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軍鑲白旗年中丞?五姑娘?是......是那個一門雙巡撫的年家?
要娶的是前湖廣巡撫年遐齡的小女兒、現四川巡撫年羹堯的幼妹?」
馬夫人低頭想了一想,不覺勾起了唇角,問向了那邊正掩口訝然的尤香雪:
「順兒媳婦,我記得年家除了二姑娘稍差些外,其餘姊妹似乎都嫁得很是不錯?」
「太太說的是......」
尤香雪猶豫著瞧了眼一旁的曹頫,見他泰然自若、毫不窘迫,便順著馬夫人的意思解釋道:
「年家大姑娘嫁的是漢軍鑲黃旗先太子太保、工部尚書靳公(靳輔)之子;
三姑娘,三姑娘三年前被皇上指與了雍親王做側福晉;
四姑娘去年嫁給漢軍正黃旗現福建提督、署理福建將軍的楊公(楊琳)之子。
只有二姑娘,因為當初議親時年公遭了彈劾降級,所以嫁的是漢軍鑲白旗的胡家。」
「如此說來,年家還沒有和包衣結親的先例了。」
馬夫人緩緩點了點頭,意味深長地看了眼曹顒:
「我還聽說,年家三姑娘容色傾國,正當盛寵,似乎......與王妃不甚和睦?」
曹顒揉著鼻子,尷尬一笑:「二太太說笑了,表姐與那位同是四王爺的側福晉,自然,自然該是和睦的才對。」
「和睦就好。既然王妃有意要牽紅線,我這老太婆自然不敢添亂......那就先等個年家那邊的說法吧。」
馬夫人不咸不淡地笑了一笑,抬眼看了看天色:
「這京城不比江寧,只要宵禁一起,王以下的公侯大臣們都不能再隨意走動了。待會吃過了飯,你們便趁早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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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面說著,一面便拉著依偎在身旁的曹頮起身,先往裡間去換家常衣服。
小丫頭身量未足,形容尚小,生得韶顏稚齒,膚光勝雪,正是懵懂美好、天真可愛的年紀。
這會臨要走時,一一地與眾人搖手作別,連不大認得的曹頫也沒落下。
——她還沒記事時曹荃便去世了,等她記事的時候就已經和曹頫天各一方了。
「四哥哥,你明天......還過來嗎?」小丫頭笑意盈盈,明眸晶晶,眸光忽閃間帶著點點/悄悄的期盼。
「明天還來啊?家裡地方小,下人也少,人多了做飯可不容易的。」
曹頫一時還未及回答,那邊盛妝麗服的曹頔之妻便掩口嬌呼了一聲,又輕蹙著黛眉抱怨道:
「還有呢,年底就是五年一次的內務府選缺大考了。
我家這二爺已經報考了庫使,這陣子天天都得去景山官學溫書學數算。
今兒難得才告了假,明兒怕是不能在家招待顒二爺和四弟弟了。」
她身旁愁眉蹙額的曹頔,聽了悶不吭聲。
頔二奶奶又笑著問向了那邊的曹頎夫妻:
「記得他三叔之前說,內務府這陣子要忙著準備皇上巡幸塞外的大事,想來也不好一直告假的吧?」
頎三奶奶悄悄推了推曹頎。
不苟言笑的曹頎這才慢慢開了口:
「是,總管大臣已經傳下了話,等十一月十六的冬至皇上祭過了天,年底還會巡幸一次塞外。明兒開始我就得住進茶房督促著下面人準備了。」
曹顒在旁聽得有些驚喜:「頎三哥這是......升了差事了?」
「是,上月剛升了『承應長』,雖還是沒品級,但也長了些俸祿,算是個領班吧。」曹頎微微露出了點笑意。
「這可是大喜事啊!內府的差事沒品級不要緊,只要離皇上近就好!趕明兒等聖駕迴鑾,我就邀了在京的眾親友,在前門外德勝樓好好給三哥辦一場升遷宴!」
曹顒連連撫掌,眉開眼笑,真心地替曹頎高興。
「那就多謝連二哥了。」寡言少語的曹頎一時也不覺多了些話,說起了些近來宮裡的新聞。
比如先前因為戴名世《南山集》案而被牽連下獄的方苞,前不久被康熙赦免,並准他以布衣行走南書房;
比如皇十四子胤禵獲得了康熙的特別恩賞,往後府里一應花銷都可在內務府任意支取;
又比如大學士李光地昨日蒙恩,與康熙下了半個時辰的棋,最後輸了三子,被康熙笑罵「老滑頭」等等。
曹順、曹頔跟著一起聽著,不時插嘴評論兩句,氛圍倒比先時融洽了不少。
那邊幾人在交際著,這裡的曹頮見無人理會她,不覺已黯淡了眸光,低垂了小腦袋,就要跟著馬夫人離開。
剛要邁開小步子的時候,就被人輕輕拉住了袖口。
回身望時,正迎上了一雙滿是溫柔憐愛的好看鳳目。
「我也很想和四妹妹呆一塊兒,只是這裡實在沒有空屋子了,不如......四妹妹跟我一起去貢院那邊住一陣子?」
曹頫笑吟吟地半蹲在地上,平視著眼前小小的人兒,說話的語氣是他兩世都未曾有過的輕柔。
不知怎麼,雖然原身中關於小丫頭的記憶寥寥無幾,也沒有太多的兄妹之情,但他這會的心裡早已化成了一片柔軟,比對他看著長大的曹霑還要更覺親近喜歡。
「搬過去住嗎......」
小丫頭歪著腦袋想了一想,晶瑩的雙眸不覺悄然亮起。
可在仰著頭悄悄瞧了眼沉容未語的馬夫人後,還是鼓著腮兒向曹頫搖了搖小手:
「多謝四哥哥,不過我要和額涅一起住呢。」
「四妹妹真乖。」
曹頫笑著握了握她的小手,站起身來望向了馬夫人,趕在她蹙眉開口之前,先長長一揖到地,懇切說道:
「太太在這裡擠著,孩兒心中實在不忍,孩兒那邊院子裡的上房大嫂嫂已早早親自收拾了出來,太太何不帶著四妹妹搬過去呢。」
這話一出,滿室皆靜。
曹頔、曹頎兩對夫妻都是一愣,張了張口沒好說話。
生怕讓馬夫人這位嫡母以為,他們是要趕她過去。
曹順神色一急,忙要來勸阻,卻被尤香雪悄悄攔住,搶先開口來勸馬夫人。
說先前馬夫人以這邊人多熱鬧為由不肯過去,現在那邊曹顒、曹頫來了,也是一般的熱鬧。
她先開了這口,眾人才好跟著來勸。
曹顒也摻和了進來,力邀馬夫人過去小住,說如此便算馬夫人略疼疼他這個侄兒了,以後晨昏定省才更方便。
馬夫人本就有些意動,見狀也就順勢答應了下來,看向曹頫的目光不覺柔和了許多。
不想一個長年分別的庶子,竟比她養在身邊的這幾個......甚至比嫡親的兒子,都要貼心。
雖然曹頫本意不是為了表現孝順。
——他除了著實心疼血脈相連的小丫頭外,便是想請個長輩過去看著些曹顒,儘量改寫其原本的歷史軌跡,別再莫名其妙地病死了。
但這會見得馬夫人態度和緩,他自然也樂得如此。
畢竟,苦大仇深的宅斗實在不適合他。
他的志向也從來都不是爭一家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