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戰還沒真正打響。
駐守邊關的將士好歹還有軍糧能填飽肚子。
可紮根在這裡的老百姓,早就熬在生死邊上,苦苦硬撐。
松山深山裡面,蒙古四部已經徹底整合完畢。
阿赤兔、宰僧、著力兔這些頭領,放下了往年搶草場、爭物資的舊怨。
所有部落的戰力,全部捏合到了一處。
部落里的青壯年騎卒,天天在山裡操練騎射、結陣衝鋒。
老弱婦孺全都退到松山深處腹地駐守。
幾十萬頭牛羊集中圈養起來,統一調配。
風乾的肉乾、奶酪、囤積的糧草,堆滿了一座座營帳。
他們趁著晚春最後的安穩日子,不停加固外圍的木柵欄、土圍牆。
順著松山三面的山勢,修起了幾十處臨時守御據點。
所有人都在熬,等著秋冬第一場寒潮大雪落下。
待到冬日冰封,官道凍實、山路難行。
明軍的兵馬調動受限,糧草轉運也會愈發艱難。
到那個時候,全軍拼死往外沖,一舉撞破石門峽。
他們早就沒有退路了。
困在深山裡,糧草越吃越少,土地苦寒種不出糧食。
只能衝進關內,搶糧草、搶布匹、搶人口。
靠著搶來的東西熬過寒冬,保住整個部落的性命。
大明這邊的石門峽防線,早就徹底修築完備。
借著懸崖峭壁的天然地勢,築起層層石牆木柵。
谷口的拒馬一層疊一層堵死通路。
谷底密密麻麻挖滿陷坑,坑底全都插了尖木。
山崖暗處的哨位不分白天黑夜,輪流值守盯防。
群山裡面所有能過人的隱秘小路、崖縫、溪谷。
早就全部用巨石封死,半點繞路的空隙都沒留下。
明軍死死扼住石門峽。
往西護住古浪全境,東北堵死松山唯一的出入大口。
北邊壓住茫茫戈壁荒原,西北穩穩護住涼州腹地。
合圍松山的整體布局架子,算是穩穩搭了起來。
但這只是初步布防。
各路大軍還在分批調動、逐次補位。
表面看,防線穩得很,局勢全都握在明軍手裡。
可所有人看不見的重壓,完完全全落在了三邊總督李汶一個人身上。
這場松山之戰,不是普通的邊境小廝殺。
是大明西北四十年邊患的最後了結。
是賭上整個西北安危的國運硬仗。
眼下的局勢,是三面受困,沒有一處讓人省心。
外頭的敵人兇悍到了極致。
松山兩萬多鐵騎,常年在戈壁深山遊牧廝殺。
個個不怕死、敢拼命。
紮根河西幾十年,這裡的每一道山溝、每一處險坡,比本地明軍還要熟。
如今被明軍堵死所有出路,逼到了絕境。
成了實打實的困獸。
一旦開戰,只會不計傷亡往前沖。
拼命的打法,殺傷力比平日裡要強上數倍。
內里的隱患,更是防不勝防。
河西幾處衛所的田地,連年遭戰火、遭風沙,早就荒得徹底。
遍地都是流民,人心早就散了。
越來越多活不下去的本地百姓,為了一口吃食、一件棉衣。
還繼續偷偷私會蒙古斥候。
內鬼混在軍民裡頭,藏在身邊,根本分不清誰忠誰奸。
最難熬的,還是千里之外的朝堂壓力。
京城的言官一波接一波上奏彈劾。
戶部層層卡著邊關的軍餉糧草。
內閣的文武百官,輪番質疑這場決戰該不該打。
遠在千里的朝堂,輕飄飄幾句話,就能捆住邊關數萬將士的手腳。
李汶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一步走錯,就是滿盤皆輸。
石門峽一旦失守,鐵騎大舉南下。
之前幾個月所有的備戰、所有百姓和將士的犧牲,全都白費。
可京城那些文官,壓根不懂西北的苦。
中原安穩了幾十年,江南富庶熱鬧,京城日日繁華。
這些做官的一輩子待在廟堂里,從沒踏過戈壁苦寒之地。
