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陳默的夢中,世界驟然浸進一片刺目的冷白。消毒水的氣味,日光燈管慘白的光,沿著牆根蜿蜒的塑膠管。枕邊的監護儀勻速敲著:嘀。嘀。嘀。他躺在那兒,瘦得只剩一副骨架撐著薄皮。手臂上插滿了管子,兩年了,他在這張床上耗了整整兩年。疼痛從骨頭縫裡漫出來,一天重過一天。從前腦子裡塞滿了公式、數據、產業藍圖,到後來空茫一片,只剩一個念頭:要是不疼就好了。
母親的臉從白光里俯下來,掌心是暖的,裹住他冰涼的手。「陳默」那聲音悶的發苦,像隔著一層水。
記憶在這時倒涌過來,不是順流而下,而是往回退,像退潮的海,把他人生的畫面從近到遠,一幕幕掀了出來。
先是同事笑著拍他的肩,辦公室的陽光落在對方白大褂上:「陳默,這次你真要一飛沖天了。等評上了,可別忘了我們這幫老兄弟。」電話里的祝賀聲還在耳邊,他握著聽筒,平靜地道謝,說還不夠。
再往前,是聚光燈亮成一片的領獎台。國家獎學金、優秀博士論文、青年拔尖人才,主持人念出他的名字,他起身、邁步、握手、合影,姿態從容。他早習慣了這樣的光亮。
再往前,是摞得齊整的期刊與專利證書。三篇SCI一區,五篇二區,兩項授權發明專利。高強度結構鋼的韌性突破,輕質高溫合金的蠕變機理,極端工況下的材料失效行為。
他的名字印在扉頁,掛在資料庫,落在同行的引用標註里。下載量、被引頻次、H指數,每一個數字都清清楚楚。再往前,是無數個燈火通明的深夜。象牙白的實驗台,鋥亮的不鏽鋼儀器,拉伸試驗機碾過試樣的悶響,掃描電鏡屏幕上幽藍的形貌,真空爐里燒得赤紅的合金錠。鐵、碳、錳、鉻一個個元素符號烙在神經里。
配比、燒結溫度、保溫時長、淬火速率,每一組參數都精準得毫釐不差。他的手永遠穩,操控旋鈕時連指尖都不抖一下。
還有實驗室之外的歲月。技術經濟學博士後,產業經濟學雙學位,讀過的專業書壘起來不比實驗台矮。資本如何流轉,產業如何升級,一個國家的工業化之路要踏過哪些坎,他心裡都有一幅清晰的藍圖。
所有畫面都在往後退,越退越快,越退越遠。
病床的白重新壓下來。母親的聲音更遠了:「陳默~」監護儀的嘀聲漸漸拉長,慢得像要停下。
嘀——嘀——嘀——他抬起手想抓,指尖空空的,什麼也碰不到。實驗室的光、論文的字、領獎台的掌聲、同事的笑臉、母親泛紅的眼眶……全部像潮水般退去,沒留一點痕跡。
嘀—————————一聲綿長的、沒有盡頭的平音。世界徹底沉入黑暗。濃稠的,寂靜的,沒有光,沒有聲,沒有鑽骨的疼。白色消失以後就只剩下黑,深深地將他包裹住陷入虛無。
來到君臨的紅堡,搖籃中的嬰兒的手指猛地攥成了拳頭。很緊,指節都泛出淺白,像是拼盡全身力氣,攥住了什麼從黑暗深處漂過的碎片。燭火驟然一晃,火苗歪得幾乎要熄。侍女猛地驚醒,抬頭去看燭台。火苗搖曳了兩下,很快又穩穩地立住,橙暖的光重新鋪回石牆。她盯著看了片刻,窗縫沒漏風,門也關得嚴實,沒什麼異樣。
她輕手輕腳地起身,把燃短的蠟燭換下,動作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孩子的安眠。
襁褓里的貝隆仍閉著眼,像是從未醒過。只有那隻小手,還緊緊攥著,緊得有些執拗。夜重新沉下來,靜得能聽見燭油滴落的輕響,沒人看見方才那陣無形的風,沒人知道這具小小的身軀里,沉睡著一整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人生。
——————————————————————————————————————————
105AC,御前會議廳
長桌是上好的橡木打制而成,已經用了很多年,邊緣被各種各樣的袖口磨得光滑。韋賽里斯坐在主位上,他今天穿著紅色外衣,金色襯裡,三頭龍胸針別在胸口。他開心,所有人都看得出來,眼裡的光亮的像是要隨時跳出來,嘴角還帶著一點弧度。雷尼拉正挺身站在他身旁,表情嚴肅的跟那該死的束腰做著較量。
國王之手奧托·海塔爾坐在國王的左手邊,也許是公務繁忙的原因,他的雙眼有些許憔悴,頭髮打理得整齊一致,背很直,此刻正把手指交疊放在桌上。林曼·畢斯柏里在翻找著一本帳冊,沒時間抬頭。萊昂諾·斯壯習慣性的靠著椅背,手搭在扶手上,神色鬆弛。梅羅斯大學士坐在角落,羽毛筆擱在羊皮紙上,正等著記錄。
