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周平安就已經醒了。
地窩子裡的火壓得只剩一層炭,紅光從狗皮褥子底下透出來。他沒起身,趴在窩子口。風從坡下往上走,他在下風口,身底下壓著枯樹葉。
師父當年教他:打野豬要守下風口,野豬鼻子靈得很,在上風口,風一吹,野豬離老遠就能聞到。
周平安把耳朵貼在地上。
山溝里有動靜,先是一下一下的拱地聲,接著是蹄子踩斷枯枝的脆響。
周平安把頭探出去。
一群野豬浩浩蕩蕩的從二道嶺的嶺上往溝里走,這一群野豬得有十幾頭,走在前面的是幾頭半大野豬,估計也就二年左右,蹦蹦噠噠的,後面的成年公豬明顯穩重的多,獠牙得有半扎長,體重也足有二百多斤。
他把五六半端起來,槍口壓在事前堆好的台子上。
等了估摸著得有一炷香的時間。
天邊上泛了白,兩頭半大野豬順著溝底往下挪,到了附近的草棵里,開始吃上了,剩下的野豬群里,幾隻小豬跑了過來,也開始進食。
他瞄準了一頭半大野豬,成年公豬雖然體重大,但是和家豬不一樣,沒劁過,吃起來一股子騷味,老母豬也是一樣,李經理既然是需要豬肉,不管怎麼說,也得挑好的給他打,把準星挪到豬耳朵後頭,壓了半口氣,扣了扳機。
砰!
槍一響,那頭豬在原地打了個橫,前腿一跪,倒下去,四條蹄子蹬了兩下,不動了。
野豬群炸了,大野豬一個閃身,朝著遠處跑去,周平安接著開槍。
砰砰!
又是兩槍,一頭半大母豬和一頭小豬應聲倒地。
他沒起身。
把槍里子彈壓滿,關了保險,走向野豬。
三頭豬都死透了。
他掰開公豬的嘴看牙。獠牙剛冒出嘴唇一寸來長,牙面的溝還淺,兩歲上下,跟他在草棵子裡看的一樣。
兩歲,正是好吃的時候,肉嫩,還不騷氣。
先放血。他把豬頭擺正,從脖子底下下刀,血順著坡往下流,流進一道土溝里。這一步不能省,血留在肉里,肉發腥,放乾淨了,肉才白淨。
接著開膛。刀尖從胸口正中下,一直劃到下頭,這是手底下的功夫,前世他跟著師父打獵得有個三四年,剝皮分肉的功夫都是實打實練出來的。
他劃得一層一層往裡走,就怕捅破腸子。腸子一破,糞湯子淌一腔,一腔肉就毀了,腥臭腥臭的。
皮豁開,他伸手進去,先把心肝掏出來,擱在一邊的草上,又把腰子割下來。腸肚一起拽出來,食管和直腸割斷,整掛翻過來,走到下風口的地窩子裡,用乾草搓了兩把。苦膽摘得小心,破一點,肉就發苦。
內臟掏空,他在腔子裡劃了幾道口子,讓熱氣散出去。天冷,肉涼得快,熱氣一憋肉就捂了,捂了肉發黏。
母豬和小豬也一樣收拾了一遍。兩頭豬的下貨裝了半麻袋,心肝腸肚一樣不少。
地上的血他抓了幾把浮土蓋上,刀口上濺的也蓋上。血腥味瞞不住狼,不過現在能瞞一時是一時。
幹這些的時候,槍就在隨手能夠到的地方放著。
收拾完,天已經大亮。他把三頭豬擺齊,用麻繩把四蹄捆了,一頭豬四條腿並成兩股,打的是活扣,越掙越緊。
兩頭大豬並排摞在一起,繩子從腰上繞過去,來回勒了四道,收在一頭。
他蹲下去,肩膀頂進繩扣,腰一挺,站了起來,一隻手提著小豬,一隻手拿著五六半。
重生之後,他的力氣比前世大出一截。這兩頭豬一頭一百三十來斤,一頭一百一十來斤,二百四十斤上下,小豬也有四五十斤,小三百斤的分量,他還能走得穩當,可能這就是重生的福利吧。
他把槍挎在身前,一步步往山下走。二道嶺到北溝還有十來里山路,腳下挑著平的地方踩。
走到半道,山樑上傳來一聲狼嚎,接著是第二聲。
他站住,把小野豬放下,雙手拿著五六半,拉了機柄,回頭看。山樑上光禿禿的,什麼都看不見。
他等了等,轉身接著走,只不過腳步比先前更快了幾分。
日頭已經偏西,他扛著三頭野豬進了大隊。
現在已經算是冬休時刻了,一般隊裡人都在家裡貓冬,沒啥人在街上晃。
不過這一路上還是遇到了幾個隊裡的人,其中就有老孫頭的小兒子孫建設。
老孫頭,也就是頂替周大山進老鷹嘴子放木頭的人,今年有五十多歲,家裡仨兒子,老大孫建國,老二孫建軍,老三孫建設。
早年老孫家條件差,孫建國小時候發燒用土方子沒治好,導致精神出了點問題,這個年代,農村人也沒什麼去城裡醫院看病的意識,生了病都是找村裡的赤腳醫生隨便看看,去痛片倒是家家常備。
由於有老大這個事,導致孫家條件雪上加霜,老二過了三十還沒說上對象。
老三孫建設倒是和周平安班對班,今年17歲,平時和周平安玩的比較多。
「平安哥,你這是弄的啥啊,這是野豬麼?」孫建設一臉驚訝。
「是,到二道嶺那邊打了幾頭野豬,鎮上朋友托我幫他打的。」
正說著話,遠處生產隊隊長許成軍的兒子許大壯突然跑了過來,對著孫建設說。
「建設,建設,你趕緊回家,你家出事了!」
「啊?咋了?」
「不知道呢,我爹讓我叫你呢,我爹已經在你家了。」看了一眼背著野豬的周平安,許大壯帶著孫建設跑回了家。
周平安心裡有種不祥的預感,趕緊帶著野豬回了家,把野豬放在了倉房裡,然後走了出來。
周母王桂蘭先看到了周平安,還背著三頭野豬,開心的說,「三兒,你這回來的還挺快呢,在山上沒遇到啥危險吧?」
「沒事,我挺幸運的,到了二道嶺就看見野豬印子了,在那住了一晚上,今天早上就打到了,挺順利。」
對門馬大嫂也看到了周平安背著野豬回來,過來打了個招呼。
「周大姨,你家這老三怪能的,打了這麼多野豬啊?這野豬賣不賣,賣的話,我嘎點肉回去。」
王桂蘭還沒說話,周平安先回復道,「嫂子,我這也是幫別人的忙,這野豬都得給人家送過去,等下回我再打到的,到時候一定叫你。」
馬大嫂看著小野豬,還覺得怪可惜的,這年頭雖然大隊養豬,但是現在還沒到殺年豬的時候,平常想吃肉,沒有肉票也買不到,何況現在鎮上賣肉還不方便,想買肉得去縣裡。
正說著話,周大山一臉嚴肅的走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