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偷襲那檔事,算是暫時壓下去了。
可關外傳來的馬蹄聲一天比一天清楚,營里沒人糊塗,都知道這只是開打之前短暫的喘息。
時間往後推至萬曆二十六年仲春二月中下旬,三邊總督李汶、甘肅巡撫田樂、涼州總兵達雲齊聚峽口軍帳,反覆推演戰局,再一次商討了合圍松山的全盤方略。
整條峽谷的布防布局、隘口布設、險地利用,皆由李景元、何石實地勘察、畫圖設計、擬定全套方略。
所有方案經由諸位主將審議核定,再交由軍中哨官、把總依令落地施行。
他身為布衣白身,無官秩、無軍籍,不掌兵符、不統官軍,只獻地利之謀、盡守土之責。
所有軍令調度,依舊恪守大明邊軍規制,由專職武官執行,分寸不亂。
仲春二月的河西深山,全無春暖之意。
暴雪時落,寒風晝夜呼嘯不休,深層凍土未曾化開,地皮凍得堅硬皸裂。
哪怕白日光照,山間寒氣依舊刺骨沉鬱,凍得山川萬物皆無生機。
官府依循大明舊制,徵調周邊各村青壯民壯,又從關內流民之中揀選身強力壯的漢子,盡數趕赴石門峽協防戍守。
正規邊軍、鄉里民壯、逃難流民,不分身份貴賤、不分軍庶之別,盡數依託峽谷天然山勢,日夜輪班趕工,層層修築防禦工事。
生死存亡的絕境關頭,官軍與百姓之間平日的隔閡與芥蒂盡數消散。
無人計較勞逸得失,所有人心中都揣著最樸素的念想。
守住這道峽谷隘口,擋住關外虎視眈眈的鐵騎,身後的家園、老小、性命方能得以保全。
何石深知此時凍土堅硬如石,若是強行鑿山挖壕,只會白白耗費軍民氣力,徒勞無功。
故而他所有布防規劃,皆順勢而為、借險而立,依託山川原生溝壑、斷崖天險布局設防。
不逆地利、不耗人力,只求層層鎖死通路、步步克制敵騎。
整整二十個日夜,風雪漫天不息,寒風吹徹山谷,五道環環相扣、層層遞進的立體防線盡數落成。
每一處布局都精準克制蒙古騎兵高速衝鋒、奔襲突圍的戰法優勢。
第一道防線卡在峽谷最狹窄的咽喉要道,三丈高的實心石牆橫亘通路,牆體堅固厚重。
牆外錯落排布三層經烈火烤硬的實木拒馬,交錯林立、密不透風。
高速奔襲的騎兵至此再無衝鋒餘地,正面強行闖關的路徑被徹底封死。
第二道防線依託峽谷兩側陡峭崖壁,崖頂平整處囤積著無數千斤巨石與粗壯原木。
以柔韌藤條串聯機關,連通崖頂值守哨兵。
一旦敵軍大部湧入峽谷腹地,只需哨兵拉動機關,巨石粗木便轟然下墜,直接封死峽谷進退兩條出路。
第三道防線借谷底天然低洼溝谷,挖掘多處偽裝妥當的陷坑。
坑底遍插削尖的硬木,坑口薄薄鋪上浮土積雪,不仔細分辨根本無從察覺,專門防備敵人趁夜色潛行摸入。
第四道防線利用崖壁天然岩洞,隱匿部署弓箭手。
緊要關口少量配置鳥銃,守銃士卒需得在陰冷風雪之中不斷烘烤火藥,避免受潮啞火。
火器數量不多,只留待危急關頭威懾破敵。
第五道防線分兵把守山間所有大小通路。
先前排查出來的三十六條山間主路,全部搬運巨石封堵嚴實。
那些細碎零散的山間岔路,以十人為一小隊,不分晝夜輪崗守望。
深山偏僻之處布設烽火台,搭配響箭傳訊,一旦發現敵情,訊號轉瞬傳遍整條峽谷。
前、後、側三方布防周全,幾乎尋不到疏漏之處。
防線修築接近尾聲,關外阿赤兔部的處境愈發窘迫。
部族糧草日漸消耗,牲畜大批凍斃,部眾饑寒交迫,軍中逃兵一日多過一日。
走投無路之下,阿赤兔打算借著風雪,試探一番南線明軍的虛實。
萬曆二十六年二月二十八的夜裡,河西開春以來最強的一場暴雪鋪天蓋地落了下來。
狂風卷著漫天飛雪,片刻之間,天地之間茫茫一白,崖頂站崗的兵卒三尺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阿赤兔挑選一百二十名悍不畏死的部族死士,脅迫一名熟悉山間路徑的本地百姓充當嚮導。
