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三站起來,走到門口,朝外看去。
晨霧中,他看見幾個黑影,正沿著山路,朝驛站的方向走來。
黑影越來越近。
宋三看清了,那是幾個穿著清軍號衣的兵丁,手裡拿著刀,腰間挎著弓。
他們看見了宋三,停住了腳步。
為首的一個兵丁,約莫三十來歲,臉上有一道刀疤,打量了宋三一眼,問:「你是誰?」
「過路的。」
宋三說,「你們是什麼人?」
「金陵軍撫標。」
刀疤兵丁說,「追捕一個拳匪黨。你看見一個可疑的人路過嗎?」
宋三心裡一動。
他搖了搖頭:「沒有看見。」
刀疤兵丁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又看了看驛站裡面。
他的目光在七具屍體上掃了一圈,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走。」他對身後的兵丁說,「繼續追。」
幾個兵丁沿著山路,繼續朝南邊走去,消失在晨霧中。
宋三站在門口,看著他們消失在晨霧中,沉默了很久。
他轉身,走回驛站里。
老陳已經醒了,坐在門檻上,看著宋三。
「你聽見了?」宋三問。
老陳點了點頭:「聽見了。」
「他們在追一個拳匪黨。」
「我知道。」老陳說。
宋三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問:「那具洋人的屍體,是不是就是他們追的人?」
老陳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銅鈴,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我不知道。」
但宋三看得出來,老陳知道些什麼。
他沒有再多問。
清軍兵丁走後,驛站里安靜了很久。
老陳坐在門檻上,手裡握著銅鈴,一動不動。
宋三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沉默著。
晨霧漸漸散去,陽光從雲縫中漏下來,照在院子裡。
七具屍體靠牆站著,斗笠遮住面容,黃紙符貼在臉上,像七根沉默的木樁。
宋三開口:「陳兄,你打算怎麼辦?」
老陳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才說:「我趕了二十多年屍,從來沒有半途而廢過。這趟活,我接了,就要送完。」
他站起來,走到七具屍體前,從腰間摘下銅鈴,握在手裡,輕輕搖了一下。
鈴鐺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七具屍體,同時動了一下,整齊地轉過身,面朝院門的方向。
「上路了。」老陳說。
宋三沒有接話。
他牽上紅雲,跟在老陳身後,繼續趕路。
這一天,老陳走得比前兩天更快。
他搖著鈴鐺,腳步急促,七具屍體跟在他身後,步伐也跟著加快。
宋三牽著馬,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他注意到,老陳的鈴鐺聲,比前兩天更密了。
前兩天,鈴鐺是一下一下地搖,間隔均勻,像心跳。
但今天,鈴鐺聲變得急促,像雨點一樣,密而急。
宋三心裡隱隱不安。
他總覺得,老陳在趕時間。
傍晚時分,老陳在一處山崖下停了下來。
山崖上有一道裂縫,裂縫裡有一塊平地,能容幾個人落腳。
平地後面是一面石壁,石壁上刻著一尊佛像,佛像已經風化得看不清面容了,但輪廓還在。
老陳把七具屍體領進裂縫裡,讓他們靠石壁站著。
然後他放下鈴鐺,坐在平地上,從懷裡摸出乾糧,掰了一半遞給宋三。
「今晚在這裡過夜。」他說。
宋三接過乾糧,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
他看了看四周,問:「這裡離下一個鎮子還有多遠?」
「明天中午能到。」
老陳說,「到了鎮子,就能把屍體交給他們的家人了。」
他頓了頓,又說:「除了那具洋人的。」
