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日暮時分。
曹顒別院,廳房之中。
這會曹顒和尤二姐已經被送入了洞房,喜氣洋洋的尤安人也吃多了酒先去歇息。
滿屋裡除了伺候的小丫頭們外,便只剩下了托腮悶坐自斟自飲的尤三姐,以及那邊戀棧未去的曹順、曹霑父子。
那尤三姐本就生得柳腰蓮臉,鮮眉亮眼,今兒又特特地妝飾妍媚,釵環艷麗,正是花容妙體,全與旁人不同。
這會伏案托腮悶聲坐著,兩個墜子卻似打鞦韆一般,燈光之下,越發顯得柳眉籠翠霧,檀口點丹砂。
本是一雙秋水眼,再吃了酒,越發顯得眼波流盼,艷態迷離。
曹順只是一瞧便已酥麻如醉,堆著滿臉的笑就往跟前湊:
「三妹妹何事憂心,不妨說與姐夫來聽聽。
只要姐夫能做到的,甭管千金白金,都絕沒有不捨得的。」
「你——呵。」
尤三姐水眸輕抬斜睨了他一眼,嗤笑著沒有說話,只側過身子翹起了腿。
裙邊一對玲瓏秀美的金蓮或翹或並,沒半刻斯文。
「姐夫不是個瞎的,三妹妹的心事我看得清楚,必是氣我那四弟目中無人,行事怠慢!
三妹妹只管放心,他再是囂張跋扈,我到底還是他親大哥!更是曹家的族長!
待會我回去了就家法處置他!讓他好好地去祠堂跪上一整晚!」
曹順愈發看得心熱,一面把胸脯拍得震天響,一面腆著臉就要去摸那隻白膩如瓷的縴手。
「啪!」
「放你娘的屁!」
尤三姐一巴掌甩開了他,站在椅子上指著笑罵道:
「你不用和我花馬弔嘴的,清水下雜麵,你吃我看見。見提著影戲人子上場,好歹別戳破這層紙兒。」
「打諒我不知道你的鬼心思?這會兒花了幾個臭錢,你們哥兒倆拿著我們姐兒權當來粉頭取樂兒,你們就打錯算盤了!」
「如今把我姐姐拐了來做二房,偷的鑼兒敲不得,我改日倒要會會那鳳奶奶,看她是幾個腦袋幾隻手!」
「我的事更不用你們來管,咸吃蘿蔔淡操心,當誰稀得似的!」
「這會飯也吃了,酒也喝了,一個兩個趁早給我滾,別杵在這兒礙眼!」
一番話,當著曹霖的面,說的曹順羞惱相激,登時紫漲了臉,先回身打罵走了曹霖,又來和尤三姐爭辯:
「三姐兒這話什麼意思!當初你們母女度日艱難,幾乎就要被尤家排擠出門,可全是我這個做姐夫的常常接濟!」
「如今二姐兒能嫁進二房的門,那也是我在中間牽的線拉的媒!」
「就連那皇莊張家那頭,要不是老子軟硬兼施,他肯這樣容易就退回了婚書?」
「現在好了,伴上了曹顒這麼個散漫的敗家子,往後金山銀山的不愁吃穿,就想一腳踢開我這個姐夫了?」
「呵,自古『嫦娥愛少年』,我那四弟又生得有個人模樣,大約你也是瞧上了他,所以才嫌我老了。」
「若果有此心,我勸你早早歇了這心!他要膽敢和我這個族長來搶,老子一張狀紙就能請縣太爺給他判個大不孝!」
「蒼啷——」
話沒說完,那邊的尤三姐早從旁邊架上掣了寶劍在手,拔劍出鞘直直指向了曹順,照著臉就狠啐了一口:
「別跟老娘廢話!再不滾,姑奶奶連你的牛黃狗寶都給卸了!」
「咕咚!」
曹順看著那幾乎就要抵到咽喉處的冰寒劍鋒,面色煞白地咽了口唾沫,喉結滾動了好幾下,終究未發一言踉蹌著去了。
