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外婆在廚房做飯。
唐元朗坐在客廳沙發上刷手機,一行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倒計時懸浮在眼前,一秒一秒往下跳,歸零的時間,恰好是今晚午夜。
今天沒課。上午把行者論壇翻了個底朝天,神棄之地那條詞條他看了不下十遍。
查了一上午一級是個什麼概念。論壇里說得含含糊糊,大至意思是過了新手關、見過真場面的人。
「元朗,來幫我看看這個。」
江蓉今天沒出去相親,難得在家,正捧著手機,不知道在看什麼。「你看這個男的,開藥店的,髮際線都禿成地中海了,還拍這種側臉照,以為自己多帥。」
「嗯。」
「你看了沒?」
「看了。」
「你壓根沒看。」江蓉把手機懟到他眼前。「你今天一整天就盯著你那個手機,魂都丟了。」
「我要是相親二十年還沒嫁出去,我也魂都丟了。」唐元朗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腿上。
「媽,你聽聽你外孫說的話。」
「他講得對。」外婆在廚房裡喊。「你那個挑法,天王老子都配不上你。」
「你倆個一夥的。」
唐元朗聽著她倆拌嘴,不知不覺陷入了回憶。
遊戲結束之後,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面試通過」。角色卡上寫著,神棄之地探索百分之二十。那剩下百分之八十是什麼。那兩名一級夜遊神,是不是也走到過百分之二十,然後死在了後面那百分之八十里。
......
傍晚外婆燉了排骨。江蓉吃飯的時候嘴不停,說今天刷到一個直播,賣什麼的都有,有個主播賣棺材,一口棺材九千九,還包郵。外婆罵她整天看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唐元朗夾了一塊排骨,沒嘗出味兒。
晚上十一點四十,他關上門,沒開燈,坐在床沿。
抽屜拉開,摸出那半板藥。還剩四粒。他掰開藥板,兩粒藥片排在掌心裡,想了想,拿紙巾包了,塞進牛仔褲右邊的口袋。
又從廚房順了一把水果刀,刀刃有點鈍。他不知道這玩意兒能不能帶進靈境頂不頂用,但揣著,心裡踏實。
他把手機攥在手上,攥得很緊。
倒計時歸零的那一刻,熟悉的熱意爬上眉心,黑色月牙從皮膚底下浮出來,視野正中浮出一個半透明屏幕。
「任務二開啟」
「探索度:20%,目標:100%」
「任務時限:無」
「提示:靈境允許攜帶個人物品,重量不限」
落地的時候,手心一空,是落在了床上,還是被靈境收走了,他說不清。摸了摸右邊褲兜,藥包還在,左邊口袋水果刀也在。
眼前這條走廊,很長,很矮。頭頂是低矮的混凝土頂,抬手就能摸到,粗糙,冰涼,全是氣孔。管線從頂上垂下來。兩側是一扇扇鐵皮門,鏽跡斑斑,門把手上纏著鐵鏈,有的上了鎖,有的鎖已經拆了,只剩一個黑黢黢的鎖孔。門縫裡透出光,不是燈光的白,是昏黃的那種。
牆角立著半袋水泥,袋口敞著,漏出一攤灰。
唐元朗站在走廊口,看了一會,腦子自己動了起來。伸手摸了一面牆,一片潮意。很明顯是悶出來的。
地上有幾雙若隱若現的鞋印,很雜,工靴的齒印,解放鞋的平印,還有幾串淺得幾乎看不見的印子,像赤腳踩的。其中一串腳印很新,邊緣沒被灰塵蓋住,像是踩下去不久。他順著那串腳印看過去,從走廊中間延伸出來,一直走到盡頭那扇門前。
目光掃過兩邊的門,左邊九扇,右邊七扇,十六扇。他沒急著去看盡頭那扇虛掩的門,而是從最近的一扇開。
第一扇,鎖死。鎖孔里塞滿了灰,鐵鏈鏽得發黑。
第二扇,鎖死。湊近門縫,那頭昏黃的燈光底下,隱隱約約立著一個影子,一動不動。屏住呼吸看一會,影子沒動。他退開,心口怦怦跳。那可能是一件掛著的衣服,可能是別的什麼,他不打算確認。
第三扇,鎖死。門縫裡飄出一股味兒,像是蠟燭燒過頭那種焦糊味。
......
一路試過去。鎖死的鎖死,焊死的焊死。有幾扇門縫透出的光更亮,他湊過去聽,能聽見極輕的嗡鳴聲,像什麼電器還通著電。有一扇門,他剛伸手碰到門板,門板輕輕震了一下,像那頭有什麼東西,正靠在門上。
他沒敢再推,繼續往前走。
走到第七扇門時他停住了。門腳下,貼著鐵皮的下沿,有一串手印。很小的手印,五個指頭,印得深深的,像是使了很大勁才按上去的。那個高度,一個小孩踮著腳才剛剛夠到。
他把這個細節記進腦子裡,沒多看,繼續往前。
走廊盡頭那扇門,縫裡透出來的光,比別處都亮,像有人在那頭拉了一盞日光燈。門虛掩著,留了一條縫,剛好塞得進半個手掌。
他蹲下來,指尖碰上門板。
門板是涼的。就在他準備推門的時候,走廊深處,傳來一個聲音。
嗒、嗒、嗒。
腳步聲不緊不慢,像有人穿著硬底鞋,在走廊另一頭散步。回過頭,走廊盡頭空蕩蕩的。
腳步聲越來越近。他數著節拍,每一步的間隔幾乎一模一樣,精確得不像人在走路。
腳步聲在他身前三四步遠的地方,停了。
他盯著聲源,什麼都沒有,走廊里只剩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然後腳步聲又響起來,不緊不慢,往回走,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走廊深處。
唐元朗站在原地,後頸的汗涼透了。那腳步聲沒有主人。它從走廊那頭來,走到他面前,停了三秒,又走了回去。像在打量他。
他不敢在原地多待,幾乎是立刻就轉回身,去推那扇虛掩的門。門板紋絲不動,加大了力,門縫還是那條縫。猛的又推了一下。這次,門板這一側,貼著他手指的位置,傳來一聲。
「嗒。」
像有人用指甲,從門板另一面,敲了一下。
唐元朗僵在原地,手指還搭在門板上。門縫裡,那道白亮的光,微微晃了一下。
接著門縫裡伸出一根手指。白的。細的。指腹上沒有繭,指甲修得很乾淨,像剛從水裡撈出來。那根手指抵著門板內側,輕輕一推。
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