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點十七分之後的幾個小時,唐元朗是在一種極其荒誕的狀態里過完的。
他先把鐵盒抱回房間。綠漆鐵盒擱在書桌上。盒子是關著的,搭扣得嚴嚴實實,像一隻閉緊嘴的蚌。他剛才親眼看見那張黑卡從自己指尖化掉,像一滴水滲進沙子裡,什麼都沒留下。
他重新打開盒子。
空的。除了那張兵哥的信,什麼都沒有。黑卡,確確實實沒了。
他把信折好,塞進錢包最裡層,跟身份證、校園卡擠在一起。鐵盒沒敢放抽屜,也沒敢塞床底,最後藏進了衣櫃最上面那一件舊羽絨服底下。那羽絨服兩年沒動過,外婆春天大掃除都懶得夠它。
做完這一切,他下了樓。外婆的豆漿晾在桌上,油條切成段,泡得軟乎乎的。江蓉沒走,盤腿坐在沙發上刷手機,刷到好笑的地方自己一個人嘿嘿樂。唐元朗坐下來喝了一口,頓了頓。
「婆,你說...一個人要是突然給你寄個東西,然後他自己就失蹤了,這事兒正常不?」
外婆夾油條的手停了,眼神一下子鋒利起來:「你又在外面惹啥子事了?」
「我沒惹事!我就是隨便問問。」
「隨便問問?」外婆把筷子一拍,「唐元朗,你要是欠了校園貸,你就跟婆說。婆把這房子賣了給你還。但是你不准去碰那些高炮」
「婆!」唐元朗差點把豆漿噴出來。
江蓉在旁邊探頭:「是不是哪個妹子給你寄了個啥?」
「......小姨,你能不能想點好。」
「那就是男生。」江蓉眼睛一亮。
唐元朗站起身,端著豆漿杯就往門外走:「我吃飽了,上課去。」
他確實有課。上午兩節大學語文,他坐在教室里,老師在講台上講《莊子》,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他的大腦不受控地轉,兵哥是三天前值晚班的時候失蹤的。可這張黑卡,是今天上午才寄到他手裡的。也就是說,兵哥失蹤之後,這張卡還在被人寄,走正常快遞,從杭城一路送到松海。寄件人寫的是兵哥的名字、兵哥門店的地址。
可兵哥失蹤好幾天了。
那這張卡,到底是誰寄的?是兵哥本人在失蹤之前就預感到了什麼,提前把包裹交了快遞?還是說,兵哥根本就沒失蹤,他是被人控制了,在別人的監視下把這張卡寄給了他?
他想起兵哥信里最後那句「一世人,兩兄弟。」這不是託孤的話,這是他倆初中拜把子時候說過的原話。那年夏天,倆人在康陽區的小河邊,用橘子皮當酒杯,對著月亮拜了把子。
兵哥這是在把他自己都壓不住的東西,硬塞給他。
中午他沒去食堂,一個人在教學樓天台上坐了半小時。他又給兵哥發了一條微信:「兵哥,包裹收到了。你在哪兒?」
紅色的感嘆號。
......
下午兩點多,他剛進胡同口,就看見家門口站著兩個人。
兩個穿便衣的,一男一女。男的三十來歲,女的更年輕,扎個馬尾,手裡拿著文件夾。外婆站在門口,正跟他們說著什麼,看見他回來,招了招手:「元朗!警察同志找你!」
唐元朗心裡「咯噔「一下,臉上沒露。他甚至還笑了一下,走過去。
那個男的掏出證件給他看了一眼,動作很快,他只瞥見康陽區治安署幾個字。「你是韓衛東的朋友?」
「對,大學同學。」
「今天上午,你是不是收到了一個從杭城寄來的包裹?」
唐元朗的腦子在這一秒里轉了八百圈。
警察怎麼知道的?兵哥他爸報了警。老爺子從鄉下過來,做筆錄的時候一定提到了他。
可他該不該說黑卡的事?
他想起兵哥信里那句「別報警。真的別。」
他臉上還掛著那種大學生被警察問話時有點懵、有點乖的表情:「包裹啊...收到了。一個舊鐵盒,以前大學時候裝餅乾的那種,他說他清理出租屋,問我要不要留個紀念。」
「就這些?」
「就這些。「他撓了撓頭,「怎麼了警官,兵哥他...出事了?」
兩個警察對視了一眼。那個女的一直沒說話,這時候第一次開口,聲音很平:「我們在找他。他已經失蹤三天了。如果你收到任何他的東西,或者他聯繫你,第一時間通知我們。」
「好的好的。」
那個女的多看他兩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外婆根本沒注意。但唐元朗注意到了,她的瞳孔在他臉上停了大概半秒,從他的額頭,滑到他的眼睛,再滑到他的手,又像在確認什麼。
他的大腦過載不受控地開始分析,馬尾扎得很緊,鬢角沒有碎發,外勤做久了,文件夾邊角磨得起毛,這份文件她翻了不止一次,她站的位置離他半步遠,不近不遠,剛好是她能在零點三秒內撲上來制住他的距離。
這不是普通片警,這是個練家子。
但他臉上什麼都沒露,甚至還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擔心:「警官,他會不會就是......去哪兒玩了?他平時就愛亂跑。」
留了電話,兩個警察走了。外婆在他耳邊絮叨,唐元朗「嗯嗯啊啊」地應著,轉身上了樓。
進了房間,他反手鎖上門,背靠著門,慢慢滑坐到地上。
警察知道包裹的事。
他在心裡把兵哥那封信又過了一遍。
別報警。真的別。
這玩意兒我駕馭不了。
別在午夜十二點之後碰它。
唐元朗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兵哥不是在失蹤之後才被人逼著寄這個包裹的。兵哥是在他自己還清醒的時候,就已經知道自己要「失蹤「了。他提前把這張卡寄出來,提前寫好信,提前告訴唐元朗別在午夜之後碰它。他甚至提前知道,自己一旦出事,警察會找上門。
像是在給我打預防針。
兵哥是在被什麼人、什麼東西追著,最後把這個盒子寄給了我。
但是今天上午,那張卡消失了......。
「兵哥,你到底卷進了啥子事了。」
......