這群人避開明軍常規巡防哨點,尋到一處唯有特大暴雪封凍之時才勉強通行的冰縫山道。
待到開春冰雪消融,山體便會垮塌,這條道路也會徹底消失。
山縫狹窄逼仄,人只能夠側著身子一點點挪動前行,岩壁之上結滿厚厚的堅冰。
腳下稍有踏錯,便會直接摔落萬丈深谷。
這條險道不在平日巡山的路線之內,即便是連日勘察山形的何石,也將此處遺漏。
漫天大雪遮蔽烽火訊號,冰縫周邊值守的人手本就單薄。
死士出手狠戾,刀鋒直取脖頸,三名放哨的明軍來不及吹響示警的號角,便倒在了雪地之中。
溫熱鮮血落在白雪之上,轉瞬便凍成一層暗紅堅硬的血殼。
尖銳的示警哨聲穿透呼嘯風雪,遙遙傳到崖頂。
此時何石正在崖頂巡查滾石防線,寒風撕扯著往日廝殺留下的左臂舊傷,傷口再度開裂。
乾結的血痂粘在破舊棉衣布料上,身子稍稍一動,便是鑽心的劇痛。
風雪灌滿鞋筒,鞋底早已被冰碴磨破,雙腳凍得發脹麻木,幾乎失去知覺。
他獨自靠在冰冷石壁,彎腰脫下早已濕透、結滿冰殼的布鞋。
凍得發紫僵硬的手指,一下一下,緩慢擦掉鞋底塞滿的積雪碎冰。
凜冽寒風直接拍打在裸露的腳踝,皮膚轉瞬凍得通紅刺痛。
舊傷陣陣牽扯,渾身骨頭都隱隱作痛,可他手上動作沒有半分停頓。
清理完畢,他又將已經凍硬的雙腳重新塞回冰冷潮濕的布鞋,費力繫緊凍得發硬的鞋帶。
四下風雪浩蕩,沒有人看見他此刻狼狽煎熬的模樣,也無人能夠替他扛下這份刺骨苦寒。
他沒有鎧甲護身,朝廷不曾給他發放俸祿,親人早已盡數亡故。
全憑著心中守護故土的執念,立在漫天風雪絕境之中,替峽谷之內萬千軍民直面撲面而來的殺機。
雪花落滿他的髮髻肩頭,少年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雙腳麻木,手臂傷痛難忍,可望向傳來廝殺動靜的山道,他眼底不見半分懼意,只剩冷靜。
他很快判斷明白,來敵只是一小股死士偷襲,並不是阿赤兔的主力大軍。
萬萬不可調動正面隘口的精銳,若是正面防線兵力空虛,便是滅頂大禍。
何石心中飛快擬好三條應對之策,當即轉頭,把計策盡數告知隨行的哨官。
哨官聽罷,立刻按照軍中規矩,鳴號傳下軍令。
第一,派遣巡邏小隊前去圍住冰縫出口,只封堵,不貿然沖入夾縫近身廝殺,防止落入敵人圈套。
第二,傳令崖頂弓箭手調轉射界,遠遠阻攔敵人向外衝殺,所有鳥銃全部收納封存,規避大雪受潮啞火,同時隱藏各處暗哨,不可暴露位置。
第三,傳令流民駐守的堡壘緊閉大門,百姓一律不得外出,避免無辜之人被捲入廝殺。
軍令傳罷,何石忍著腳麻與傷痛,隨同二十名抽調出來的巡山士卒,踏著厚厚的積雪趕過去支援。
狹窄的冰縫之中,沒有多少躲閃騰挪的空間。
兵刃相撞脆響、骨頭碎裂悶響、臨死悽厲嘶吼,全部混雜在呼嘯風雪裡,聽來格外刺耳。
一名明軍士卒長矛刺入敵人腹腔,轉瞬就被敵方彎刀劈中肩頭,皮肉向外翻卷。
即便身受重創,他依舊死死攥緊手中長矛不肯後退半步。
有的蒙古死士不惜捨棄性命,撲上去死死抱住明軍兵士,任憑刀鋒刺穿身軀,也要拖拽對手一同墜落冰崖。
刀鋒划過冰面濺起點點血花,鮮血落到雪地,瞬息凝結成冰。
狹小夾縫之內,步步皆是鮮血,每往前一寸,都要付出血的代價。
半個時辰慘烈血戰結束,一百二十名死士全部伏誅,沒有一人得以逃竄。
明軍陣亡三人,八人身受重傷,趕來支援的士卒人人帶傷,斷指、刀傷比比皆是。
士卒從死去的死士懷中搜出一張簡易布防草圖,圖紙之上只標記峽谷主幹道。
何石耗費二十個晝夜修築的多層防線,關外的敵人對此一無所知。
這場夜襲,不過是阿赤兔絕境之下一次盲目的試探,卻也幫明軍找出了整條防線最後的一處破綻。
當夜,何石連夜向將領獻策,軍民一齊動手,鑿下巨石徹底封堵住整條冰縫。
隱患就此根除,他又接連獻上三條兜底的防備計策。
