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二十五年的十一月,松山山里已經落了冷風飛雪。
山裡的風颳得猛,主營大帳里燈火昏昏暗暗。
四處都透著滲人的寒氣,坐久了身子都發僵。
阿赤兔穿著厚重重甲,穩穩坐在主位上。
帳下大大小小的頭目,按次序站成兩排。
每個人臉上都緊繃著,心裡壓著事,一點輕鬆氣都沒有。
帳外三萬騎兵靜靜停在曠野上。
戰馬都被按住動靜,不敢嘶鳴。
手裡的兵器映著冷光,整片營地殺氣沉沉。
所有人都等著阿赤兔下最後的命令。
一個斥候快步進來,單膝跪在地上,大聲稟報前線的情況。
「少主,大明李汶、田樂、達雲三人,已經把合圍的路子徹底定死了。」
「各路兵馬都在趕路集結,最晚明年正月,大軍就會壓到松山。」
「我們能周轉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話音落下,帳里的頭目們立刻吵了起來。
有人說守著松山硬扛,等著明軍來打。
有人說把隊伍拆開,往遠處躲一躲。
各有各的說法,亂鬨鬨一片,誰也說服不了誰。
阿赤兔手指慢慢摸著腰間的彎刀。
眼底藏著冷意,一直等眾人說完,才緩緩開口。
「死守松山,就是被人一層層圍死,早晚耗光糧草人馬。」
「四散逃走,軍心直接散乾淨,最後只會被明軍挨個追著剿滅。」
「現在明軍主力忙著集結布陣,沿線堡寨的兵都不敢亂動。」
「我們只能換個路子,打亂他們的全盤計劃。」
他目光掃過帳內所有人,語氣又沉又硬。
「首先要嚴守各個隘口,搶奪隘口控制權,對石門峽這一出入松山的隘口要重點把控,不允許人員隨意出入。」
「不再小打小鬧搶一點東西。」
「要挑一處前沿大村子,直接打進去。」
「殺邊民、燒村子、亂人心,逼著明軍分兵救援。」
「只要他們一分散,合圍的局就破了,我們就能緩一口氣。」
一眾頭目聽完,全都上前請戰。
一個個都等著阿赤兔挑出兵鋒指向的地方。
阿赤兔抬眼,望向石門峽的方向。
一字一句,說出了那個即將遭難的村子。
「黃羊川。」
「那是古浪最靠前的大村子,雖然糧草牛羊不多。」
「但是是石門峽外頭的第一道屏障。」
「我挑兩千重甲精銳,走後山秘道,趁著晨霧摸過去。」
「這一仗不為搶東西,就是要燒村立威。」
「讓河西所有漢人,都怕我們,都不敢幫明軍守邊。」
命令很快傳下去,各個頭目領命出帳準備。
塞外的殺心,就這麼定了下來。
百里之外的黃羊川,還安安靜靜的。
村裡的人誰也想不到,滅頂的禍事,已經朝著這邊來了。
河西到了深冬,風一天比一天烈。
黃沙刮過千里戈壁,地上的草全都枯透了。
遠處的山光禿禿的,看著荒涼又冷清。
天地之間,死氣沉沉,半點活氣都看不見。
這半年時間,阿赤兔把松山周邊二十多個小部落,全都收攏到了自己手下。
戰馬吃了一秋天的肥草,體力足得很。
將士手裡的兵器,也一遍遍磨得鋒利。
整支隊伍憋著一股子戰意,就等著找機會動手。
他早就派人摸透了明軍的布置。
李汶、田樂、達雲定下的七路合圍,意圖很明確。
就是要在開春之前,把松山的蒙古部落徹底圍死剿滅。
阿赤兔心裡清楚,留給自己的機會,不多了。
再像以前那樣,派小隊人馬劫掠。
根本撼動不了明軍的防線,反倒會暴露自己的兵力分布。
只有打一場足夠大的屠戮。
才能嚇到河西沿線所有百姓。
才能逼朝廷和明軍,暫緩開春的決戰。
