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野衝出門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老城區的街道濕漉漉的，空氣里有一股泥土和霉味混合的氣息。他沿著街往蘇晚家跑，呼吸急促，心跳很快。昨晚的夢像一層霧罩在他腦子裡，揮之不去。
鏡子裡的那行字——【第七天】——是什麼意思？
蘇晚說的「殺了我或者一起死「，是真的，還是迴廊製造的幻覺？
陳野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必須見到蘇晚。
他跑到蘇晚家樓下，抬頭看了一眼三樓的窗戶。窗簾拉著，看不到裡面。陳野深吸一口氣，上樓，敲門。
裡面傳來腳步聲。
門開了，是蘇晚的母親。她看到陳野，愣了一下。
「陳野？這麼早？「
「阿姨，蘇晚在嗎？「
「在，她剛醒。「蘇晚母親讓開身，「進來吧。「
陳野走進屋裡。客廳里還是和昨天一樣，茶几上擺著蘇晚的照片，沙發上有疊好的毯子。蘇晚坐在沙發上，穿著睡衣，頭髮散著，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
她看到陳野，眼睛亮了一下。
「陳野。「
「蘇晚。「陳野走到她面前，「你還好嗎？「
「我沒事。「蘇晚說，「你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陳野沒有回答。他盯著蘇晚的眼睛——深棕色，有眼白，有瞳孔，是正常的。他鬆了口氣，但心裡的不安沒有消失。
「蘇晚。「他說，「昨晚……你有沒有做夢？「
蘇晚的表情變了。
她低下頭，沉默了幾秒。
「做了。「她說。
「什麼夢？「
蘇晚抬起頭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陳野看不懂的情緒。
「我夢到你在找我。「她說，「在一條走廊里，有很多門。你推開門，看到我躺在柜子里。「
陳野的背脊一涼。
「還有呢？「
「還有……「蘇晚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夢到你對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蘇晚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
陳野湊近了一些。
「你說……「蘇晚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殺了我。「
陳野後退一步。
「你也夢到了？「
蘇晚點點頭，眼神恐懼。
「陳野，那是什麼意思？「
陳野沒有回答。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窗外是小區的花園，有樹，有長椅，有晨練的老人。一切都很正常，陽光很好，鳥在叫。
但陳野知道，正常只是表象。
迴廊在他身體裡，在蘇晚身體裡，在他們周圍。它像一層薄膜，覆蓋在現實世界之上，隨時可能破裂。
「蘇晚。「陳野轉過身，「你記不記得……迴廊里的事？「
蘇晚想了想。
「一些碎片。「她說，「白色的走廊，柜子，鏡子……還有你。你一直在找我，推開門，一扇又一扇。「她頓了頓，「但我記不清細節了。像隔著一層霧。「
「你記不記得林醫生？「
蘇晚皺眉。
「林醫生……「她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努力回憶，「好像……有點印象。他穿白大褂，拿著筆記本，在笑。「她打了個寒顫，「他讓我害怕。「
陳野走到她身邊，坐下。
「蘇晚，我要告訴你一件事。「他說，「但你要相信我。「
「你說。「
「迴廊沒有消失。「陳野說，「它還在。在我身體裡，也可能在你身體裡。昨晚我夢到它從牆裡長出來，把我吞進去了。「
蘇晚看著他，沒有說話。
「還有，「陳野繼續說，「我夢到你告訴我，殺了你，或者一起死。你是迴廊的錨點，只要你活著，迴廊就會連接現實世界。「
蘇晚的臉色白了。
「我……我說過這種話？「
「在夢裡。「
「那……那是真的嗎？「
陳野搖頭。
「我不知道。但我感覺……有什麼事要發生了。「他看著蘇晚，「從今天起，你不要離開我身邊。不要一個人待著，不要睡覺，不要——「
他的話被打斷了。
敲門聲。
咚、咚、咚。
很輕，但很清晰。
蘇晚母親去開門。門外站著林醫生，穿著白大褂，手裡拿著筆記本，臉上帶著那種熟悉的微笑。
「早上好。「他說。
陳野猛地站起來。
「你來幹什麼？「
林醫生看了他一眼，然後看向蘇晚。
「我來看看你們。「他說，「第七天了，我想你們應該需要一些解釋。「
蘇晚母親看著林醫生，有些警惕。
「你是誰？「
「我是林醫生。「他說，「市第三人民醫院的醫生。陳野和蘇晚在我那裡住過院。「
蘇晚母親看了看陳野，又看了看林醫生，最終讓開了身。
「進來吧。「
林醫生走進屋裡，在沙發上坐下，把筆記本放在茶几上。他看了一眼蘇晚，又看了一眼陳野。