派兵守住峽谷之內全部活泉水源,斷絕敵軍獲取淡水的途徑。
清理峽谷前方所有草木,消除一切可供敵人隱蔽藏身的遮擋。
對流民分區登記管控,嚴格查驗出入人員,嚴防有人私通敵營傳遞消息。
至此,石門峽整條南線防線,再尋不出半分漏洞。
兵備副使李景元一路巡查全線防務,由衷嘆服何石借山勢布設防禦的本事。
總兵達雲數次親臨隘口,當面許下承諾。
待到秋後松山大局平定,他便聯合總督、巡撫一同寫奏摺送往兵部,為何石求取正式軍籍與邊關官職,酬謝他立下的功勞。
這般官職俸祿,是無數邊關百姓窮盡一生都渴求不來的前程。
風雪之中,何石低頭望了一眼自己依舊冰冷麻木的布鞋,抬眼望向關外茫茫雪原,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家破人亡,歷經戰火磨難,他想要的從來就不是榮華功名。
後方堡壘之中,林舒望始終不曾離開。
寒夜漫漫,她日日熬製藥材救治傷員,安撫惶恐不安的流民,收斂夜裡戰死傷者的屍身。
憑著一副柔弱身軀穩住後方人心,好似亂世風雪之中一點安靜溫熱的火光。
二月末尾,連綿暴雪終於停下。
石門峽整套防禦體系徹底完工,南線合圍的閘門牢牢鎖死。
阿赤兔麾下兩萬兩千餘部眾被困冰封雪原,進退無路,向南逃竄的通路已經徹底斷絕。
關外王帳之內,阿赤兔看完探子送來的防線情報,臉色鐵青。
他麾下部眾合計三萬不到,能夠上陣廝殺的兵馬一萬有餘,精銳鐵騎僅有七千,其餘皆是老弱婦孺與放牧輔兵。
營中糧草只餘下寥寥數日之用,部族內部爭吵不休,逃兵日漸增多。
繼續困守雪原,不必明軍動手,他們自己便會自行潰散。
絕境之下,他們只剩下拼死一戰這一條道路。
萬曆二十六年三月初一。
關外鐵騎列陣於寒霜凍土之上。
阿赤兔集合全部可以作戰的人手,七千精銳鐵騎盡數出動,兵鋒直指石門峽隘口。
他們打算拼死衝破隘口,突圍求生,不破峽口,便絕不回頭。
關外翻湧的殺氣裹挾殘餘風雪,關內軍民靜靜列成陣列。
老兵指尖反覆摩挲被磨得發亮的刀柄,孩童攥著石塊躲在大人身後。
婦人垂頭默默禱告,四下沒有喧譁之聲,只有山谷之間呼嘯而過的寒風。
風雪再度漸漸猛烈,天地歸於一片死寂,所有人屏住呼吸。
這場開春規模最大的阻擊戰,就此拉開帷幕。
號角驟然響徹曠野,七千蒙古鐵騎分成三波梯隊,踏著沒膝積雪發起衝鋒。
馬蹄轟鳴震動雪原,漫天飛雪被馬蹄揚起,聲勢駭人。
何石站在崖頂高地,冷眼俯瞰敵陣,快速將破敵思路告知身旁值守的把總。
把總聽罷,立刻向下傳布將令。
扼守隘口的精銳兵士穩守石牆拒馬,長槍兵列陣向前,抵擋騎兵第一波猛烈衝擊。
崖頂弓箭手輪番放箭,優先射殺沖在前排的騎卒,攪亂敵軍衝鋒陣型。
待到大批敵兵擁擠進入峽谷中段,陣型堆疊一處,才下令岩洞之中的鳥銃手點火擊發。
連片銃聲轟鳴震徹山谷,硝煙混著飛雪四散開來,密集鐵砂掃過擁擠的敵群,造成不小傷亡。
蒙古鐵騎幾番猛烈衝鋒,盡數撞在層層防線之上,屍橫遍野,始終難以突破隘口。
阿赤兔見正面強攻不成,又分兵試圖攀爬兩側崖壁,另尋突破口。
早有防備的明軍拉動機關,巨石粗木滾滾墜落,攀爬崖壁的敵兵紛紛被砸落深谷。
血戰一個時辰,關外精銳折損近半,軍心徹底潰敗。
明軍抓住時機打開隘口,機動兵馬外出合圍追殺,潰散的敵兵向著雪原深處倉皇逃去。
這一戰,明軍守住石門峽,徹底擊碎阿赤兔開春突圍的企圖。
蒙古部眾再沒有能力發動大規模猛攻,只能困守松山腹地苦苦煎熬。
而真正收復松山全境,剿滅阿赤兔主力的五路總攻,還要等到本年九月。
風雪慢慢消散,山谷硝煙緩緩散盡。
隘口之上,軍民靜靜佇立,望著遠方雪原,沒有喧鬧的歡呼,只有血戰過後沉肅的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