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沿著通道,踩著腳蹬,爬出井口。
宋三站在院子裡,抬頭看天。
月亮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雲遮住了。
皇城的上空,一片沉沉的黑暗。
黑暗之中,有一道巨大的黑影,正在緩緩盤旋。
黑影很大,大到宋三幾乎無法用眼睛去衡量它的尺寸。
它像一條蛇,又像一條龍,在雲層中穿行,偶爾露出一鱗半爪,又隱入黑暗。
宋三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見過那道黑影。
在長白山的龍潭裡,他見過那片青黑色的龍鱗。
在皇城的地宮裡,他見過鎮龍石上的符文。
但他從來沒有見過龍。
現在,他看見了。
那道黑影在皇城上空盤旋了三圈,然後緩緩下降,朝著皇城的中心,太和殿的方向,沉了下去。
黑影沉入太和殿的一瞬間,宋三聽見了一聲巨響。
不是雷聲。不是炮聲。
是一聲低沉的、悠長的龍吟,從太和殿的方向傳來,震得整個皇城的宮牆都在顫抖。
宋三看見,太和殿的屋頂上,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是一道金光。
金光從太和殿的屋頂沖天而起,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弧線,然後消散在雲層中。
金光消散的瞬間,宋三腳下的地面,忽然不震了。
他低頭,看見腳下的青石板,恢復了平靜。
他抬頭,看見皇城的上空,雲層散開,月亮露了出來。
月光灑在宮牆上,泛著冷白的光。
一切,都像平常一樣。
但宋三知道,剛才那一切,不是幻覺。
他轉頭,看向玄真子。
玄真子站在院子中央,抬頭看著太和殿的方向,目光幽深。
「龍醒了。」他說。
宋三沉默了很久,才問:「它醒了,會怎樣?」
玄真子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龍醒了,龍脈就能自己修復傷口。釘子還在,但龍脈會慢慢把釘子逼出來。」
「那白禮遜?」
「白禮遜答應不再釘龍脈。如果他信守承諾,龍脈就能慢慢恢復。」
玄真子說,「如果他反悔,」
他抬頭,看著太和殿的方向。
月光下,太和殿的屋頂沉默地矗立著。
屋頂上,什麼都沒有。
但宋三知道,那條龍,就在那裡。
它醒了。
它在等。
他親眼看見了龍。
親眼看見了龍脈的甦醒。
他的人生,從這一刻起,不會再一樣了。
他站在月光下,看著太和殿的方向,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那情緒,像敬畏,又像期待。
像一個人,第一次看見比自己更偉大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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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甦醒後的第三天,玄真子做了一個決定。
宋三是在那天清晨得知的。
他照例去白雲觀看玄真子,卻發現道觀的後院空無一人。
石桌上放著一盞涼透的茶,茶壺底下壓著一張黃紙。
黃紙上寫著一行字:
「我去長白山。龍尾的釘子,必須拔出來。」
宋三拿著黃紙,站在空蕩蕩的後院裡,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玄真子是什麼時候走的。
他只知道,老道沒有告訴他,沒有告別,沒有留下任何多餘的話。
只留下這一行字,像一道命令,又像一封遺書。
宋三把黃紙疊好,揣進懷裡,轉身出了白雲觀。
他沒有回粘杆處。
他去了御馬監。
老太監還坐在馬廄門口,慢悠悠地餵馬。
看見宋三來,他抬了抬眼皮。
「道長走了?」
「走了。」宋三說,「去長白山了。」
