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公共馬車上已經沒多少人了。馬丁眯著眼睛靠著車廂壁，一路沒有說話。
坐在對面的梅莉達也什麼都沒說，默默望著漆黑一片的車窗外。
馬丁沒有什麼想問的。他不覺得自己是個幸運的傢伙。
尤其是在剛穿越過來沒幾天，還沒處理完原主的一屁股債的時候。
就算他真的很幸運，但那又憑什麼呢？馬丁雖然對現在這張臉還算滿意，但也不覺得真能帥到讓姑娘不管不顧的地步。
一個窮學生，一個歌劇群演，拉丁區廉價公寓，就算能有什麼，也像是《悲慘世界》里會有的發展！
至少現在是不行的。如果梅莉達非要問點什麼，馬丁已經準備好了答案。
第二天，馬丁一下公共馬車，就在劇院門口遇到了達米安師傅。
達米安面前是一輛運貨馬車，上面摞著一個個鼓囊囊的布袋，摞了整整一車！
「快來搭把手！把這些全部搬到後台去！」達米安指揮道。
「啊？」馬丁擺出了一臉不情願。
昨天勞動了一天，今天早上他感覺渾身酸澀，骨頭都快散架子了。
早知道道具學徒除了畫畫，還要當搬運工，他說不定就不來了！
「少廢話！一點都不重！」達米安師傅自己已經扛了兩個布袋到肩膀上。
「趕緊搬吧，今天還有四個大道具，十二個小道具要做呢！」
馬丁有點絕望，伸手從馬車上拽了一個布袋下來。還真的不怎麼重！摸上去軟軟彈彈的，手感很好。
等到東西全部卸完，馬丁好奇地打開了一個布袋，看到裡面塞滿了羽毛枕頭。
「這是幹什麼的？」馬丁好笑問道。
「布景啊！天堂的雲朵，第二幕演員要躺上去的。我昨天不是給你看草圖了？」達米安師傅回答。
「真用羽毛？我以為你會直接弄點稻草，蓋塊白布上去。」
馬丁伸手拍了幾下，是真正的羽毛枕頭，布料雪白，裡面的羽毛填的很滿，看上去可不便宜！
「把你的髒手收回去！」達米安師傅呵斥道。
「確實，哪怕我找幾塊石頭蓋上白布，到時候演員也得躺。但是要搬的人可是咱們兩個！
「搬羽毛還是搬石頭，我想你也不是個傻子！」
說著，達米安師傅指了指後台的一個角落：「把那裡打掃乾淨，袋子全都堆過去，不到用的時候，不許打開！
「打掃得仔細些！這些都是從街對面正在搬遷的旅館租的，弄髒了要賠的！」
好傢夥，究竟是你租了枕頭，還是對面的旅館租了倉庫啊！達米安師傅有點東西。
馬丁搖頭失笑，拿起了掃帚。
過了不久，運貨馬車又一次回來，送來了新定製的戲服。
舞台上的排練順勢暫停了下來，劇團助理把戲服搬了上去，直接開始分配。
事實證明，即使是戲服，舞女們也對獲得了新衣服表露出了極大的熱情。
很快，她們三三兩兩地從化妝室出來，都換上了嶄新的裙子，時不時轉一圈，擺個姿勢，討論著需要修改的地方。
馬丁看得有點驚訝。他以為在這個時代，女士的服裝不管上半身怎麼暴露，下半身都是包到腳的，可能斷絕了欣賞美腿的願望。
沒想到在芭蕾舞行業，已經出現了TUTU裙[圖1]？馬丁還以為要等到現代，才有那種很多層，蓬蓬的紗裙。
雖然還沒到《天鵝湖》里那麼短，只是到膝蓋左右，網紗也沒有那麼多層，更加輕薄飄逸，但這確實是TUTU裙沒錯！
順便，芭蕾舞鞋看上去和現代的也沒有太大區別。
注意到從道具組那邊投來的目光後，舞女們不但沒有羞澀，反而嘰嘰喳喳笑作一團。
甚至有人故意轉了幾圈，讓輕薄的裙擺飄蕩起來，隱約展示起絲襪上的綁帶。
真是慷慨啊！不愧是芭蕾舞女。馬丁似乎明白為什麼昨天達米安師傅特意囑咐他小心了。
馬丁下意識看向達米安師傅，發現他也在滿意地欣賞。
看到馬丁揶揄的眼神，達米安師傅坦然聳聳肩：「這叫劇院後台福利！說實話，你不會真的是為了一天2法郎才來的吧？」
差不多吧。馬丁心想，開始期待起午飯的菜式。
突然，舞台上散漫的氣氛為之一變，馬丁和達米安師傅也不自覺拿起了工具。
有兩位先生正從劇院正門進入，穿過觀眾席走過來。
其中一位帶著高到誇張的禮帽，留著整齊的小鬍子，笑得一臉諂媚——那是劇院經理，巴克先生。
還有一位留著半長褐發，髮際線有點上移，隨意披著料子昂貴的外套，手裡拿著一個巨大的速寫本。
他們從側面走上了舞台，劇院經理向另一位先生逐個介紹起主要演員。
芭蕾舞女們則紛紛微提裙擺，優雅行禮，稱他為：德加先生。
「那是誰？」馬丁小聲問道，他心裡已是有了一個可能性不小的懷疑對象。
「埃德加·德加[圖2]。」達米安師傅回答，「他接受了劇院經理的委託，來給新劇畫海報。」
舞台那邊，隱約聽到劇院經理諂媚地詢問，什麼時候能拿到海報，而德加則藉口沒靈感，縮到舞台側面，打開了速寫本。
果不其然！馬丁心裡笑道。
不愧是印象派里最會畫芭蕾舞女的畫家，德加對舞女的喜愛還真是始終如一啊！
「這樣一張海報，能賣多少錢呢？」馬丁忍不住問道。
「那得分誰來畫。」達米安師傅白了馬丁一眼，「要是你來畫，經理最多給你10法郎。」
「那德加呢？」馬丁繼續追問。
達米安師傅左右看了看，伸出了五個指頭：「五百！」
五百法郎！馬丁現在打工一天，才賺2個法郎，而德加一張畫，就能抵他大半年的收入！
嘖嘖，還是得考個美院啊……馬丁不禁感慨。
歷史上，埃德加·德加正是從巴黎美院畢業，並且去羅馬留學了三年，這是學院派最正統，最典型的學習經歷。
每年，巴黎美院都會舉辦全國聞名的畫技競賽——羅馬大獎。
獲勝者的獎勵就是去羅馬的法蘭西學院公費留學三年！
這樣的經歷無疑是年輕畫家最好的背書，能夠顯著提升新人期的作品售價！
就像大家削尖了腦袋，也要拿個名校文憑一樣。馬丁嘆了口氣。
看德加的穿著，他顯然本來就家裡有錢，大不了自費去羅馬。
馬丁要是想走同樣的道路，就只有先考上巴黎美院，再去競爭羅馬大獎了！
只不過，按照馬丁的記憶，學院派現在也只是最後的輝煌了。
過不了多久，現實主義、印象派、後印象派、象徵主義將會輪番興起，巴黎的藝術界將迎來技術和審美爆炸式更迭的時期……
現在去走傳統學院派，不會是49年加入國軍吧？
可千萬別出現，在最卷的時期高分考上了夕陽專業，畢業時發現根本找不到工作的情況……
馬丁正猶豫著，突然被達米安師傅用木條戳了戳。
「想什麼呢？手別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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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練習室中的舞者（三位舞者）》埃德加·德加，1873
[圖2]《自畫像》埃德加·德加，18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