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忙啊。」劉向肩頭披著毛巾，蹲坐在客棧門口。
裡頭的張燁城剛收拾完廚房，走到大廳，往外一瞥，就見塵土飛揚的黃土路上，好些兵漢策馬揚鞭。
「聽說了沒，好像是老鎮那塊出事了，有個舊倉著火了，露出個暗房來。」
聽到這話，張燁城面不改色：「招呼客人的時候聽說了，事情很奇怪啊。滿地的血，但是沒有人，對麼？」
不錯，他今日已經從談論此事的食客口中知曉，昨夜內訌過後，又被他摘了桃子的那幫兇徒，屍體全部不翼而飛了。
邊軍封鎖了現場，所以只有這點消息流出，沒有一點多餘的線索。
再加上之前流傳的，餓鬼頻發的事件，這邊鎮上顯然越發的波譎雲詭了。
說不定，白榆白小哥的擔憂都未必是錯誤的，邊鎮的暗中，真的還藏著某個可怕的傢伙。
「是非之地啊…」劉向站起了身，念叨著：「上士無爭，下士好爭。是非去，煩惱退，逍遙自遂…」
渾身上下，那股張燁城也只見過一回的修道人的氣質，油然而生。
「我打算走啦。」劉向灑脫的開口說道。
張燁城愣了愣神：「走？」
不過片刻後，他也就想通了。
劉向這些年的經歷，他基本已經全知全曉。
所以他知道，劉向是個果決的人，決定要做，那麼報仇都不隔夜。
他也知道，劉向同時也是個能忍的人，這幾年一直待在這邊鎮之上，只是為了得小翠這麼個機緣煉丹。
如今機緣已了，他自然沒必要繼續待在這裡。
「我已經跟掌柜的說過了，今晚就啟程。」連帶著劉向如今這話，張燁城也不覺奇怪。
「好。」張燁城沒甚江湖經驗，就算自幼獨立慣了，在現代也很難有此方世界的這些經歷。
但他有不錯的心性，所以如今的斷舍，沒什麼能讓他惆悵的。
他只是開口：「還有時間讓我擺一桌送送你吧。」
劉向聞言，喜笑顏開：「嘿，就等你這句呢。」
…………
「盡全力又費大錢，給夠你體面了啊。」張燁城端著最後的瓦罐煲，走進了客棧偏房之中。
此時的劉向，早已經開了壇濁酒，樂呵呵的看著面前的幾道大菜：「嘿，我早知道賢弟不可能虧待我。」
油炸上色的羊肋條肉，在砂鍋里煲的軟爛。這是紅燴羊肉。還有去骨的田雞腿，連湯熬煮的鮮香撲鼻。這是肇慶的大菜，蛤臛羹。
還有鯇魚與豆皮，瘦肉同入瓦煲燜制，魚肉嫩滑，豆皮吸汁，這是同樣出自肇慶的燜麥溪鯇。
最後的瓦罐掀開，其中是帶骨的羊羔塊和些許的雞肉，俗稱滿壇香。
兩人吃飯四道肉菜，這一餐確實十足的體面了。
「虧待不虧待的，若真感動，給賢弟把這餐的肉菜錢出了就是了。」張燁城沒好氣的開口說道。
劉向什麼東西都還沒吃，便讓這一句給噎住了：「說笑了…」
老老實實的給張燁城倒了酒，開始動筷。
張燁城也知道，就這貨平日裡大大咧咧的模樣，再加上煉丹要準備的器材和輔助藥材之類的東西，他能攢得下錢才有鬼了。
如今不過開個玩笑而已。
端碗小飲一口酒，左右伸筷，張燁城心中思緒萬千。
劉向算是他來到這裡的第一個朋友，當初他背著金錢之試和陽壽期限的壓力來到這裡，劉向便是領著他進門去找老闆娘面試的人。
如今他在這裡站穩了腳跟，又經歷了許多，不想劉向竟也是頭一個離開的人。
不過這世上哪有那麼多的長長久久，就算今日沒有這番離別，等他之後真的找回了灶王命，或者任務徹底失敗，陽壽耗盡，總也是要說再見的。
如今有機會好好的在離別之前喝上一場，倒也是好事。
「來吧，張啊，我虛長你幾歲，這段時間空受了你的一聲哥，實際反而受你幫忙頗多。」吃了一會兒之後，劉向說著，端起了酒碗：「今天，敬你一杯。」
張燁城同樣灑脫的端碗，但是什麼也沒說，只是碰杯之後一飲而盡。
而劉向倒也明事理，幾日經歷，沒有真的就用這一碗酒，說了再見。
「呼…」他將幾頁麻紙，從懷中掏出放在了桌上：「同時，也和你說一聲抱歉。」
張燁城接了過來，看了兩眼。
「[縮地法]：定地脈，踏星綱，行於地上，縮地成寸…」
「之前哥教你東西，留了一手，所以你到現在應該都還沒有修成吧，慚愧啊…」劉向表示：
「穿堂步，確有其技，我在瓜州當門僮小廝之時學的，但其本身也確實無甚效果，只是為了迎來送往的時候，不冒失的撞到什麼人而已，本質只是一躲避之法。
而我教你的，是摻雜了這縮地法的步伐，所以才有輕身之效。不過這畢竟是個法門，我與當年那個便宜師傅情誼不深，卻總歸是正經拜入了門，自然不能輕易向外傳法。
但是算上上一回的人情，將這法門給你也無所謂了。」
「厚道啊…劉哥。」張燁城看著草紙上的法訣，兩眼冒光。
他知道，劉向行事果斷，不會太受情意的牽絆，但也還算講義氣。上回說了欠他個人情，走前肯定就必有報答。
可他沒想到，劉向的報答居然如此貴重。
「典當價，七日陽壽！這就是正經道統的法門嗎，價值真高啊。」
不止價值高，這東西，他先前已經算是學了一半，步伐已經十分成熟，只差口訣和一些細節，所以和昨天晚上搶到的蛇髯刀法不一樣，這東西他很容易就能學會，自然價值極高。
「這頓飯，值了。」張燁城說著，重新端起酒碗。
「幹了。」劉向絲毫不覺得他的這段話侮辱了他們之間的情誼。比起什麼空虛的義氣往來，如此直言不諱地摻上些許利益，可能才更適合他們兩人。
「咔！」酒碗碰撞，賓主盡歡。
…………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劉向終於提上了包袱，盤起了頭髮，邁步上街。
張燁城沒有出門去送，只是安靜的收拾了桌碗。
「咔咔…」剛剛放好洗淨的餐具沒有多久，便感受到了什麼，緩步回到偏房之中。
再過了不到一炷香的時分，質命行便自行出現，櫃檯之外，濃霧瀰漫，又是一人快步而來。
「這裡…真的什麼都可以換麼？」
白小哥神色不寧的，靠近了櫃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