昭說,「比十石糧食還要珍貴。」
蔡五走的時候把那袋米抱在懷裡,走得很快,走到廟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沈昭把那封信收進懷裡。
那夜雨夾著寒氣,信紙被他身上的汗和雨水洇濕,他還沒在燈下展開細看,字跡早就先糊了。
第二天沈昭什麼也沒說,單憑蔡五一個人開口,是無法把人告倒的。要有證據,官倉的帳本、碼頭的過駁單、一船糧食的去向。
那幾天他幾乎都沒有睡。他把要查的東西在心裡不斷的推演,排了一遍又一遍:官倉的帳、碼頭的單子、船上的人。
但是嚴家的人先一步行動了,中午的時候,一群潑皮就闖進了粥棚。為首的是一位滿臉橫肉的漢子,自稱為嚴大官人的跑腿人。
那漢子走到鍋邊的時候,一腳把鍋踢翻了,滾燙的米湯灑了一地,把幾個孩子都燙哭了。「沈秀才。」漢子叉開雙臂,大喊道:「嚴大官人說了,粥棚占了嚴家的地,再施粥的時候,不要怪我們不客氣。」
沈昭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粥棚可以救幾百人的生命。」沈昭的聲音很低,低到漢子的後頸都感到一陣寒意,「你回去問一問嚴崇,是不是要把這幾百上千條人命逼到絕路上去?」
仇烈拿起柴刀橫在身前,阿滿以及幾個青壯也都圍了上來。那漢子被沈昭瞪了一眼,氣勢頓時弱了許多,嘴裡還硬撐著說:「你……你敢打人?我可報了官了。」
「報?」沈昭鬆開了他說:「正好,我也想見見縣尊。」
那個漢子帶著人逃走了,粥棚沒有被撤走。
鍋重新架起來,米湯灑掉的那一片雪化成了泥。孩子們圍著鍋等,誰也沒有再提剛才的事。
仇烈把柴刀插回腰裡,蹲下去把踢翻的鍋扶正,扶正後又去搬那塊墊鍋的石頭。
沈昭那天晚上去找蔡五,想打聽一下官倉帳冊的事情。等到他走到蔡五那間破房子前面的時候,屋門大開著,裡面黑乎乎的,靜悄悄的。
沈昭心裡一驚,沖了進去,點著了火摺子。屋子裡很凌亂,蔡五不在此處。地上有一灘血還沒有干,床上躺著的老娘已經死了,身體是直挺挺的。眼睛睜得很大,望著黑乎乎的房梁。
沈昭站在地上有血的地方,火摺子發出的光使他的影子一跳一跳地晃。
他蹲下身來,把老太太的眼睛合上,之後他就轉身離開了,走進了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