從沒親眼見過邊關的戰火屠戮。
他們沒見過黃羊川屠村之後滿地殘屍。
沒見過峽口流民凍餓倒地、無人收殮的慘狀。
沒見過邊關的孩子,打小就活在馬蹄和戰火的陰影里。
在他們眼裡,松山蒙古只是不值一提的塞外小寇。
朝廷年年花錢修邊防、年年派兵駐守。
在他們看來,全是浪費國庫銀兩,勞民傷財。
一封又一封彈劾的摺子,源源不斷送進皇宮。
言官扎堆說話,都說李汶好大喜功,沒事挑起邊境戰事。
都說達雲、田樂這些邊關將領,貪圖軍功,白白耗費朝廷錢糧。
所有人口徑一致,說不用打硬仗。
只要朝廷給些金銀、重開互市、低頭退讓議和。
邊患就能平息,根本不用大興兵馬、死傷將士百姓。
這些人坐在安穩的朝堂里,簡簡單單幾句話。
就輕輕抹掉了古浪四十年積攢的所有血淚。
他們從來不想,四十年裡,大明無數次退讓、安撫、賞賜。
換來的從來不是安穩太平。
是蒙古一次比一次兇狠的劫掠。
是一場比一場慘烈的屠堡、屠村。
邊關的百姓,清清楚楚記得每一次破堡之禍、每一次滅門之災。
唯獨朝堂之上,沒人放在心上。
外頭有強敵壓境,內里有流民人心浮動。
頭頂還有朝堂沒完沒了的猜忌和掣肘。
最致命的,是戶部糧餉補給不足,直接攥住了邊關的命脈。
河西路途太遠,糧草從內地千里轉運。
一路風沙損耗、官吏層層剋扣、路途耽擱拖延。
一石糧食運到前線,最後能落到將士手裡的,連一半都不到。
個別戶部官員還拿路途損耗當藉口,不停削減軍餉,拖延糧草、軍械、箭矢的發放。
前線補給處處緊缺,樣樣都不夠用。
賑災糧食跟不上,流民日日挨餓,隨時可能聚眾生亂。
內憂外患疊在一處,上下處處牽制。
手握西北三鎮軍務、執掌邊關大權的李汶。
被朝堂死死捆住手腳,夜夜睡不著覺。
短短几個月備戰,年近六十的老人,鬢角白髮一下子多了大半。
往日硬朗的眉眼,堆滿化不開的疲憊。
眼底全是密密麻麻的血絲,蒼老遮都遮不住。
涼州總督行轅的燈火,天一黑就點亮,整夜不滅,日日如此。
天還沒亮,遍地寒霜未消。
李汶就起身翻看各地送來的軍情密報。
一一核對古浪流民的災情,梳理前線所有的防務漏洞。
白天接連召見各路武將,敲定石門峽的兵力排布,商量對敵的打法。
深夜獨自對著沙盤,一遍又一遍推演戰局。
一邊權衡朝堂的利弊,一邊尋找能破局的唯一出路。
這天大堂之中,甘肅巡撫田樂、總兵達雲、兵備副使李景元齊聚一堂。
三個人臉上神色一模一樣,沉重又無奈。
達雲常年守在邊關,性子剛烈直率,壓不住心裡的火氣,開口就是長嘆。
「京城文官只會紙上空談,半點不知道邊關有多兇險!」
「再這麼剋扣糧餉、無端彈劾掣肘,不用韃子打過來,我們邊關將士先自亂陣腳,石門峽防線遲早要崩!」
李景元專門管邊防防務,眉頭一直緊緊皺著。
「眼下流民饑寒交迫,人心早就不穩了。」
「外頭的敵軍,我們還有防線能擋。」
「可內里人心渙散、處處泄密,再堅固的雄關,也守不長久。」
田樂望著窗外呼嘯不停的風沙,語氣里滿是悲涼。
「議和這條路,早就走死了。」
「四十年一次次退讓,從來換不來安穩日子。」
「今日一旦罷兵休戰,之前所有的犧牲全都白費。」
「往後河西地界,永遠沒有安寧的時候。」
大堂里的燭火噼啪輕響,風沙狠狠拍打著門窗,聽得人心頭髮慌。
李汶沉默了許久,慢慢抬眼。
眼底連日積攢的疲憊盡數褪去,只剩下孤注一擲的決絕。
「朝堂的非議,我一個人扛。」
「陛下的疑慮,我親自上疏解釋。」
「糧餉短缺,我盡力拆借周轉,撐住前線。」