戴蒙坐在長桌的另一頭,一條腿搭在另一條上。他還是老樣子,銀髮披散沒有束起來,正入神的盯著地面,像是在石板縫裡藏著什麼好東西。
韋賽里斯張開嘴,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孩子叫貝隆·坦格利安,我的長子。鐵王座合法繼承人,龍石島親王。」
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
奧托第一個接過話頭,他身體前傾,指關節抵著木頭。「陛下,王國的未來一片光明。王子健康,王后平安。七神賜福,坦格利安的血脈延續,鐵王座穩固如山。」
聲音平穩且莊重,像在宣讀一份已經寫好很久的文稿。
林曼聞聲合上帳冊,抬起頭。「恭喜陛下。」
萊昂諾隨之點頭「王國之幸。」
梅羅斯的羽毛筆在羊皮紙上沙沙地響。
韋賽里斯終於忍不住笑了,嘴角咧開,眼睛眯成一條縫。「不止如此,我還要舉辦命名日宴會和比武大會,全境貴族都來。」
奧托的眉毛動了一下。「陛下,王后或許還需要安養」
「艾瑪同意了。」韋賽里斯擺了擺手。「她說,坦格利安家的孩子出生,就該讓所有人知道,就這麼定了。」
奧托沒有再說話,他靠回椅背,嘴角有一絲很淺的弧度,眼神謙和。
韋賽里斯又把目光看向長桌的另一頭,那個讓他頭疼的親弟弟。
「戴蒙,比武大會你還要過來。」
戴蒙撇了撇嘴角,很淡,幾乎看不出來。
「當然,我會來,我會參加,以貝隆的名義。」
他重新靠回椅背,看著天花板,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又一下。沒有節奏。
韋賽里斯恨鐵不成鋼的看了看他,然後轉向奧托。
「準備一下,三天內要讓所有人收到消息。要快一點。」
奧托點了點頭,梅羅斯又開始動筆寫起來。
次日上午,盛大的七神祝福儀式在貝勒大聖堂舉行。
這座舉世聞名的殿堂建在維桑尼亞丘陵的頂上。七面牆壁,七座祭壇。彩繪玻璃窗把下午的光切成七種顏色,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像一面碎了的彩虹。
貴族們擠滿了聖堂,河間地,谷地,西境,河灣地的。都穿上了最好的衣服,站在兩側廊台和中央通道旁。絲綢、天鵝絨、毛皮和金鍊子晃動在一起仿佛交織成了一副巨幕油畫,空氣里滿是薰香、汗水和某種甜膩的油的味道。
總主教站在聖壇前,他穿著白色法袍和七色飾帶。手裡捧著七個水晶瓶,每個瓶里裝一種聖油。金色、紅色、藍色、綠色、紫色、銀色、白色。瓶子很小,水晶的表面刻著精細的紋路。
艾瑪身著深紅色的長裙,銀髮編成辮子垂在肩上,正抱著貝隆。她看起來恢復了不少,臉上已經有血色了,背挺得很直,但韋賽里斯注意到她抱著嬰兒的手臂微微發緊,指關節泛白。
總主教開始念誦,聲音在大理石穹頂下迴蕩,嗡嗡的,像遠處海面的低鳴。
「天父賜予他公正。」
一滴金色聖油,抹在嬰兒額頭。
「聖母賜予他慈悲。」
紅色。塗在金色上面。
「戰士賜予他勇氣。」
藍色。
「少女賜予他純潔。」
...
七種顏色混在一起,在彩繪玻璃的光線下,閃著微弱的、彩虹一樣的光,像一層薄薄的鱗。
嬰兒沒有哭,也沒有動。眼睛閉著,呼吸均勻,像睡著了一樣。
人群里傳來低語。
「真是個乖巧的孩子。」
「安靜的孩子。」
「七神保佑。」
總主教塗完最後一滴聖油,舉起手。「以七神之名,貝隆·坦格利安,七國王儲,龍石島親王,受七聖油之祝聖。願七神庇佑他,願他成為維斯特洛的明燈。」韋賽里斯驕傲的看著他的兒子,嬰兒額頭上七種聖油混在一起,閃著光。
緊接著,七座鐘塔的鐘聲齊齊敲響,渾厚的音波震得廊下的火把都晃了晃。貴族們齊齊俯首,佩劍碰撞著衣甲,叮噹作響如細碎的鈴聲,民眾的歡呼順著石柱湧上來,混著幾聲「坦格利安萬歲」的高喊,在高堂里來回衝撞。陽光斜斜掃過人群,把深紅、藏藍、墨黑的貴族大氅,與亞麻色、土褐色的平民衣衫揉成一片駁雜又溫熱的色塊。
殿門被緩緩推開,海風與日色一同湧進來,裹著殿外更遠處連片的人聲。韋賽里斯握著艾瑪的手,並肩立在聖壇的光里,垂眸看著襁褓中安睡的孩子。火光與天光在粗糙的石牆上流轉,鐘聲漫過君臨的街巷,沖向了高山,大海和平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