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羊川血禍收場之後,整個石門峽一線邊關,整整一冬都壓著一股死死的僵持氣。
這一冬再沒鬧出黃羊川那樣慘烈的大戰,可關外零星的哨探摩擦、暗地摸邊、小隊試探,從來就沒真正停過。
韃子吃過幾次硬虧,心裡也都門兒清。
現在硬沖,根本討不到半點便宜,只會白白折損人手。
但他們又不甘心徹底退走、白白放棄過冬劫掠的機會。
於是兩邊就這麼耗著。
關外虜騎藏在深山荒谷里盯著邊關動靜,不攻城、不決戰,只等著明軍露出破綻。
堡內將士不敢鬆勁、不敢撤哨、不敢懈怠,夜夜輪守,日日提防。
河西的風雪一場接一場往下落,戈壁凍得硬邦邦的,山道結冰難行。
放眼四野,一片白茫茫的荒涼,看著安靜無事,實則暗流全在攢勁。
朝堂的壓力、邊關的隱患、松山內部的亂局,全都憋在這寒冬里,只等開春那一刻徹底炸開。
大明朝堂到了萬曆二十五年冬,早已撐得疲憊不堪。
神宗常年深居宮內,懶得打理朝政。
前些年接連打完寧夏、朝鮮、播州三場大仗,內庫掏空,各省府庫也耗得見底。
舉國財力繃到極致,民間糧錢緊張,朝堂上下沒人敢輕易再提大舉興兵。
可西北松山的邊患,又是實打實繞不開的死結。
松山諸部盤踞塞上數十年,每到寒冬就南下闖邊,燒村殺人、搶糧搶畜。
河西百姓年年遭禍,邊地歲歲不得安寧。
皇上心裡也清楚,能徹底收復松山、打通隔絕的甘寧防線,是長治久安的好事。
他心裡默許這場戰事,願意看見邊患根除。
但他不想再掏銀子、不想再減賦稅、不想背上耗民耗財的罵名。
所以他始終不明確下旨催戰,也不許邊關草草收兵。
就這麼懸著,把所有難處、所有非議、所有決斷壓力,全都壓給了三邊總督李汶。
京城的言官,更是一整冬沒消停。
張養志、趙完璧領著一眾官員,摺子一封接一封往宮裡遞。
這幫人遠在京城,看不見關外白骨遍地、難民流離。
眼裡只盯著帳面上的錢糧損耗。
一口咬定西北將帥貪功冒進、無端尋事,說松山荒寒無用,根本不值得耗費舉國財力去打。
接連彈劾李汶、田樂、達雲幾人,指責邊臣好大喜功、空耗國力.。
朝堂輿論壓得極重,只要前線稍有拖延、稍有傷亡,言官立馬群起追責,張口就是誤國害民。
好在朝中有些重臣心裡拎得清輕重。
內閣首輔趙志皋、兵部尚書石星、戶部尚書楊俊民,立場從頭到尾穩得一致。
松山不平,甘寧隔斷,九邊永遠有漏洞,河西永遠不得安穩。
哪怕國庫拮据,也得咬牙撐完這最後一戰,徹底拔掉這百年邊患。
所以閣部、兵部、戶部統一頂住言官壓力,盡力調撥糧草器械,穩穩撐著前線大局。
和之前不一樣,真實的邊關高層,從來沒有攻和守的路線爭執。
李汶、田樂、達雲三人,入冬之初就已經敲定全盤打法。
三人看得通透,松山蒙古看著人多,實則也是一盤散沙的部落聯盟。
他們不怕拼刺刀死戰,最怕被圍、被斷路、被寒冬耗糧。
只要明軍多路合圍、步步收緊、封死所有退路,不用硬打,他們自己就會內亂潰散。
整個臘月,涼州大帥府夜夜亮燈。
文武官員聚在大堂,一遍遍對著沙盤復盤地形、清點兵力、排查隱患。
大家爭的從來不是打不打、守不守。
所有人爭的都是怎麼打更穩、怎麼堵更嚴、怎麼少死人、怎麼避開朝堂口舌。
臘月末梢,寒天最沉。
李汶端坐主位,連日操勞,眼底儘是紅血絲,神色卻格外篤定。
田樂站在沙盤旁,手指順著松山全境的山道溝壑慢慢划過。
「各部探馬回報匯總完畢,虜眾內里已經亂了。」
「阿赤兔雖是盟主,卻壓不住各部私心。」
「著力兔輩分最老,一直不服管束,早就盤算著局勢不對就西竄青海避戰。」
「宰僧向來兩頭觀望,有利就湊,遇險就躲。」
「銀定、歹成兩部性子桀驁,只圖自己劫掠實惠,根本不聽統一號令。」
「整部松山,只能一起搶東西,不能一起守死地。」
達雲立在一旁,一身鐵甲未卸,身上還帶著關外風雪的寒氣。