「唯獨戰機不能等,防線不能松,百姓不能棄。」
他做官半生,大半輩子鎮守西北邊關。
見過數不清的邊關白骨,見過數不清的家破人亡。
他不能讓萬千邊民白白送命。
不能讓戍邊將士的血白白流淌。
更不能讓大明的西北國門,毀在自己手裡。
反覆思量權衡之後,李汶賭上了自己一輩子的仕途、全家的性命、一輩子的清名。
他下定決心,不待朝廷明旨批覆,分批隱秘增兵、逐步夯實外圍防務。
大明律法極嚴,沒有聖旨大規模調動邊鎮主力,本就是極大風險。
最輕也是罷官流放。
重則滿門追責、株連族人。
就算他身為三邊總督,有臨機處置的權限。
若是一次性聚齊數萬兵馬、公開合圍,必授朝堂天大把柄。
可眼下局勢,已經容不得按部就班、坐等聖旨。
朝廷明文批覆,只准許一萬五千兵力駐守邊關。
這點人馬,勉強能守住石門峽關口而已。
根本壓不住松山兩萬多鐵騎,堵不死敵軍逃竄路徑。
想要來年一舉根除四十年邊患,只能暗中蓄力、層層加碼、慢慢織網。
他悄悄下達密令,從甘肅、涼州、莊浪、鎮番四鎮,逐次抽調精銳。
三萬七千邊軍不會集中屯於一地,也不會立刻收攏成合圍之網。
一部分填補峽口正面守軍。
一部分散駐各處堡寨、要道、山口。
一部分遊走山間小路,盤查奸細、穩固外圍。
只留少量老弱士卒駐守涼州城內,防備後方突發動亂。
明面上,他順著朝堂的意思,按兵不動、低調駐守。
刻意收斂所有兵力鋒芒,穩住朝堂輿論,堵住言官的口舌。
暗地裡,全軍趁著夜色分批悄悄行軍。
白天藏在戈壁山溝、廢棄古堡裡頭,絕不露頭。
全程避開官道、驛站、村落,不擾百姓、不泄軍情。
行軍有鐵律約束。
不舉軍旗,不吹號角。
將士盡數掩藏甲冑,馬蹄全都裹上麻布,走路聽不到半點聲響。
駐紮營地嚴控燈火煙火,夜裡一片死寂。
嚴防蒙古斥候探查動靜,嚴防半點消息走漏。
東路兵馬補強石門峽正面,卡死敵軍南下要道。
南路兵馬逐步進駐河谷,慢慢封住通往青海的岔路。
西路、北路步步往前推進,一點點壓縮松山外圍活動空間。
四方兵力緩慢聯動、層層鋪展。
一張合圍大網的框架,正在暗中一點點織開。
但並未徹底收緊、並未鎖死、並未完成最終合圍。
真正全軍齊聚、十面封死、總攻開戰,必須等到來年萬曆二十六年開春。
李汶心裡透亮。
眼下二十五年,只適合暗布、穩防、蓄力、安民。
等朝堂百官爭論完畢、批覆糧餉、准許決戰,最快也要來年開春。
等到冰雪消融、敵軍糧草耗損、軍心浮動。
天時地利齊備,再全軍集結、一舉收功,才是萬全之策。
私自分批增兵,依舊是莫大風險。
可守住國門、護下萬民,是邊關臣子的本分。
他別無選擇。
調兵的同時,李汶連夜寫下六道奏疏。
字字句句都是實情,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奏疏里,他如實寫下古浪焚村的慘狀、峽口流民餓殍遍地的實景。
寫下田地荒蕪、人煙斷絕的河西慘狀。
一條條講明議和的弊端,點透石門峽的咽喉要害。
懇請萬曆帝壓住朝堂非議,足額下發糧餉,准許來年開春邊關決戰。
寫完最後一道奏疏,這位花甲總督的指尖微微發顫。
一滴渾濁的老淚落在紙墨上,暈開一大片墨跡。
他鎮守邊關半生,見慣生死廝殺,從來沒有當眾落過淚。
可看著筆下萬民苦難,看著滿朝文武空談誤國。
這位守了半生西北山河的老臣,終究紅了眼眶。
對內,他嚴管所有暗地行軍的將士。
明令不許兵馬驚擾百姓,不許搶奪民間僅剩的糧食。