晚上外婆燉了排骨。江蓉沒出去相親,窩在沙發上看狗血劇,看到哭了又笑。唐元朗陪著吃了飯,幫外婆洗了碗,被罵了一句「洗個碗都洗不乾淨」,然後上了樓。
他關上門,沒開燈。
他坐在床沿上,把手機調了個倒計時。離00.00.00,還剩04:30:5。」
他沒脫衣服,連鞋都沒脫。他從抽屜里把那半板藥拿出來,又乾咽了兩粒。他不知道等會兒會發生什麼,但他知道他這顆腦子要是在那個節骨眼上過載發作,下場可能會很慘。
他把房間門反鎖,把窗戶關嚴,把那隻綠漆鐵盒從衣櫃頂上取下來,擱在自己腳邊。然後他就那麼坐著,聽牆上掛鐘的秒針,一下,一下。
胡同里的聲音一點點低下去。外賣小哥的摩托車沒有了,廣場舞的音樂沒有了,連樓下那隻整天叫的野貓都不叫了。
十一點五十九分。
唐元朗的手心全是汗。他盯著手機屏幕上的倒計時。數字一秒一秒地跳。
23:59:57。
23:59:58。
23:59:59。
00:00:00。
就在那個數字跳到「00:00:00」的瞬間
他的額頭髮燙。
不是發燒那種燙。是那種被人拿一塊剛從爐子裡夾出來的硬幣,「啪」地按在他眉心的燙。他悶哼了一聲,下意識想去摸,手剛抬到一半,就感覺到皮膚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
像有一根極細的針,從他眉心的皮膚底下,慢慢地、慢慢地,畫一個圓。
他顫著手摸出手機,打開前置攝像頭。
屏幕里,他看見自己的額頭上,浮現出一個東西。
一個月亮。
不是滿月。是一彎黑色的、細細的月牙,像被人用毛筆蘸了墨,直接畫在他皮膚底下。它不是浮在表面,是從肉里透出來的,黑得發藍,邊緣還在一點點往外擴散。
緊接著,他眼前的空氣里,毫無徵兆地,浮出一行字。
那不是投影,不是幻覺,是直接出現在他視野正中央的、半透明的、像全息影像一樣的字。
【角色卡激活中……】
【覺醒進度:3%】
【覺醒進度:11%】
【覺醒進度:27%】
那行字以一種極其緩慢、又極其不容抗拒的速度,一點點往上爬。
唐元朗一動不動地坐著。他的大腦在這一刻反而前所未有地安靜,像暴風雨來臨之前那種死一樣的靜。他甚至還有閒心在心裡吐槽了一句:
「......不是吧,兵哥你他媽給我寄了個遊戲帳號?」
那行字爬得很慢。3%、15%、32%、51%、78%、92%。
終於......
【覺醒進度:100%】
【角色卡綁定成功。】
一個聲音,毫無徵兆地,直接在他腦子裡響了起來。
電子音,沒有情緒,像醫院裡那種永遠不會斷電的呼吸機發出的低頻嗡鳴:
「行者:唐元朗。」
「職業:夜遊神。」
「等級:0。」
「道數:60。」
「警告:道數低於60,將觸發靈境懲罰,通報全城行者,並發布清除任務。道數歸零,當場抹殺。」
「規則:完成副本任務獲取「道」獎勵。作惡「扣道」。每七日結算一次。」
「集齊三千六百道,可脫離終焉之地,飛升離場。」
那串信息像冰水一樣灌進他的腦子裡。唐元朗坐在床沿上,指甲掐進掌心。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幹得像砂紙:「飛升?」
他這輩子聽過最扯的詞,就是這兩個字。
那冰冷的聲音沒理他,繼續播報:
「代號:太初。」
「副本加載中......」
「副本名稱:終焉之地。」
「副本編號:0079。」
「危險等級:S。」
「副本類型:單人死亡型。」
「主線任務:存活三小時,並完成探索。」
「傳送倒計時」
「十。」
唐元朗猛地站起來。
「九。」
他想去抓那個鐵盒,想去抓手機,想去抓點什麼。
「八。」
他的視野開始扭曲。房間、床、掛鍾、窗外的月亮,全都像被一隻手攥住了一樣,往中間擰。
「七。」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六。」
他腦子裡閃過兵哥的臉。閃過外婆的罵聲。閃過江蓉相親時翻牆跑掉的背影。閃過今天下午那個女調查員多看他的那一眼。
「五。」
他想起兵哥信里最後那句,一世人,兩兄弟。
「四。」
他咬了咬牙。
「三。」
「二。」
「一。」
「傳送。」
「韓衛東,我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