他親自去黃羊川收過屍、看過荒灘難民凍餓慘死的模樣,心裡的戰意穩而沉。
「虜眾真正的要害,不在廝殺戰力,在退路太多。」
「松山百里深山,溝谷縱橫,秘道無數。」
「我軍大路進兵、關口布防,看著嚴實。」
「可他們打不過就鑽深山、竄暗谷、逃青海、奔漠北。」
「剿不乾淨,開春趕跑,入冬又來,咱們這一冬的苦、百姓丟的命,全都白費。」
這就是高層將帥最頭疼的實處難題。
合圍的大政已經定死,開春三月準時全線出兵也己明確。
各路大軍分道推進、層層壓縮,正面清剿松山全域。
可大軍走的都是明路、正隘、已知關口。
那些本地人知曉、外人全然不知的深山小徑、隱秘溝谷,始終是空檔。
一旦這些暗路堵不住,合圍就是虛的,敵酋主力隨時能溜之大吉。
大堂之中,文武將校輪番議事,句句都是實打實的邊關難處。
冬末大雪封山,糧運極難,糧草器械損耗巨大,士卒本就衣單糧缺,耗不起長久對持。
境內奸細屢禁不止,流言滿天飛,稍有風吹草動,就有人偷偷給韃子遞消息泄密。
官軍不熟深山地形,守得住明關要道,堵不住暗谷私徑,隱秘小道。
再加上京里言官死死盯著,此戰只能勝、不能拖、不能敗。
所有人心裡都清楚,戰略沒問題,風險全在實操。
文武同心,大局已定,可前路每一步都藏著隱患。
關外松山韃子的境況,實際上比明軍預判的還要糟糕。
一整個冬天被死死封禁,徹底斷了南下劫掠補糧的路子。
野草枯盡,牲畜倒斃減量不少,各部存糧一日少過一日。
三萬多老幼男女困在松山坐吃山空,寒冬磨得人人心慌。
各部之間,為了餘糧、避風營地、逃生路線,早就暗結仇怨。
阿赤兔名義上統領諸部,實際號令根本出不了本部。
他知道再熬下去,開春明軍合圍壓境,就是死局。
可他壓不住任何人。
著力兔私下派人探查西去青海的山路,隨時準備帶隊遠走。
銀定、歹成無心死守,只等著趁合圍未成,搶最後一波糧草就散。
人人各尋退路,沒人願意陪阿赤兔死守死地。
他只能不停派輕騎四出,散播流言、窺探防線、試探漏洞。
不為攻城,只為摸清逃生的路子。
邊關底層的日子,更是難熬到了極點。
高層穩坐帥府籌謀戰局,底下的兵、逃難的百姓,還在風雪裡硬捱。
石門峽堡外荒灘,擠滿黃羊川倖存的流民。
一整個冬天,凍死、餓死、病死的人從沒斷過。
堡內守軍日夜輪守,衣薄食缺,人人疲憊不堪。
最害人的還是人心亂。
百姓不懂朝堂大勢,不懂將帥周密布局。
只聽四處流言亂傳,說朝廷沒錢、說京里要罷兵、說明軍早晚守不住。
太多人被寒冬和恐懼嚇破了膽。
為了一口活命的糧,趁著夜色山靜,偷偷摸走山間小路。
把守軍布防、換班時辰、哨位虛實,悄悄泄給關外虜眾。
城牆再硬,關隘再險,人心一旦漏了口子,邊關就永遠穩不住。
堡牆高台之上,風雪日日吹過。
何石几乎天天立在台上,盯著整片山河動靜。
這一冬他沒閒過一刻。
不再只是跟著斥候巡哨、跟著隊伍守關。
仗著從小在這片山里長大,熟遍了所有外人不知的溝谷暗徑。
三場血戰打完、韃子停止強攻之後,他抽著空閒,順著松山邊緣、黃羊川縱深、石門峽後山,把一條條荒路、暗溝、秘道,全部重新走查了一遍。
別人眼裡的絕境荒山、無人險谷,在他心裡清清楚楚,條條有路。
他越看越透亮。
阿赤兔早就不指望硬沖石門峽南下。
一冬試探下來,他們清清楚楚知道這裡重兵死守,強攻必死。
現在韃子所有的窺探、所有的哨探活動,只為一件事。
找路西逃青海。
明軍幾面大軍鎖定的,全是明面上的大路關口。
可幾條貫穿松山、直通青海地界的隱秘溝谷古徑,官軍一無所知,半點沒設防。
這就是整場合圍大戰最大、最致命的漏洞。
開春大軍正面壓進,韃子根本不會硬拼。
直接從暗路溜走,明軍占空山、無戰功、剿不盡賊寇。
來年入冬,邊患照樣捲土重來。
而且這些暗路,也是奸細私通、小股虜騎偷襲、流言傳播的隱秘通道。
堵不住這些小路,邊關永遠談不上真正安穩。
何石不懂朝堂博弈,不懂大軍陣法排布。
但他懂山、懂路、懂本地氣候、懂韃子的習性。