宋三心裡一動:「那具洋人的屍體,你打算怎麼辦?」
老陳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咬了一口乾糧,嚼了半天,咽下去,才說:「我打算,今晚把他燒了。」
宋三一愣:「燒了?」
「對。」
老陳說,「他不是屍體。他是活人。我趕了一輩子屍,從來沒有趕過活人。我不能帶著一個活人,繼續趕屍。」
他頓了頓,又說:「今晚,我會把他從隊伍里拉出來,燒了。」
宋三沉默了一會兒,問:「你確定他是活人?」
「確定。」
老陳說,「我趕了二十多年屍,是死是活,我能看出來。」
他沒有再多說。
他吃完乾糧,站起來,走到七具屍體前,逐一檢查了一遍。
他走到洋人傳教士的屍體前,停了一下,伸手,按了按他臉上的黃紙符。
然後他轉身,走回宋三身邊,坐下來,靠著石壁,閉上眼睛。
「睡吧。今晚,還有事要做。」
宋三沒有接話。
他靠著石壁,閉著眼,但沒有睡著。
他在等。
夜越來越深。
山崖下的風很大,吹得裂縫裡的碎石沙沙作響。
月光從裂縫的縫隙中漏進來,照在七具屍體上,泛著冷白的光。
宋三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忽然聽見一聲輕響。
響聲不是從那具洋人傳教士的屍體傳來的。
是從老陳身上傳來的。
宋三睜開眼睛,看見老陳站了起來。
他手裡握著那串銅鈴,一步一步,朝那具洋人傳教士的屍體走去。
他走到屍體前,站定。
他伸手,揭開那具屍體臉上的黃紙符。
黃紙符下面,是一張臉。
一張活人的臉。
那張臉很年輕,約莫二十來歲,皮膚白淨,鼻樑高挺,眼窩深陷。
他的眼睛閉著,嘴唇微微抿著,像在熟睡。
老陳盯著那張臉,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我知道你是活的。你自己起來,還是我拉你出來?」
那具屍體沒有動。
老陳等了一會兒,又說:「我趕了二十多年屍,從來沒有趕過活人。你今天自己起來,我放你走。你要是裝死,我就把你燒了。」
那具屍體,還是不動。
老陳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裡摸出火摺子,吹亮。
火光在黑暗中跳動,照在他臉上,映出深深的陰影。
他舉起火摺子,朝那具屍體的衣角伸去。
就在這時,那具屍體動了。
他猛地睜開眼睛,藍色的眼珠在火光中泛著幽冷的光。
他一把抓住老陳的手腕,用力一擰,老陳吃痛,火摺子掉在地上,滾了幾圈,熄滅了。
「別燒我。」
那洋人開口,聲音沙啞,「我不是屍體。我是活人。」
老陳退後兩步,盯著他,目光幽深:「我知道你是活人。你為什麼要裝屍體?」
那洋人從牆上走下來,活動了一下手腳。
他穿著一身燕尾服,動作靈活。
「有人在追我。」
他說,「清兵。他們要抓我。」
「抓你?為什麼抓你?」
那洋人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是義和團的人。」
宋三心裡一動。
他想起白天那些清軍兵丁說的話,追捕一個拳匪餘黨。
「你是義和團的?」宋三問。
那洋人點了點頭:「我叫約翰·史密斯,我是混血兒,我母親是華夏人。我回到華夏十年了,我看見了太多事。洋人欺負我們,燒我們的房子,搶我們的東西。我實在看不下去,就加入了仁義團。」
他頓了頓,又說:「清兵在追我。他們可能知道我藏在趕屍的隊伍里,所以一路追來。」
老陳沉默了一會兒,問:「你為什麼要藏在趕屍的隊伍里?」
「因為趕屍的隊伍,沒人敢靠近。」
約翰說,「清兵再凶,也不敢靠近趕屍的隊伍。他們怕沾上陰氣。」
他頓了頓,又說:「我本來想,跟著你走到南邊,找個機會溜走。但沒想到,被你發現了。」
老陳沒有接話。
他看著約翰,沉默了很久。
宋三站在一旁,看著兩人,心裡思緒翻湧。
他正準備開口,忽然,他感覺到一股寒意。
寒意不是從約翰身上傳來的。
是從那六具真正的屍體身上傳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