思來想去,他最終把目標,鎖死在了黃羊川。
黃羊川村里住了一千多口人,有現成的良田。
秋冬囤積的糧草、牛羊,足夠補給一支隊伍。
最關鍵的是,村子離石門峽堡最近。
相當於石門峽擺在最外面的一道擋箭牌。
只要踏平這裡,好處太多。
既能搶走糧草物資,補給自己的隊伍。
又能當面壓一壓石門峽守軍的氣勢。
讓所有邊民心裡發慌,人人自危。
不用我們再動手,百姓自己就先亂了心思。
這天,天剛蒙蒙亮。
厚厚的晨霧裹住了整條山谷。
風颳在臉上像刀子一樣,凍得人骨頭疼。
戈壁的寒氣順著衣服縫隙,往身子裡鑽。
村裡的青壯年,手裡拿著柴刀、木棍。
日夜守在村口,修補土牆和木柵欄。
每個人心裡都慌,卻只能硬扛著。
老百姓心裡都抱著一點簡單的念想。
只要自己安分守己,不露頭、不惹事。
就能躲過這場兵禍,熬過這個冬天。
可他們怎麼也想不到。
阿赤兔早就買通了邊地的個別村民。
把黃羊川後山的隱秘小路,摸得一清二楚。
他特意挑了兩千最能打的重甲騎兵。
不走正面大路,避開石門峽的哨塔和烽燧。
借著大霧和風沙的遮掩,順著後山密道悄悄摸過來。
直接繞到了村子後方,徹底堵死了村民逃往石門峽的路。
為了不發出一點動靜,他們給馬蹄裹上厚麻布。
走路沒有半點聲響。
所有騎兵無論是人還是戰馬嘴裡都咬著木片,不許發出一點聲音。
風聲蓋過了一切動靜,濃霧遮住了所有人的身影。
兩千兇悍的塞外騎兵,就像藏在暗處的野獸。
悄無聲息,撲進了村子裡。
沒有喊話,沒有試探。
騎兵進村的那一刻,直接動手殺人。
一支支火箭射出去,精準落在茅草屋頂上。
乾枯的秸稈遇火就著,大火瞬間燒遍全村。
滾滾黑煙往天上竄,遮住了灰濛濛的天光。
戰馬在村子街巷裡肆意衝撞。
低矮的土屋院牆,被戰馬一頭撞塌。
來不及逃跑的百姓,直接被埋在廢墟底下。
騎兵手裡的彎刀不停揮舞。
不管男女老少,不管有沒有反抗。
見人就砍,下手沒有半點留情。
村裡的牛羊被隨便驅趕搶奪。
家家戶戶存的過冬糧草,能帶走的全部帶走。
帶不走的,直接一把火燒乾淨。
空氣里全是煙火味、血腥味。
年紀大的、腿腳慢的,剛跑出家門就被砍倒。
有的婦人抱著孩子,還沒來得及躲閃,就倒在刀下。
年輕的姑娘,被他們捆著手,像牲口一樣拖拽著往馬上帶。
村裡的青壯年拿著農具拼命抵抗。
可普通的布衣百姓,手裡只有木棍柴刀。
根本擋不住披甲的騎兵和鋒利的彎刀。
一個個倒在血泊里,連還手的力氣都沒有。
哭喊、慘叫、房屋倒塌、戰馬嘶吼。
各種刺耳的聲音混在一起。
把清晨山谷的安靜,撕得乾乾淨淨。
好好的村子,一瞬間變成了人間煉獄。
村子南邊有一戶人家,今天剛好辦喜事。
戶主叫王老實,是村里最本分的農戶。
一輩子老實種地,從不惹事。
他攢了一輩子的積蓄,就為給獨子娶媳婦。
新娘子是鄰村的姑娘,叫蘇晚娘。
今年十七歲,性子溫柔,手巧能幹。
兩家半年前就定了親,好不容易挑了吉日。
想著亂世里添一樁喜事,沖淡常年的愁苦。
天還沒亮,王家就收拾好了院子。
院裡掛著簡單的紅綢,門窗貼著紅紙喜字。
沒有熱鬧的鑼鼓,沒有貴重的聘禮。
只有幾家親近的親友過來坐坐。
只求兩個孩子能安穩成婚,好好過日子。
新人剛拜完天地,正要進洞房。
院裡的親友還沒散去,門外突然傳來震天的馬蹄聲。
緊接著,就是一陣陣悽厲的哭喊。
火光瞬間染紅了整個院子。
蒙古騎兵一腳踹開木門,提著刀衝進院裡。
穿著大紅嫁衣、戴著紅蓋頭的蘇晚娘,還沒反應過來。