他慢慢捋出一套最穩妥、最貼合邊關實情的法子。
不改動高層既定的合圍大局。
只補全所有人忽略的暗漏。
先封死全部隱秘山道,斷絕韃子逃竄、奸細通行的私路。
不用出動大隊兵馬,只挑熟悉山路的斥候、本地鄉勇,小隊駐守谷口,只堵路、不硬拼、不主動尋敵決戰。
小隊人數不多,專守險隘死角,只求封死通道,不與大股虜騎正面交手。
把松山徹底鎖成閉環死地。
等開春多路大軍齊出,穩步推進、層層清剿。
到那時,虜騎無路可逃、無地可躲,才能真正一勞永逸根除百年邊患。
冬末風雪漸緩,寒威稍稍褪去。
甘州兵備副使李景元照舊巡營至堡台。
他這段日子最揪心的,就是深山暗路太多、防不勝防,奸細屢禁不止。
帥府反覆商議,始終沒人能全盤摸清所有隱秘小徑。
他看見何石立在台邊,靜靜望著關外群山,便上前問話。
何石沒有半點藏私,把一冬探查的所見所聞全盤托出。
一條條講清哪條溝谷可通青海、哪處暗徑適合騎兵潛行、哪幾段山路是奸細常走的暗道、哪片絕壁看似無路實則可繞山偷渡。
直白點破韃子如今的真實心思——不戰南下,只待伺機西逃。
最後把自己小隊封谷、堵死暗漏的穩妥法子一一講明。
李景元越聽越是震動。
一眾大帥高官對著沙盤推演數月,看的是大勢、是全局、是正史兵略。
偏偏漏了這些最致命、最細碎、只有本地少年才看得懂的山野死角。
何石從未指點高層戰法。
他從不改合圍的大局,只補全戰局最關鍵的實地漏洞。
李景元不敢耽誤,當夜寫下密報,一字不落記下何石的探查所得和封堵方略,快馬傳回涼州總督府。
李汶、田樂、達雲三人看完密報,齊齊動容。
困擾整個帥府一冬的隱患漏洞,被一個邊關少年看得通透、解法穩妥。
三人即刻重回沙盤,結合何石的實地情報,微調完善合圍的布防細節。
開春三月,依舊多路齊發:一路出泗水直趨扒沙,一路由黃羊川直打魚溝,其餘五路分道並進、層層壓縮。
在此之上,新增關鍵部署:
提前抽調熟路斥候、精銳小隊、本地鄉勇,先行潛入深山暗谷。
逐條封堵隱秘逃路,清查山間潛伏奸細,截斷所有私通暗道。
先鎖死暗處所有漏洞,再行大軍圍剿。
至此,萬曆二十六年收復松山的全盤戰法基本完善。
文武同心,布局周密。
對上能頂住朝堂言官非議,師出有名、戰必有功。
對下能最大程度減少將士傷亡、安定邊民人心、杜絕奸細禍亂。
對敵能封死所有逃生路徑,困死松山虜眾,一戰肅清百年邊患。
轉眼熬過殘冬,戈壁的酷寒慢慢鬆了幾分。
冬盡春生,殘雪漸漸消融在河西曠野。
風裡多了一點初春的涼意,可整片邊關的肅殺氣息,半點未減。
大戰來臨之前的死寂,沉沉壓在山河之上。
松山王帳之內,探馬接連回報。
明軍已然徹底定策,多路合圍大局落定。
深山各處隱秘小徑,陸續出現明軍斥候身影。
原本留給各部西逃的暗道,正在被一條條封死。
阿赤兔心底徹底發涼。
各部人心離散、糧草耗盡、逃生路越來越少。
死守松山,開春必被全殲。
想要西逃青海,後路正在被堵絕。
進退無路之間,松山所有矛盾徹底擺上檯面。
著力兔公然拒聽號令,私自收攏部眾、囤積餘糧,只等最後時機脫身西竄。
銀定、歹成徹底懈怠避戰,不再配合布防。
底下小部落人心崩散,日日有人偷偷出山投降明軍。
阿赤兔攥緊刀柄,望著帳外殘雪荒山,心裡清清楚楚。
松山虜眾數十年自由劫掠的日子,到頭了。
僅剩的機會,就是明軍大部隊尚未全線開動的這短暫空檔。
他強行壓制所有內部異議,收攏本部最後精銳,緊盯石門峽外圍防線。
不求破關南下劫掠,只求趁最後的空隙,殺出一條西逃的生路。
堡牆高台之上,何石抬手拂去肩頭殘留的碎雪。
冬去春來,山河將動。
他五指攥緊腰間舊刀,目光沉凝,望向漆黑幽深的松山群山。
一冬僵持徹底落幕,整盤戰局再無漏洞。
大局已定,只待開春風起,大軍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