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野第一次收到蘇晚的簡訊，是在她死後的第三年。
那天夜裡下著暴雨。
江城這邊的秋天本來不該這麼冷，可窗外的雨像有人拿盆往下潑，風一吹，玻璃嗡嗡作響。陳野坐在出租屋裡，電腦屏幕亮著，文檔里還停在他白天沒寫完的辭職信上。
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懸在鍵盤上，始終沒有敲下最後一個字。
手機就是在這時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一條簡訊彈了出來。
發件人：蘇晚。
陳野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以為自己看錯了。
三年前，蘇晚的手機號早就註銷了。她的葬禮他去過，墓碑他也掃過，甚至連她生前最喜歡的那隻藍色發卡，都隨著她一起埋進了土裡。
一個死人，不可能發簡訊。
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足足半分鐘，才終於點開。
簡訊內容很短，只有七個字。
【陳野，救救我。】
陳野的後背一下子涼了。
窗外一道閃電劈下來，慘白的光照進屋裡，把牆上的影子拉得很長。那一瞬間，他仿佛看見自己身後站著一個人。
他猛地回頭。
身後什麼都沒有。
只有衣架上的外套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陳野握緊手機，指節發白。他第一反應是惡作劇。可誰會拿這種事開玩笑？知道蘇晚的人不多，知道她手機號的人更少，而那個號碼，早在三年前就已經成了空號。
他點開號碼詳情。
屏幕上顯示：未知號碼。
陳野深吸一口氣，撥了回去。
聽筒里傳來一陣刺耳的電流聲，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磨牙。幾秒後，電話接通了。
但沒有說話聲。
只有雨聲。
很大很大的雨聲，像站在一棟空樓里，雨水從破碎的窗戶灌進來，砸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
陳野喉嚨發乾：「誰？」
電話那頭依舊沉默。
過了很久，一個很輕很輕的女聲從裡面傳出來。
「陳野……」
陳野渾身的血都僵住了。
他認識這個聲音。
哪怕三年沒聽過，哪怕那聲音比記憶里更冷、更啞，像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可他仍然一下子就認出來了。
「蘇晚？」
電話那頭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有人撞在了門上。
緊接著，那個女聲急促起來：「別來找我……別來學校……」
「你說什麼？」陳野站起身，椅子被帶倒，發出刺耳的聲響。
「陳野，我好冷。」
她的聲音忽然貼得很近，近得像貼在他耳邊。
陳野猛地看向門口。
出租屋的門關著，防盜鏈也掛著。可門縫下面，正慢慢滲進來一灘水。
那水很黑，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味。
電話里的聲音斷了。
下一秒，手機屏幕自動黑了下去。
陳野盯著那灘水，心臟跳得幾乎要撞出胸腔。他後退一步，腳跟卻踩到了什麼軟乎乎的東西。
他低頭。
一隻濕透的藍色發卡，正躺在他腳邊。
那是蘇晚生前最喜歡的發卡。
葬禮那天，他親手把它放進了她的棺木里。
陳野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彎腰想去撿，指尖剛碰到發卡，整間屋子的燈忽然滅了。
黑暗降臨得毫無預兆。
窗外的雨聲驟然變大，像有人把整個世界都丟進了暴雨里。陳野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也聽見門後傳來很輕的敲擊聲。
咚。
咚。
咚。
一下，又一下。
像有人站在門外，用指節輕輕敲著門板。
「陳野。」
門後傳來蘇晚的聲音。
「開門。」
陳野沒有動。
他死死盯著那扇門，手心全是冷汗。
「你不是蘇晚。」他低聲說。
門後的聲音停了一下。
然後，笑了。
那笑聲很輕，卻很熟悉。
「你連我都不認了嗎？」
陳野咬緊牙關：「蘇晚已經死了。」
門後的笑聲戛然而止。
幾秒鐘後，那聲音變得很遠，像從另一棟樓里飄過來。
「那就來找我。」
「陳野，我在老教學樓等你。」
話音落下，屋裡所有聲音同時消失。
雨停了。
風停了。
連門外那灘黑水也不見了。
燈重新亮了起來。
陳野站在原地，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後背的襯衫全被冷汗浸透。他低頭看向腳邊，那隻藍色發卡也不見了。
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覺。
可手機屏幕上，那條簡訊還在。
【陳野，救救我。】
陳野盯著那七個字，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老教學樓在哪裡。
那是他們高中後面的廢棄教學樓。三年前，蘇晚就是在那裡失蹤的。三天後，警方在教學樓四樓的儲物間裡找到了她。
官方結論是意外墜樓。
可陳野一直不信。
因為蘇晚怕黑。
她連晚上一個人去廁所都要給他打電話，怎麼可能半夜獨自跑到廢棄教學樓去？
更不可能爬到四樓。
陳野把手機揣進口袋，抓起外套就出了門。
他知道這可能是陷阱。
也知道這可能根本不是蘇晚。
可他沒辦法不去。
凌晨一點的街道空無一人。雨又下了起來，路燈被雨水泡得發白，像一排排垂死的眼睛。陳野騎著電動車穿過半個城區，最後停在了城南舊高中門口。
鐵門鏽跡斑斑，上面掛著「禁止入內」的牌子。
可門虛掩著。
像有人剛剛從裡面出來。