就被一個騎兵死死拽住手腕。
粗糙的手,直接扯碎了她身上的嫁衣。
頭飾也掉在地上,沾滿了塵土。
好好的一身紅妝,瞬間狼狽不堪。
新郎王大牛紅了眼,拼了命撲上去。
想要護住自己的媳婦。
赤手空拳去搶對方手裡的刀。
可他一個普通農戶,哪裡敵得過常年廝殺的騎兵。
騎兵抬腳狠狠踹在他胸口。
王大牛當場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飛出去撞在土牆上。
肋骨斷了好幾根,躺在地上只剩一口氣。
王老實夫婦撲在兒子身上,跪在地上不停磕頭。
願意交出家裡所有的糧食、牛羊。
只求韃子放過孩子,放過一家人。
可這些塞外兵,心裡根本沒有半點憐憫。
帶隊的頭目冷冷看著跪地的一家三口。
手腕一翻,彎刀落下。
兩顆人頭直接落地,鮮血濺滿了院裡的喜字。
剛剛還滿是喜慶的小院。
轉眼就滿地鮮血,紅白交織,看著格外慘烈。
奄奄一息的王大牛,看著父母慘死在眼前。
看著自己的媳婦被人拖拽上馬。
滑落的紅蓋頭下,是姑娘滿臉的淚水。
她伸著手,不停喊著他的名字。
王大牛想爬起來,想救人。
喉嚨里只能發出呼呼的血沫聲。
只能眼睜睜看著新婚妻子,被韃子擄走。
一場亂世喜事,轉眼就成了滅門慘事。
大火燒了整整兩個時辰。
村裡的哭聲,也從來沒有斷過。
等韃子退走之後粗略清點。
全村一千多口人。
七百餘人,死在了刀火之中。
村里能幹活的青壯年,幾乎全都沒了。
活下來的兩百餘人,全是老弱婦孺。
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傷。
家沒了,親人沒了,什麼都沒剩下。
蒙古騎兵搶夠了糧草牛羊,擄走了十幾個年輕姑娘。
順著後山密道,安安穩穩撤走了。
從頭到尾,石門峽方向的明軍,沒有出來一個人阻攔。
慘案發生的消息,很快傳遍了石門峽堡。
那個時候,何石正站在堡牆最高的瞭望台上。
當他看見黃羊川上空遮天的黑煙。
看見那邊連片的火光,整個人瞬間僵住。
手腳一下子涼透了,指尖控制不住的發抖。
黃羊川,是林舒望的家。
是這亂世里,唯一給過他溫暖、給過他念想的地方。
風沙天裡,只有她會給他送熱飯、送草藥。
寒夜裡,只有她會坐著幫他縫補破舊的衣裳。
他孤身一人漂泊在峽谷,無依無靠。
只有這個姑娘,願意分他乾糧,願意待他溫和。
現在那片煙火之地,正在被大火焚燒,正在被血洗。
恐慌、害怕、心疼、絕望,一瞬間塞滿了他的胸口。
他顧不上什麼軍令,顧不上什麼利弊。
抓起家裡留下的那把生鏽腰刀。
轉身瘋一樣衝下堡牆。
逆著逃難的人群,朝著火光滔天的黃羊川狂奔。
路上全是滿身血污、衣衫破爛的難民。
有的人沒了妻兒,有的人沒了爹娘。
所有人都拼了命往周邊的山裡逃,只求活命。
路人看見逆行的何石,全都開口勸阻。
「後生,別去!韃子還沒走乾淨,進去就是送死。」
「官兵都不敢救,你一個小孩子,去了又能怎樣?」
耳邊的勸阻聲一片接著一片。
可何石一句都聽不進去。
他眼裡、心裡,只剩下黃羊川的火光。
他踩著發燙的焦土,穿過燒黑的樹林。
躲開路上零星的韃子斥候,一頭衝進了殘破的村子。
眼前的景象,成了他一輩子忘不掉的噩夢。
遍地都是斷牆殘垣,燒焦的木樑歪七扭八倒在地上。
街巷裡,屍體一層疊一層。
老人、孩子、婦人、青壯,隨處可見。
空氣里混著燒焦的草木味、血腥味、皮肉糊味。
