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人定時分(21:00),吉祥街織造署前。
曹頫抱著困得睜不開眼的小曹霑從車上下來。
看著那邊半醉的曹顒與寧保寒暄道別。
目送著總督府一行車馬轉過街角,往緊隔壁那座威嚴煊赫的衙署而去。
那裡就是由前明沐王府翻修而來的兩江總督府。
掌控著江蘇、安徽、江西三省軍政民生的不二中樞。
「來兩個人,幫著抬了鼎大爺去客院安歇,晚上小心照看著。」
曹顒拍了拍昏沉的腦袋,打發人送了醉得不省人事的李鼎去安頓。
回過頭來看向了那極是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堂弟。
足足看了半日,看得曹頫都疑心他下一秒就要請道士了。
曹顒才既欣慰又傷感地輕嘆了一聲:
「爹走了之後的這兩年,雖有表舅幫襯著,外頭的公務也讓我分心不得。
如今一不留神你就已是個大人了,爹若泉下有知,不知道得有多開心呢。」
雖說因為當年孫老太君偏心親子曹荃,而強逼著當時無子的曹寅過繼曹荃嫡長子曹順為嗣的緣故。
曹家長房與二房之間一直存著嫌隙。
曹寅更多的也是因為他在退回曹順後,需要緩和與孫老太君及二房的關係。
所以才收養了正好在那時出生,且因生母難產而故,不為痛失愛妾的曹荃所喜的此身。
但在原身的記憶里,曹寅的確盡到了一個父親的職責。
一應吃穿用度全和親生子女無異,日常的教導也同樣的嚴格,乃至苛刻。
而曹顏、曹顒兄弟,還有曹寅兩個那已經出嫁的女兒,也都待原身如親弟弟一般。
繼承了原身全部記憶的曹頫,體味著這份前世空缺已久的親情滋味,一時有些默然。
或許,自己不該只想著一人脫籍,獨善其身。
曹家這個負擔,也未必是他能說避就能避的。
畢竟,眼下家族與個人之間的聯繫遠比後世密切。
刑法上的「連坐制」現在也還沒有廢除。
「太太近來已經在給你找媳婦了,不過二嬸嬸那邊似乎也在相看人家。
今兒順大哥有信來說,讓你本月也跟著回京一趟,到時候你可別挑花了眼才是。」
那邊斂回思緒的曹顒笑謔著打破了沉默感傷的氛圍,伸手拍了拍曹頫結實的肩頭。
又揪了揪曹霑嫩乎乎的小臉,惹來迷糊的小傢伙一陣不滿的哼唧。
才笑嘻嘻地搖著手上棕竹股邊黑面泥金的寶貝扇子,當先往回走去。
「走吧,時候不早了,太太一向早睡,這會該是已經歇下了。
你便先送天佑過去大嫂嫂那裡,然後再去告訴你二嫂嫂一聲。
就說,唔,就說我陪客未歸,宿在客棧里了。」
曹顒為人做事樣樣都不差,就只好色一條始終改不了。
而且生冷不忌,平日裡最喜歡和府中下人里有夫之婦廝混,但凡有幾分姿色的都被他勾搭上了床。
這已不是他第一次拉著此身打掩護了。
曹頫並不意外,也不好多說什麼,只跟著他往內走著。
快到分道揚鑣的二門時,才出聲打發走了周遭的隨從,向著疑惑望來的曹顒認真說道:
「二哥,八爺如今固然勢大,幾乎還要勝過當日的太子......
可當日的太子便已經讓皇上不滿,未來的八爺也就未必不會重蹈太子覆轍。」
他前世雖然對清史無甚研究,但作為律師也還是算了解人性。
並見過不少父子反目的戲碼。
有因為公司股權的,有因為家庭矛盾的。
甚至有因為情感糾紛的。
再從老四胤禛笑到最後的結果倒推。
便不難總結出其成功的原因,以及廢太子和老八失敗的根由。
前者在努力打造「天下第一閒人」的人設。
後兩人卻對皇權形成了威脅。
他們或許未必有反心,只是在客觀上擁有了威脅皇權的實力。
再進一步,他們也未必真的就能威脅皇權。
——畢竟那可是一位已經在位五十三年的皇帝。
而是日漸年老的康熙往日掌控一切的自信也在衰退,心裡認為他們擁有了威脅皇權的實力。
曹顒從小學的是儒家經義,君權的至高無上早已深入其心。
別說這樣直白地揣測天家關係,甚至連稍稍一想的念頭都不曾升起過。
這會聽了曹頫之言不禁很是吃了一驚。
可理性的本能卻又在告訴他,這個理由似乎比官面上那一句輕飄飄的「廢太子暴戾不仁」更為合理。
一時不由地滿臉糾結,躊躇無言。
曹頫在旁看著,又輕聲加上了一句:
「弟私以為,如四爺這樣年長爵高,又不爭不搶的作派,或許,才能笑到最後。」
知道年羹堯之事的他其實也不能肯定,從龍雍正對曹家是不是個好選擇。
但不管怎麼說,還是比上老八那條沉船要好。
曹顒聽了這話,反而頓時消了愁緒,哈哈一笑:
「若果然如此,對家裡來說,那就更是好事了,而且也不耽誤先走八爺的門路謀回兩淮的鹽差。
縱使八爺真箇沒成,和八爺這般交好的四爺一定也不會因此怪罪。」
果然還是人微言輕,說服不了嗎?
不過這話聽著......
怎麼像是曹家早已在老四那裡下了注,並且還是比一萬兩更重的注?
而如果曹家真地下了注,後來卻仍然被抄家,那雍正可就比預料中的還要難打交道。
自己的先知優勢也平白削弱了許多......
曹頫不由蹙了蹙眉,正要再問個究竟。
那邊摸出懷表瞧了一眼的曹顒卻早已擺了擺手,火急火燎地折身而走。
「大嫂嫂那裡怕是等急了,你快著些送了天佑回去,還有,你二嫂嫂跟前千萬別說漏嘴啊。」
話音未落,人已搖搖晃晃地過了轉角。
被剛才不情不願避開的幾個清秀小廝,簇擁著往東邊外書房去了。
這也太生冷不忌了些。
曹頫無奈地搖了搖頭,先打發了此身奶兄在內的幾個隨從自去安歇,然後抱著睡熟的小傢伙進去了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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織造府前後五進,東西三路,占地足有大幾十畝。
中路是織造衙署所在,除了接駕時康熙曾經駐蹕過,平日並不住人。
東路後面是李夫人所居的萱瑞堂,堂名還是當日康熙賜予「吾家老人」孫老太君的;
前面是曹顒接客待友的客廳與外書房之類。
再往東還有下人一帶群房,一百餘號曹家僕人拖家帶口地幾乎都住在那裡。
西路前面,正是曹顒、馬氏夫妻倆的兩進院子;
後面的西北角上,連帶著外拓出的一部分地皮,則修成了一座占地近十畝的西花園,稱作「西園」。
曹頫的小院便在西園的東南角,緊挨著曹顒的內院。
而且不僅是他。
從曹寅、曹荃,到曹顏、曹顒,還有各自的同輩姊妹們。
幼時都是住在西園裡,直到成婚才會搬出。
只有尹令婉,在曹顏英年早逝後,帶著兒子主動從西路前院搬進了西園。
那時候曹寅兩個女兒都已出嫁,曹顒也成了親搬去了東路。
園子裡只剩下曹頫還在,人氣大不如前。
她大約是為了避嫌,還特意選在了最偏僻冷清的西北角上。
那一座背山臨水、有田有地的浣葛山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