等人走了,尤三姐才氣地丟開了劍,盤著腿坐了回去。
又催罵著讓人撤了殘宴,擺上新席,接著在那裡自斟自飲。
大約吃得五六分醉,原該在洞房花燭的尤二姐匆匆走了進來,眉心緊鎖著,臉上也一陣紅一陣白的,看著竟不大高興。
尤三姐以為是她罵走曹順的事被知道了,所以曹顒才趕了尤二姐過來說自己。
一時又氣得提起了寶劍,就要去找曹顒給個說法。
尤二姐慌忙將她攔住,只說是曹顒醉得睡過去了,自己有些憂心南邊的正房,才出來透透氣。
尤氏姊妹雖沒見過馬桂鳳,但也早從曹順等人的口中知道了她的厲害。
所以這話倒也說得過去。
尤三姐當即信了,安慰尤二姐道:
「姐姐別怕,她再厲害也不過一個腦袋兩隻手,到時候大家好取和便罷,若有一點叫人過不去,我就替姐姐找她拼了命!」
一番話聽得尤二姐心裡十分感動,又不覺好笑好氣,嗔著她道:
「你啊你,成日家喊打喊殺的,哪裡還有個姑娘家的樣子。再不好生改改這性子,往後可怎麼嫁人呢。」
「哎呀!這不是在說你的事嗎,怎麼就扯到我身上來了?」
尤三姐紅了紅臉,趕忙轉回話題:
「俗話說,『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姐姐你雖性子軟發不了狠,也該早些弄清楚她的為人行事,回頭見了面也好有個防備。」
尤二姐正存了份心事,聽了這話想了一想,便答應了下來。
讓人喚過了曹顒的貼身小廝興兒來,拿了兩碟菜,命拿大杯斟了酒,就命他在火盆前蹲著吃,一長一短地向他說話兒。
除了家裡太太和兄弟姊妹之外,著重問他家裡奶奶多大年紀,怎個利害的樣子,又問有沒有別的姬妾或通房丫頭。
等聽說曹顒只有馬桂鳳和平兒這一妻一婢,還都在南邊沒上京,這次上京一路上只有小廝伺候。
尤二姐的臉色不覺變了幾變,漸漸地有些沉默下去。
那邊尤三姐只當她在憂心曹顒的妻妾,一時也沒在意,只接過話頭去問那興兒:
「可是你們家那四爺,瞧著不怎麼搭理人,卻是個什麼古怪性情?這一天天的也不見個人影,又在忙些什麼?」
興兒笑道:
「說來也怪,往日裡,也就是上京前吧,我家那四爺還只愛在丫頭群里鬧呢,行事也沒個剛柔,有時見了我們,大家還總沒上沒下地亂玩一陣。
不像現在這樣,看著總帶著點笑模樣,說話吩咐事從來也溫和,卻叫人再不敢輕易冒犯。」
「而且,別說姨娘了,我這天天跟著二爺,一天也見不上四爺幾次的。
聽他奶兄弟說,每天不是去王府找姑奶奶說話,就是去火器營校場練槍,再者就是忙他的婚事了。」
「姨娘怕是還不知道,我家四爺和那漢軍鑲黃旗年家五姑娘的婚事,現在已經十不離九了,說不定啥時候就要登門提親了。」
「有一說一,這年家一門兩巡撫不說,家裡三姑娘那更是雍親王殿下的側福晉!
論起門第來,別說比我們曹家了,就是比我們奶奶家裡,除了還沒個世爵外,也還要強出不老少。」
「只怕到時候那年家五姑娘,也比家裡奶奶還要厲害呢!」
一番話,聽得尤三姐也秋眸忽閃著,咬著唇兒半日無言。
等回過神來要打發興兒下去,就聽得外頭有人回報,說「四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