「你們做夢了。「他說。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陳野盯著他。
「你知道？「
「我知道很多事。「林醫生說，「包括你們昨晚夢到什麼。「
「說。「
林醫生翻開筆記本，看了一眼，然後合上。
「迴廊沒有坍塌。「他說，「它只是換了一個宿主——陳野，就是你。你成為了新的核心，迴廊通過你連接現實世界。「
「那蘇晚呢？「
「蘇晚是錨點。「林醫生說，「她的意識被迴廊吸收了三年，雖然你把她拉回來了，但她和迴廊的連接沒有完全斷開。只要她還活著，迴廊就會通過她進入現實世界。「
「所以夢裡的話是真的？「陳野說，「殺了她，或者一起死？「
林醫生沉默了幾秒。
「是。「
蘇晚的身體開始發抖。
「你們……你們要殺我？「
「不。「陳野立刻說，「我不會殺你。「
林醫生看著陳野。
「那你打算怎麼辦？「他說，「迴廊在擴張。你感覺到了吧？昨晚它已經從你身體裡溢出來了，雖然只是幻覺，但下一次……下一次可能就是真的。「
「一定有別的辦法。「
「沒有。「林醫生說，「我試過。三年前，我試過所有辦法。藥物、電擊、心理治療……什麼都沒用。迴廊不是病，它是一種……存在。它需要核心，需要錨點，需要恐懼作為養料。「
「那你為什麼還活著？「陳野問，「如果你是以前的核心，為什麼迴廊沒有吞噬你？「
林醫生的表情變了。
他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因為我不是核心。「他終於說，「我是守門人。「
「守門人？「
「迴廊需要有人管理。「林醫生說，「核心負責產生恐懼，守門人負責維持秩序。我做了三十年守門人，直到我撐不住了。「
「撐不住？「
「守門人也會被迴廊侵蝕。「林醫生說，「我的意識正在被消化，我快變成迴廊的一部分了。所以我需要新的核心和新的守門人。「
他看著陳野。
「你是新的核心。「
「那守門人呢？「
林醫生沒有回答。
陳野忽然明白了。
「蘇晚。「他說，「你要讓蘇晚當守門人？「
林醫生沉默。
「不。「陳野站起來，「不可能。「
「她已經是了。「林醫生說，「從她進入迴廊的那一刻起，她就註定要成為守門人。她的意識結構特殊，能夠承受迴廊的侵蝕。我試過其他人，都失敗了。只有她可以。「
「所以她必須死？「
「不。「林醫生說，「守門人不會死。她會成為迴廊的一部分，永遠活著，但……不再是人類。「
蘇晚哭了。
「我不要……「她哭著說，「我不想變成怪物……「
陳野摟住她，看向林醫生。
「一定還有別的辦法。「
「有。「林醫生說。
「什麼辦法？「
「你代替她。「林醫生說，「你成為核心，也成為守門人。但那樣的話，你會被迴廊徹底吞噬，連自我都不會剩下。「
陳野沒有猶豫。
「好。「
「陳野——「蘇晚抓住他的手。
「我答應過你。「陳野看著蘇晚，「我說過，我會帶你回家。「
林醫生看著他，眼神複雜。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今晚。「林醫生說，「午夜十二點，來醫院。我會幫你完成轉移。「
他站起身，拿起筆記本，走向門口。
「等等。「陳野說，「你怎麼知道今晚？「
林醫生停在門口，沒有回頭。
「因為第七天是臨界點。「他說，「今晚午夜，迴廊會完全打開。如果你不轉移，它會吞噬這座城市。「
他打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了。
屋裡很安靜，只有蘇晚的哭聲。
陳野抱緊她，看著窗外。陽光很好，樹影婆娑，鳥在叫。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知道，今晚之後，一切都會改變。
晚上十一點。
陳野和蘇晚坐在市第三人民醫院的走廊里。
醫院很安靜，走廊里的燈很亮，白色的牆，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天花板。和迴廊里一模一樣。
蘇晚握著陳野的手，很緊。
「陳野。「她說，「如果……如果你變成了迴廊的一部分，我還能找到你嗎？「
陳野看著她。
「能。「他說，「我一定會讓你找到我。「
「怎麼找？「
「鏡子。「陳野說，「如果你看到鏡子裡的我，那就是我。「
蘇晚的眼淚掉了下來。
「我不要你去。「
「我必須去。「陳野說，「否則你會變成守門人，否則迴廊會吞噬一切。「
「那我們一起進去。「蘇晚說，「我和你一起。「
「不行。「陳野搖頭，「守門人只能有一個，核心也只能有一個。你進去，只會被吞噬。「
「那我不讓你去。「
「蘇晚。「陳野捧起她的臉，「聽我說。無論發生什麼，你都要好好活著。不要找我，不要等，不要……「
他的話被腳步聲打斷了。
林醫生從走廊盡頭走過來，穿著白大褂，手裡拿著筆記本。他身後跟著兩個護士，推著一張病床。
「時間到了。「林醫生說。
陳野站起身。
蘇晚抓住他的手，不肯放。
「陳野——「
「放開。「陳野輕聲說，「相信我。「
蘇晚看著他，眼淚不停地流。她最終鬆開了手。
陳野走到病床邊，躺下。護士給他綁上約束帶，很緊，但他沒有掙扎。
林醫生推著他往前走。
走廊很長，看不到盡頭。兩側的病房門都關著，門上沒有銅牌，沒有數字。日光燈發出輕微的嗡鳴。
