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益於前世看過的《雍正王朝》,曹頫對張廷玉和胤祥都還有些了解,知道他們是雍正將來的左膀右臂,並且從一而終地寵信倚重。
尤其是對張廷玉,前世就是桐城人的他,幾乎可以算是聽著桐城張氏六尺巷的故事長大的。
而且既去看過龍眠山上他家的「宰相墳」,也參觀過後來新修成景點的「宰相府」。
雖然兩處景物都有些乏善可陳,到底也算和這個老鄉存下了幾分香火情。
再加上老十三胤祥那裡,曾因在一廢太子中犯下大錯而被康熙圈禁,後來雖然放出卻仍深為康熙所惡,痛罵他「並非勤學忠孝之人」,「若不行約束,必將生事」。
所以老十三至今只是個平頭阿哥,連養家的俸祿都沒有一份,似乎全靠老四私下接濟,家裡才能勉強度日。
而連老四都只敢「私下」幫扶,自己若在此刻與其相交,固然可以算是「雪中送炭」,但落在康熙眼裡,只怕是罪非功。
曹頫想明白了這些,未有太多猶豫,就讓人收拾好了醫箱,打著同仁堂的招牌,先去了名冊上登記的張家居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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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廷玉是前【文華殿大學士兼禮部尚書】張英之次子,康熙三十九年殿試三甲第一百五十二名,托賴父輩餘蔭才被選入了庶吉士。
又憑藉著勤奮努力,在散館考試中取得了清書第一名的成績,得授翰林院檢討。
時值長兄張廷瓚壯年而逝,父輩的福澤全然流向己身,康熙四十三年他便得以入值內廷,於南書房行走伴駕。
秉持著父兄教導,他從來勤勤懇懇,兢兢業業,靠著「萬言萬當,不如一默」的八字秘訣,伴駕十年也未曾出過絲毫差錯,成功躲過了一場場血雨腥風。
官職也在平穩中緩慢上升,從【從七品翰林院檢討】爬到了眼下的【從五品司經局洗馬兼翰林院修撰】。
雖談不上前途無量,但也未來可期。
年已四十有四的他,對此心滿意足。
唯一可慮者,只是膝下子嗣艱難。
早年回鄉守制期間,年僅兩歲的長子在京感染了天花,不幸夭折。
後來足足過了五六年,才好容易於去歲再得一子。
更難得的是,還與他同月同日而生,叫他心中著實歡喜不盡,暗暗視之為上天所賜珍寶。
偏偏,今年京城天花又起,肆虐荼毒,比長子夭折那年還要兇險。
雖然有那牛痘法橫空出世,更打聽到那濫觴所出(事物起源)的同仁堂,種痘術獨步京城,凡所種者無一失手。
可那同仁堂又有個「劫富濟貧」的奇怪規矩。
每天緊巴巴的種痘名額,一半平價給尋常百姓,實在窮苦的還能免費;
另一半則貴价賣給官宦人家。
就這還要「預約排隊」,若想要越過旁人提前接痘,每提前一天就要加價五兩。
如張家,他伴駕迴鑾那天就趕緊打發了人去奉上定金,為家中四女一子都預約了接痘,但還是排到了足足十天之後。
靠著在老家桐城的幾千畝田地的租子,他這個「窮翰林」倒也不是付不起這額外的四五十兩銀子。
只是擔心招惹物議,影響官聲。
所以,自己到底要不要花銀子插這個隊呢......
糾結了兩天的張廷玉在下值的路上又蹙眉想了一路,直到馬車停在了家門口,還是沒能克服骨子裡的謹慎來下定決心。
如此,等到踩著馬凳下車,見到門口停著的那輛同仁堂馬車時,張廷玉不覺吃了一驚,沉下臉來,問向了門內接出來的管家:
「家中何人擅自做主,就敢如此靡費巨資?」
他原配姚氏早已亡故,父母也都仙逝,如今家裡只有幾位姨娘在。
管家趕忙解釋:
「老爺息怒,家裡並沒派人去請,更沒多花一兩銀子,全是那位小曹大夫主動登門的。
說和家裡乃是故交,當日也曾見過老爺,所以才提前過來與哥兒、姐兒種痘。」
「故交?曹家?」張廷玉愣了一愣,神色愈發不悅,「胡鬧!你也是兩三代的陳人了,家裡姻親故舊還不知道?哪裡來的什麼曹家故交!如何就敢隨意放人進門!」
「老爺教訓的是,可是,可是那個小曹大夫說的的確是一口極地道的家鄉土話來著,大奶奶和我奶奶聽說了,也說讓請進去呢。」管家撓著頭連連賠笑。
大奶奶吳氏是他原配姚氏臨終前為他納娶的貴妾,也是長女張若雪的生母,平素持家很是穩重合宜。
五奶奶蔡氏則是他出喪後新納的一房嬌妾,剛剛為他誕下了獨子張若靄。
張廷玉聽到這便也不好再說什麼,只緊鎖著眉頭往裡走。
他雖然願意提攜鄉里,但那不知哪來的同鄉曹氏子這般無事獻殷勤,必然非奸即盜,沒安好心!
匆匆趕到花廳,還沒進門就聽到裡面傳來自家姬妾們歡天喜地的聲音。
「不想小曹大夫年紀雖小,醫術竟這般精湛,我瞧著比樂大夫本人種的痘都還要好了。」
「吳姐姐說得不錯,上次李中堂的小孫子便是額外花了五十兩,提前請了樂大夫過去種痘,咱們在後面遠遠聽著,那孩子可是一頓好哭,比剛剛若靄不知要疼了多少呢。
更難得的,小曹大夫不僅醫術好,還生得這般出眾模樣,果然還是咱們鄉里人傑地靈呀。
就是不知道,小曹大夫是鄉里哪家曹姓,父祖叔伯裡面可有沒有入仕的啊。」
「蔡妹妹慎言,小曹大夫乃是貴客,可不好這樣無禮。」
「是,姐姐教訓的是,可人家也是看著小曹大夫似乎和若雪沒差幾歲,所以才多問問嘛。」
「這——那,不知小曹大夫如今幾歲了,可曾許下婚配了啊?」
......
因為內眷不避醫生,那曹氏子的年歲也比自己預計的還小,張廷玉才一直默默聽到了這裡,但這會終究還是被氣得額頭青筋直跳。
自家大女兒不說才逾蘇小,貌並王嬙,那也是個知書達禮的窈窕淑女。
又有著桐城張氏的家世在,哪裡就淪落到如此上趕著倒貼的地步了!
更何況,對方還只是個小大夫,連功名都未必能有!
真真是丟人現眼,有辱門風!
當即就把靴子重重一跺,輕咳一聲,抬身進屋。
才一進門,幾房姬妾們便都驚喜地迎了上來。
而在她們身後,果然有一個陌生青年也正含笑起身,玉立相迎。
生得神儀明秀,朗目疏眉,凝脂點漆,日角珠庭。
舉止蕭蕭肅肅,爽朗清舉,一如松下風,高而徐引。
單看外相,確為他四十四年生平之僅見!
也難怪家裡女人那樣問東問西。
只是,如此相貌,又還姓曹......
張廷玉眼角猛然一跳,當即扭頭就走。
???
他竟然也認得我?
可原身上次見他,明明只有五歲啊!
還有,這一見面就跑路的果決姿態,該說他不愧是後來被乾隆抄了家,都還能全身而退的老狐狸嗎。
曹頫看得怔了一怔,連忙高聲喚道:「賢侄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