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樓壓水臨湖,掛著凌波閣的匾額,一整個二樓只設著一間雅閣。
裡頭花插金瓶,香焚寶鼎,屏開孔雀,褥設芙蓉,端的富麗堂皇。
又有許多彩衣使女環列,個個青春年紀,模樣不差。
眾人按次落座之後,那邊的高台上便有一雙纖腰嫩體、彩裾廣袖的二八女郎轉出了錦障。
先嬌聲嫩語地齊齊道了萬福。
然後一個款按銀箏,曼聲清唱起了一首《清江引》,歌喉婉轉,如枝上流鶯;
一個按步蹋歌,隨著韻律翩翩起舞,舞態婀娜,似花間鳳轉。
上面的曹顒幾人看得目不轉睛。
一面享用著美婢獻茗和開胃前菜。
一面在那裡評頭論足,猜這是哪家新養出的妓兒。
氣氛瞬間融洽了起來。
身邊的曹霑也眨巴著大眼睛好奇地看個不住。
曹頫對這類歌舞早已司空見慣,也不認為會帶壞了小孩子。
因而就沒做理會,只督促著他不許挑食。
等到台上一曲唱盡,台下前菜撤去,李鼎忽然把手一拍。
屋中的使女、歌妓頓時如潮水般退卻。
衣裙窸窣的動靜一直下了樓去。
「來人,先帶了兩個哥兒下樓。」
李鼎又拿眼看向了帶著曹霑同坐的曹頫,語氣高高在上不容置辯。
曹顒神色微變,臉露遲疑,他已經嗅到了麻煩的味道,但在寧保當面卻不好推脫。
守在門外的曹家近仆們互相看了看,都沒動彈。
寧保那幾個佩刀的侍衛更是連眼皮都沒抬。
只有李鼎自己貼身小廝一溜煙小跑進來。
利落地朝著曹頫打了個千。
堆著笑就要強行去抱曹霑:
「請頫四爺隨小的來吧,樓下這會可來了好多漂亮的姐兒——」
「啪!」
「啊——」
一記巴掌清脆炸響,那小廝捂著臉慘嚎了一聲,踉蹌著跌坐在地。
指縫下的臉皮肉眼可見地腫脹了起來,嘴角歪斜,滲血不止。
卻哪裡是一個半大少年該有的力道!
只怕尋常壯漢也不過如此了!
曹顒驚訝地張了張嘴,納罕地直搖扇子。
自己這個幼弟原來竟有這樣一身好氣力?
可他這性子怎麼也突然這般剛硬了?
寧保微微皺了皺眉,不由稍稍正色了幾分。
這等稟賦、性情,就有些不好孩視了。
「曹頫!你,你要幹什麼!」
李鼎眼角驟跳,拍案而起。
看著那邊正慢條斯理擦著手的清俊少年,神色間滿是驚怒,語氣卻不覺帶上了顫音。
打罵奴才不算什麼本事,他來了脾氣時打死打殘的都不在少數。
可眼前少年這番平靜優雅的作派,卻讓他打心底里瘮得發慌。
這種人只怕,只怕比他爹那樣的笑面虎還要狠!
「表兄盛情相邀在前,無端折辱在後,這會卻來問我要幹什麼?」
曹頫哂笑了一聲,又向曹顒那邊看了一眼,牽起被他護在身後的曹霑就往外走。
曹顒心頭一動,便也跟著作勢起身,一面拿眼看向了寧保:
「不知世兄有何大事相商?若連弟之家人都不得與聞,弟恐怕也不敢聽了。」
「嗐,哪裡算什麼大事,不過是聽說顒兄弟不日即將上京,特來踐行一番。
順帶著,再托顒兄弟往京城裡捎帶些東西罷了。」
寧保忙打了個哈哈,拉著曹顒坐了回去,又笑呵呵地招呼眾人:
「坐,大家都坐,頫兄弟帶著大侄兒也坐。」
說話間,早有總督府的侍衛進來拖了李鼎的小廝出去,順手還關嚴了房門。
曹頫無可不可,向寧保拱手一笑,帶著曹霑坐回了原處。
李鼎不大甘心,但也不敢反對,只能悶聲坐了。
「大家都是世交,家裡又同在江南為官,正該如此和氣才好。」
寧保滿意地點了點頭,徑直開門見山道:
「不瞞顒兄弟,八爺近來正要翻修下家中花園,好預備著來年新春迎接聖駕。
總督府這裡有兩萬兩的孝敬,要托顒兄弟用龍衣船(運送貢緞的船)帶去。」
這話一出,曹顒目光驟顫,悚然心驚,忙下意識地推脫道:
「先父有過交代,不可私交阿哥,這,這事弟恐怕無能為力。」
「曹公一輩子兢兢業業,聖眷不衰,他老人家的話自然是不錯的。
不過此一時彼一時了,顒兄弟且該與時諧行才是啊!」
寧保一臉語重心長,又接著娓娓而勸:
「曹公在時,太子仍在,並且破天荒地廢而後立,那個中形勢的確波譎雲詭,叫人不得不畏而遠之。
可如今大阿哥、二阿哥、十三阿哥都已被皇上圈禁;
三爺口吃語鈍,一心編書,五爺與世無爭,七爺不良於行,均無人君之望;
十五以後的幾位小爺要麼是漢女所生,要麼嗷嗷待哺,更是斷無可能。
唯有八爺,外有大半朝臣擁護,內有眾多兄弟愛戴,儲君之位舍他其誰?
顒兄弟若想常保祖上富貴,此時再不下注,卻更待何時啊!」
「這——」
曹顒素日裡心心念念的都是重振家聲,這番分析也正與他想的不謀而合。
一時便不由有些意動,只是礙於曹寅遺訓不好表態。
李鼎在旁見著,趕緊趁熱打鐵:
「表兄不知道,我爹這次也有一萬兩銀子進獻。
還有上年幫買的十二個小戲子,眼下調教得差不多了,也正要一併送上京去。
若是能入得八爺的眼,表兄如今又歷練了這兩年,來年便有望照著姑父的例兼任【兩淮巡鹽御史】了。
表兄要知道,一旦【兩淮巡鹽御史】的位置讓旁人占了去,那每年二十一萬兩補虧空的鹽課結餘可就沒了!
到時候咱們兩家傾家蕩產是輕,誤了每年的織造任務,平白辜負了皇上慈恩是重啊!」
因為江寧和蘇州兩處織造為了接駕南巡落下了巨額虧空。
十年前康熙便下令由曹寅和李煦輪流管理兩淮鹽政。
可用每年的鹽稅余銀彌補虧空,充當花銷,一共為期十年。
因為曹寅前年去世,所以這最後三年便全由李煦連任。
今年年中的時候,李煦曾經上書請求續任,但未得康熙帝准許。
所以便想走一走如今在朝中一家獨大的八爺黨的門路。
並借著康熙對曹家的眷顧,把曹顒推上【兩淮巡鹽御史】的位置。
曹顒被李煦告知過要推他上位的事,只是不知道李煦用的是這個法子。
一時又喜又驚,又是意動又是猶疑:
「兩淮鹽差從來是皇上他老人家聖心獨裁,八爺那裡......當真有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