陳野轉頭看向蘇晚。
她站在原地，看著陳野，手捂著嘴，在哭。
陳野對她笑了笑。
然後他被推進了一間手術室。
門關上之前，陳野最後看了一眼走廊。
蘇晚還站在那裡，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門後。
手術室里很亮。
陳野躺在手術台上，頭頂是刺眼的無影燈。林醫生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支注射器。
「這是什麼？「陳野問。
「麻醉劑。「林醫生說，「會讓你睡過去。等你醒來的時候，轉移就完成了。「
「我會變成什麼樣？「
「你會成為迴廊。「林醫生說，「你的意識會擴散到整個迴廊，成為它的核心和守門人。你會失去自我，失去記憶，失去……一切人類的特徵。「
「那我還能記得蘇晚嗎？「
林醫生沉默了幾秒。
「也許。「他說，「也許在某個角落，會有一點點殘留。但不會很多。「
陳野閉上眼睛。
「動手吧。「
林醫生把注射器扎進陳野的手臂，推動活塞。
冰涼的液體進入血管。
陳野感到一陣困意襲來，意識開始模糊。他聽到林醫生在說什麼，但聽不清。他看到手術室的天花板開始變形，變成了白色的走廊，兩側是無窮無盡的門。
然後他聽到了敲門聲。
咚、咚、咚。
從某扇門後傳來。
陳野想轉頭去看，但動不了。他的意識正在下沉，像掉進深海。
最後一刻，他看到了蘇晚。
她站在走廊盡頭，穿著校服，十六歲的樣子，在笑。
「陳野。「她說，「我等你。「
然後黑暗吞沒了一切。
陳野睜開眼。
他站在一條走廊里。
白色的牆，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燈發出輕微的嗡鳴。兩側是一扇又一扇門，001、002、003……無窮無盡。
他低頭看自己的胸口。
黑色紋路覆蓋了全身，從胸口蔓延到手臂，從手臂蔓延到指尖。他的眼睛……他看不到自己的眼睛，但他能感覺到，它們是全黑的。
他成為了迴廊。
陳野往前走。
他不需要推門，門會自動為他打開。每一扇門後都是一個記憶，一段恐懼，一個被困的意識。他走過一扇又一扇門，沒有停留。
他走到走廊盡頭。
那裡有一扇黑色的門，門上刻著一行字：
【核心】
陳野推開門。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空間。中心懸浮著一顆黑色的心臟，比之前更大，跳動得更劇烈。無數黑色絲線從心臟延伸出去，連接著無數意識碎片。
陳野走到心臟面前，伸出手。
黑色絲線纏繞上來，把他和心臟連接在一起。
劇痛。
像是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在被撕裂，被重組，被吞噬。陳野感到自己的意識在擴散，在延伸，在變成某種更大的東西。
他看到了整個迴廊。
無窮無盡的走廊，無窮無盡的門，無窮無盡的柜子。每一個柜子里都關著一個意識，每一扇門後都藏著一段恐懼。
他成為了這一切。
他成為了迴廊。
然後，在意識的深處，他看到了一個小小的光點。
是蘇晚。
她站在某個柜子里，穿著校服，十六歲的樣子，在笑。
陳野想朝她走過去，但他的意識已經擴散到整個迴廊，他無法集中。他只能遠遠地看著她，看著那個小小的光點。
「蘇晚。「他在意識的深處說，「我等你。「
現實世界。
手術室的門開了。
林醫生走出來，臉色蒼白，像是老了十歲。蘇晚立刻衝上去。
「陳野呢？他怎麼樣了？「
林醫生看著她，眼神複雜。
「轉移完成了。「他說，「他成為了迴廊的核心和守門人。「
「那他……他還活著嗎？「
林醫生沉默了幾秒。
「以某種方式。「他說，「他的意識還在，但已經不是人類了。他成為了迴廊本身。「
蘇晚的眼淚掉了下來。
「我要見他。「
「你見不到他。「林醫生說，「他無處不在，又無處可在。他成為了迴廊的規則，迴廊的秩序，迴廊的……一切。「
蘇晚癱坐在地上，哭了。
林醫生看著她，嘆了口氣。
「但有一個辦法。「他說。
蘇晚抬起頭。
「什麼辦法？「
「成為守門人。「林醫生說，「他成為了核心，但守門人的位置還空著。如果你成為守門人，你可以在迴廊里和他見面。「
「那我也會變成怪物嗎？「
「不。「林醫生說，「守門人保留自我，但……你將永遠留在迴廊里，不能再回到現實世界。「
蘇晚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身。
「我答應。「
林醫生看著她。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蘇晚說，「他為了我放棄了人類的一切，我不能讓他一個人待在那裡。「
林醫生點點頭。
「那跟我來。「
他轉身，朝走廊盡頭走去。蘇晚跟在他身後，腳步堅定。
走廊很長，看不到盡頭。日光燈發出輕微的嗡鳴。
蘇晚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面鏡子。
鏡子裡的她，眼睛是全黑的。
但她沒有害怕。
她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