陳野翻牆進去，踩進積水裡，冰涼的雨水立刻浸透了他的鞋。校園裡黑得可怕，教學樓窗戶一扇扇破著，風吹過時，發出嗚嗚的聲響。
老教學樓在最裡面。
那是一棟五層紅磚樓，牆皮剝落，爬滿了枯藤。三年前這裡發生過火災，之後就一直荒著。
陳野走到樓前時，手機忽然又震了一下。
還是蘇晚的號碼。
【四樓。】
陳野抬頭。
四樓最盡頭的那扇窗戶里，亮著一盞昏黃的燈。
那盞燈像一隻睜開的眼睛，正靜靜看著他。
他走進教學樓。
樓道里瀰漫著一股焦糊味，牆上還留著當年火災燻黑的痕跡。樓梯扶手早就斷了，台階上積著厚厚的灰。可陳野踩上去時，卻發現灰塵上有腳印。
很新的腳印。
濕的。
從一樓一直延伸到四樓。
陳野跟著腳印往上走。
二樓，沒人。
三樓，沒人。
到了四樓，腳印忽然停了。
走廊盡頭那間儲物間的門，虛掩著。
門縫裡透出微弱的燈光。
陳野站在門口，聽見裡面傳來很輕的滴水聲。
滴答。
滴答。
像水龍頭沒關緊。
他伸手推開門。
儲物間很小，裡面堆著舊課桌和破椅子。正中央擺著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部老式手機。
屏幕亮著。
上面顯示著一條正在編輯的簡訊。
收件人：陳野。
內容：救救我。
陳野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走過去，拿起那部手機。
手機很冷，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屏幕上還沾著水，指紋解鎖界面亮著，鎖屏壁紙是一張舊照片。
照片裡，少年陳野和少女蘇晚並肩站在學校操場邊。
那年他們十六歲。
蘇晚笑得眼睛彎彎的，頭上別著那隻藍色發卡。
陳野的手指微微發抖。
他試著輸入自己的生日。
解鎖成功。
手機里沒有任何通話記錄，也沒有其他簡訊。只有一個新建的備忘錄，標題是：
【如果你看到這個，說明我已經死了。】
陳野點開。
備忘錄里的字很亂，像寫得很急。
【陳野，不要相信他們。
我沒有墜樓。
我是被推下去的。
推我的人，穿著我們學校的校服。
我死之後，你會收到一條簡訊。
不要回。
不要來學校。
可我知道你一定會來。
對不起。
如果你真的來了，就去五樓。
那裡有真相。
還有……
如果看見我，別靠近。
現在的我，可能已經不是我了。】
陳野看完，心臟像被人攥住。
他抬頭看向門口。
走廊盡頭的黑暗裡，不知何時站著一個女生。
她穿著濕透的校服，長發貼在臉上，臉色白得像紙。她低著頭，腳邊不斷有水滲出，在地板上匯成一小灘。
陳野握緊手機：「蘇晚？」
女生慢慢抬起頭。
她的眼睛很黑，沒有光。
「你來了。」
陳野喉嚨發緊：「你……真的是你嗎？」
女生看著他，忽然露出一個很淡的笑。
「你不記得了嗎？」
「三年前，你答應過我的。」
陳野皺眉：「答應你什麼？」
女生沒有回答。
她抬起手，指向天花板。
「五樓。」
陳野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老教學樓只有五層，可第五層早在火災後就封死了，入口被水泥牆堵著，根本不可能上去。
女生卻像沒看見那堵牆一樣，轉身走進黑暗裡。
「陳野，跟上。」
陳野猶豫了一瞬，還是追了上去。
走廊很長，燈光忽明忽暗。女生走得不快，卻始終和他保持著一段距離。無論陳野怎麼加速，都追不上她；可他一旦停下，她也會停下來等他。
終於，他們來到了五樓入口。
那裡果然有一堵牆。
水泥封死，牆上還貼著封條。
女生站在牆前，回頭看他。
「你怕嗎？」
陳野說：「怕。」
「那你還來？」
「因為你叫我。」
女生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按在那堵牆上。
水泥牆像水面一樣盪開一圈圈波紋。
下一秒，整棟樓劇烈震動起來。
牆後的黑暗裡，傳來無數人的哭聲、笑聲、尖叫聲，像有幾百個人同時在他耳邊說話。
陳野耳邊響起一道冰冷的機械音。
【檢測到玩家陳野。】
【身份確認。】
【歡迎進入「陰間教學樓」副本。】
【主線任務：活過今晚。】
【隱藏任務：找到蘇晚的死亡真相。】
【提示：本副本中，鬼不會說謊。】
【但鬼也不一定是人。】
陳野猛地看向女生。
她站在波紋般的牆前，臉色比剛才更白，嘴角卻慢慢揚起。
「陳野。」
她說：「這次，別丟下我。」
牆後的黑暗驟然張開。
陳野只覺得腳下一空，整個人被拖了進去。
墜落之前，他看見女生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他。
可她的指尖穿過了他的手腕。
像風穿過影子。
下一秒，陳野重重摔在地上。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不在老教學樓了。
眼前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兩側全是教室。每間教室的門上都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名字。
陳野看見最近的一扇門上寫著：
【陳野。】
而旁邊那扇門，寫著：
【蘇晚。】
門後，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咚。
咚。
咚。
「陳野。」
蘇晚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你終於來了。」
陳野站起身，看向那扇門。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到原來的生活了。
而門後的蘇晚，也許早已不是三年前那個會在他自行車后座上笑著喊他名字的女孩。
可她仍然叫出了他的名字。
這就夠了。
陳野伸手，握住了門把手。
門，緩緩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