但凡違規違紀,當場軍法處置。
同時全力清查邊關潛伏的內奸,抓捕私通敵寇的鄉民。
壓制城裡各處散播的恐慌流言。
能拿出來賑濟流民的糧食本就不多,只能優先分給老弱孩童,杯水車薪,勉強救下一小部分最苦的人。
總督行轅層層加設戒備,所有軍機全部密封存檔。
文書傳遞專人專路,半點風聲都不許外泄。
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的兇險。
增兵消息若是被蒙古提前探知,阿赤兔會不顧一切提前強攻石門峽。
關內數萬流民,會瞬間慘遭屠戮。
消息若是傳回京城,朝堂會即刻發難追責,辛苦鋪展的邊防大局,瞬間崩塌。
消息若是在民間傳開,流民會恐慌四散、爭相逃命。
邊境不用敵軍來打,自己先亂了。
每一步前行,都是如履薄冰。
千里之外的石門峽前線,何石依舊日日守著防線。
天天修補破損陷阱,反覆排查山間隱秘山道。
閒下來就幫扶挨餓受凍的流民,守著關口,也守著身邊的林舒望。
他身在最前線,卻不知道涼州城內。
一位花甲老臣,賭上身家性命,默默為河西鋪展破局之路。
不知道數萬精銳大軍,正分撥暗進,一點點夯實邊防根基。
不知道自己日日駐守的這道峽谷,牽動著整個西北的國運興衰。
可他自小長在邊關,心思比常人敏銳太多。
最近幾日,他漸漸察覺到了不對勁。
峽口往來的陌生士卒越來越多。
這些人行軍規整、氣息沉穩,一看就是精銳主力。
行蹤格外隱秘,從不喧譁吵鬧,從不靠近村落流民。
夜裡駐紮的營地一片死寂,刻意藏起所有兵力痕跡。
駐守邊關多年的老兵,個個心裡有數,全都閉口不言,嚴守軍機。
邊關的人都懂。
真正能決定這場勝負的,從來不是峽口正面的硬碰硬廝殺。
是千里之外的廟堂博弈,是夜色之下的暗中蓄力,是循序漸進的邊防布局。
林舒望站在崖邊,望著四周愈發森嚴的關卡。
感受著空氣里越來越沉的壓抑氣息,心裡的不安越來越重。
她轉頭看向身旁的何石,輕聲開口。
「兵馬越來越多,氣氛越來越壓抑,大戰是不是馬上就要來了?」
何石抬眼,望向遠處死寂沉沉的松山群山。
戈壁寒風掀起他身上破舊的衣襟。
少年身形單薄,眼神卻沉穩得超乎年紀。
「快了,但還不是現在。」
「總督在賭、在扛、在慢慢鋪排大局。」
「韃子困死深山,耗不過寒冬。」
「朝堂拖得起,邊關百姓拖不起。」
「今年是蓄力穩邊。」
「等到明年開春雪融,才是真正定生死、定存亡的終極死戰。」
「我們腳下的石門峽,就是來年決勝的關口。」
同一時刻,松山深處的王帳裡面。
阿赤兔和王妃娜仁,心裡同樣升起濃濃的警惕。
他們接連派出十幾批斥候,四處探查明軍動向。
只能模糊察覺到四周明軍兵馬越來越密、布防越來越嚴。
卻始終摸不清兵力排布、虛實強弱、何時會全面合圍。
情報徹底斷絕,讓整個蒙古部族愈發焦躁不安。
阿赤兔只能下令繼續加固營寨、擴充死士、打磨兵器戰馬。
全軍繃緊神經,時時刻刻做好拼死突圍的準備。
兩邊都在隱忍、都在熬、都在等,積蓄力量。
千里之外的京城,依舊一派繁華太平。
朝堂之上,言官依舊爭執不休。
滿朝文武,依舊不懂邊關半分疾苦。
沒人知道,塞外戈壁之上。
一位花甲老臣,捨棄半生功名與全家性命,默默守護著萬里山河。
沒人知道,古浪大地的萬千百姓,正在饑寒與絕望里,苦苦苟延殘喘。
李汶孤身立在城樓之上,望著北方蒼茫無邊的戈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