味道刺鼻,嗆得人喘不過氣。
從前煙火溫熱、鄰里和睦的村子。
徹底變成了一片死寂的煉獄。
何石紅著眼,在廢墟里瘋跑。
嘶啞著嗓子,一遍遍喊著林舒望的名字。
風聲吞掉了他的聲音,只剩下無邊的絕望。
他一間間扒開倒塌的房屋,一點點搬開碎石瓦礫。
最後在一處塌掉的院牆夾縫裡,找到了蜷縮著的少女。
林舒望滿身灰塵,衣服破了好幾個口子。
臉上的淚水混著黑灰,看著狼狽又可憐。
整個人止不住發抖,已經被這場屠殺嚇傻了。
剛才韃子進村的時候。
她的父母死死擋在她藏身的院牆前面。
直面衝過來的騎兵和彎刀。
兩個人用命,給她換了一線活下去的機會。
短短片刻,她爹娘沒了,家也沒了。
好好的一家人,只剩她孤零零一個。
看清來人是何石的那一刻。
少女憋在心裡的所有恐懼和痛苦,瞬間崩了。
她撲進何石懷裡,埋著頭放聲大哭。
所有的委屈、絕望、害怕,全都哭了出來。
何石緊緊抱著發抖的她,身子也在不停震顫。
他從小活在邊關,見慣了廝殺和死亡。
親眼看過自己的親人離世,看過小村子被血洗。
他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生死離別。
可直到災禍落在自己最在乎的人身上。
直到親眼看見普通百姓隨便就被屠戮。
直到看見新婚之人轉眼家破人亡。
直到看見守邊官兵坐擁堅城,冷眼旁觀。
他才真正體會到,邊關百姓最深的無助和絕望。
他慢慢鬆開懷裡的林舒望。
把她安置在牆角一處相對安全的地方。
自己獨自一人,一步步走上黃羊川最高的黃土坡。
狂風卷著黃沙,狠狠拍在他單薄的身上。
腳下是焦土,是遍地屍骸,是全村人的冤屈。
遠方松山,是常年作亂的胡虜。
何石握著那把生鏽的腰刀。
刀尖直直指向松山的方向。
迎著呼嘯的寒風,對著滿地亡魂,立下重誓。
「今日黃羊焚村,父老鄉親慘死。」
「新婚離散,家破人亡,這筆血海深仇,我何石一輩子記著。」
「從今往後,我不再只求自己活命。」
「不再冷眼旁觀旁人受難。」
「石門邊關一天不穩,我就一天死守不退。」
「我願以自身血肉,護住河西山河。」
「守住剩下的邊地百姓。」
「報全村冤讎,守死石門天險。」
「絕不再讓外敵踏入這裡一寸,絕不再讓百姓受此屠戮!」
風聲迴蕩山谷,少年的誓言清亮又沉重。
十七歲的少年,在這片血與火的焦土上。
徹底褪去了所有稚嫩和軟弱。
從前的何石,只是亂世里只求苟活的孤童。
從今往後,他心裡裝著全村亡魂。
裝著邊民的苦難,裝著守土護人的執念。
踏上了伐虜守邊的路,再也沒有回頭的餘地。
慘案發生的當天下午。
八百里加急的軍情,火速送往涼州總督府。
李汶、田樂、達雲看完傳回來的消息。
全都震怒至極,當場拍案而起。
大明幾十年忍讓,換來的不是安穩,是一次比一次兇狠的屠戮。
達雲當場拔劍請戰,請求即刻發兵。
一舉剿滅松山胡虜,根除多年邊患。
李汶和田樂對視一眼。
徹底打消了所有的猶豫。
正式敲定最終決戰的時間。
來年萬曆二十六年正月,七路大軍同時出兵。
四面合圍大小松山,要徹底剿滅阿赤兔部落,收復河西失地。
風沙慢慢平息,煙火也漸漸散了。
何石懷著悲痛的心情,帶著滿身的傷痕、無家可歸的林舒望,離開了這片浸滿血淚的黃羊川村子。
回到了他常年獨居的破敗孤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