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點評?說好的還要排三個人呢?
馬丁看了看手裡那副剛勾勒出輪廓的素描,無奈提起畫夾,向畫室中間的帕科老師走去。
周圍的同學紛紛投來看熱鬧的目光,有的已經開始竊竊私語,難掩笑意。
馬丁面無表情地走過去,先把原主準備好的幾張素描遞給了老師。
有總比沒有強!畫得好壞是另一回事。
再說了,夏爾不會畫畫跟我馬丁有什麼關係?就算挨罵了也不是罵我!
不出所料,馬丁眼看著帕科老師剛接過紙張,臉就開始漲紅,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顯然是被氣得不輕。
「你,你!」帕科老師瞪圓了眼睛,「你要是敢在年度畫展的時候,還是提交這種程度的作品,明年就不要再來我的畫室!」
別啊老師,這就要把我逐出師門了?
「對不起,帕科先生。」馬丁趕緊伸出手,物理撤回了剛才提交的畫作,「我前幾天生病了,畫畫不在狀態。
「請給我十五,不,十分鐘,讓我重新畫一副素描,來彌補今天的過失!」
說著,馬丁展開畫夾,把剛才的半成品素描擺在畫室中心的畫架上,拉過一個木凳,擺出一副立刻開始作畫的姿勢。
馬丁誠懇的態度讓帕科老師的憤怒稍有緩和。他嘆了一口氣,語重心長地說:「馬丁,你欠缺的不是狀態,是能力,每次點評我都會這樣說。
「這不是多畫幾張,碰碰運氣就能解決的問題。你最該做的是沉下心來,認清自己的能力,扎紮實實地提高,不要抱有多餘的幻想!
「瞧瞧,你這畫的是什麼啊?你又忘了我教給你的基礎了……」
說著,帕科老師停頓下來,緊盯著馬丁筆下逐漸變得清晰的輪廓,陷入了沉思。
高挑的柱體輪廓,略有扭轉……角度是輕微的仰視,這透視很準確啊!
帕科看向馬丁,只見他表情異常專注,手裡的鉛筆迅速揮舞,筆觸隨意地落在紙上,但每一筆都異常精準,沒有多餘,也不曾修改。
他什麼時候畫的這麼熟練了!帕科面露驚訝,仿佛第一次認識這位自己教了一年的學生。
而於此同時,畫室里的竊竊私語,逐漸發展成了小聲鬨笑。
「嘿,這根本看不出來畫的是什麼啊!」坐在第一排,今天已經高分通過了點評的阿爾貝·德·拉維尼用不大不小的聲音笑道。
見老師沒有制止,阿爾貝進一步大膽嘲諷:「根據夏爾同學的愛好,我猜,那是一根法棍!」
周圍立刻爆發出一片笑聲,阿爾貝靠坐在椅子上,充分體會著今天份的滿足感。
作為男爵家的第五個兒子,阿爾貝無論走到哪裡,都是被關注,被重視的對象。
但他更喜歡來畫室,因為在這裡,他感受到的優越感不是來源於家族,而是來源於他自己的天賦和作品。
真是可憐啊!生來就是一個平凡的人。阿爾貝憐憫地看著馬丁穿著褪色舊外套的背影,心裡不禁感慨。
夏爾同學並不像帕科老師說的那樣偷懶。相反,他非常努力,這一年來,阿爾貝都看在眼裡。
然而,很多事情並不是靠努力就能彌補的!尤其是在藝術方面。
畫了一年,連靜物都還畫不好,按夏爾同學的速度,花上十年也考不上美院啊!
阿爾貝預感到,新年以後,自己怕是不會再見到這位可憐的同學了。
他又一次看向馬丁的畫紙,希望能再想出一句有趣的嘲諷。
周圍的同學都在等待著,甚至有後排的同學離開自己的座位,擠到前排來仔細圍觀。
但令人失望的是,馬丁始終坐得筆直,手速飛快,對周圍的關注視而不見。
他的手法很是奇怪,並沒有測量比例,也沒有進行標註,輪廓都還沒畫全,就開始了大面積排線!
這看得阿爾貝一頭霧水,想批評都找不到切入點。
這時,隨著明暗面大致鋪完,馬丁立起鉛筆,在畫面上部快速排布短線!
一張立體,柔美,極其高雅的女性臉孔從畫面上突然浮現了出來!
畫室里的嘈雜聲逐漸消失了,每個人心裡都充滿了疑問。
這不是靜物,是人像!馬丁什麼時候學會畫人像了?
人像還能這樣畫!他都沒有測量,徒手就能畫準的嗎?
他的排線一點都不細緻,筆觸非常明顯。但是神啊!為什麼被他畫出來,就那麼有質感,就像石像從畫面上凸顯了出來……
畫完石像的臉部,馬丁又改用了流暢的長線條,一筆勾勒出了脖子的輪廓。
漂亮!帕科老師在心裡暗贊了一句。
他有注意胸鎖乳突肌的動態,還有肌肉骨骼的結構穿插,斜方肌的發力也考慮到了!
嗯?我還沒有教過馬丁人體解剖學啊!他是從哪裡學到的?
馬丁的背後,阿爾貝不知什麼時候站了起來,一眼不眨地盯著畫面,似乎忘記了自己的儀態。
他開始畫人像了?什麼時候?帕科老師同意他從靜物畢業了?
這是石膏像?一定是的,真人不會有這樣的質感……我在想什麼啊!夏爾怎麼可能連跨兩級,直接開始畫真人!
我都還沒有開始畫真人!
可是,如果他畫的是石膏像,看這流暢柔美的線條,完美的比例,一定是大師級的作品!
圍觀的人群又從寂靜開始逐漸躁動,因為馬丁的畫作正在趨近完成。
女性完美的上半身坦然浮現於紙上,下半身則被層層疊疊,但又能展現腿部線條的布料包裹,顯得神聖而純潔。
她的身姿輕微扭轉,每一寸肌肉都呈現出生動的光影,仿佛下一秒就會活過來,充滿了健康和力量的美感。
最後,馬丁端詳了一下畫面整體,在石像的雙臂處加上了標誌性的斷面。
「米洛斯的維納斯!」
作為身在巴黎,以備考美術學院為目標的藝術學生,熟悉古希臘、古羅馬雕像是每個人的基本功。
收藏在羅浮宮,已經面向公眾展出的《米洛斯的維納斯》更是廣為人知,巴黎的任何一家畫室都鼓勵學生去參觀展覽,臨摹學習。
從馬丁畫完石像臉部那一刻起,就有人隱約猜出了題材,但是沒有人願意相信。
夏爾·馬丁!他怎麼可能會畫這種大師級的雕像?
平時連石膏像都沒有見他畫過一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