老太監沒有接話。他低頭,繼續餵馬。
「公公,道長他為什麼要去長白山?」
老太監沉默了一會兒,說:「龍尾的釘子,釘得比龍首深。龍首的釘子,龍脈還能自己逼出來。龍尾的釘子,龍脈自己逼不出來。」
他頓了頓,又說:「如果沒人拔釘子,龍尾會一直流血。龍脈會越來越弱。等到龍脈弱到撐不住的時候,就算龍首的釘子被逼出來了,龍脈也已經斷了。」
宋三心裡一沉:「那道長去拔釘子,能拔出來嗎?」
「不知道。」老太監說,「玄真子守了龍脈四十三年,他知道龍脈的性子。他既然去了,就有他的辦法。」
他抬起頭,看著宋三:「你來找我,有事?」
「我想去長白山。」宋三說,「幫道長。」
老太監看了他很久,慢悠悠地說:「你幫不上忙。」
「我知道。」宋三說,「但我不能什麼都不做。」
老太監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裡摸出一枚銅錢,遞給宋三。
「這是玄真子留給你的。他說,如果你來了,就把這個給你。」
宋三接過銅錢。
銅錢很舊,邊緣磨得發亮,正面鑄著「光緒通寶」四個字,背面刻著一個符號,像一條盤起來的龍。
和富察當初給他的那枚銅錢一模一樣。
「道長還說了一句話。」老太監說。
「什麼話?」
「他說,如果他沒有回來,你就替他守著龍脈。」
宋三握著銅錢,指節泛白。
他站在馬廄門口,看著遠處的皇城宮牆,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我去長白山。」
老太監沒有攔他。他低頭,繼續餵馬。
「紅雲在廄里。你騎它去。」
宋三牽出紅雲,翻身上馬,策馬出了御馬監,朝城門的方向奔去。
他騎了四天四夜,幾乎沒有合眼。
第四天傍晚,他終於到了長白山腳下。
他沒有去二道白河鎮,直接沿著山路,朝龍潭的方向趕去。
天色漸暗,山林里光線昏暗。
宋三牽著紅雲,在密林中穿行。
他憑著記憶,沿著上次跟陳大山走過的路,一步一步朝龍潭的方向走。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他聽見了水聲。
他加快腳步,穿過一片密林,看見了龍潭。
月光下,龍潭的水面平靜如鏡。
但宋三看見,水面的顏色不對。
不是烏黑的,也不是暗紅的,而是一種說不清的灰白色,像血被稀釋了很多倍,又像水面上浮著一層灰。
潭邊,有一個人影。
人影蹲在潭邊,手裡拿著一盞銅燈。
銅燈的光在夜色中搖曳,照出那人的輪廓。
灰色的道袍,花白的頭髮,佝僂的脊背。
玄真子。
宋三快步走過去:「道長!」
玄真子沒有回頭。
他蹲在潭邊,看著水面,一動不動。
宋三走到他身邊,看見他的臉色很差。
月光下,他的臉蒼白得像一張紙,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像好幾天沒有喝水吃飯。
「道長,您!」
「來了。」玄真子打斷他,聲音沙啞,「我讓你別來。」
「我做不到。」宋三說,「我不能看著您一個人在這裡。」
玄真子沉默了一會兒,沒有接話。
他伸手,指了指潭水:「你看。」
宋三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月光下,灰白色的水面下,隱約能看見一片青黑色的東西。
是龍鱗。
但和上次不一樣。
上次那片龍鱗,泛著金屬般的光澤。
現在這片龍鱗,暗淡無光,邊緣有些發白,像一片枯死的樹葉。
「龍尾快撐不住了。」
玄真子說,「釘子釘得太深,血快流幹了。」
宋三心裡一緊:「那怎麼辦?」
玄真子沒有回答。
他站起來,從懷裡摸出一把匕首。
匕首很短,約莫一掌長,刀刃泛著寒光。
宋三看見,刀柄上纏著一圈黃布,黃布上畫著一道符。
「道長,您要幹什麼?」
他握著匕首,走到潭邊,蹲下來。
「龍脈是活的。它受了傷,需要血來養。」
他說,「龍尾的血快流幹了,得有人給它輸血。」
宋三的呼吸停了一瞬。
「輸血?怎麼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