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面跑來的男人三十來歲,灰帽子壓得很低,棉襖敞著懷,手裡攥著一把匕首。
他身後十來步,一個穿著軍綠色制服的警察在追,一邊追一邊喊:「站住!再跑開槍了!」
街上的人嚇了一跳,呼啦往兩邊躲。
周平安就站在道邊。
他掃了一眼,把身子往旁邊讓了讓,裝作避讓的樣子,肩膀還朝著牆。
那男人跑得急,棉鞋踩在雪上直打滑,腳步亂了。
他見周平安往邊上讓,頭也沒抬,貼著道邊衝過去。
就在兩人錯身的一瞬間,周平安的腳,輕輕往前一伸。
不大的一下。
可那男人這會兒跑得跟腳不沾地似的,腳尖磕上周平安的鞋幫,整個人往前撲出去,摔出去老遠,趴在雪地里,吭哧一聲,半天沒爬起來。
手裡的匕首甩脫了,落在旁邊雪地上。
周平安跟上一步,抬腳一踢,匕首打著旋飛出去,扎進道邊雪堆里,就剩個刀把。
整套動作,跟平常走路絆了一下沒什麼兩樣。
警察追上來,掏出手銬,膝蓋頂著那人的後腰:「別動!」
那人還想掙,警察手上一較勁,咔噠一聲,銬上了。
警察把人從雪地里薅起來,喘著白氣,扭頭看周平安。
「小伙子,剛才是你絆的?」
「不是。」周平安說,「是他自己跑急了,腳滑。」
「是嗎?」警察咧嘴一笑,上下打量他,「我追了三條街了,這兔崽子跑的是真快。行,甭管是不是,搭把手也是情分。哪的人?叫啥名?」
「紅旗林場的,周平安。」
「周平安。」警察點點頭,「好樣的。回頭興許還得找你了解情況。」
「應該的。」周平安說,「公安同志抓壞人,咱老百姓還能不幫忙?」
警察笑著說:「要都有你這覺悟,就沒這麼多事了。」
隨即到雪堆里把匕首收了起來,押著人走了。
走了兩步還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人被拖著走,嘴裡罵罵咧咧,讓警察在後腦勺上按了一下,消停了。
周平安拍拍手上的雪,慢悠悠往收購站走。
李經理正站在門口,伸著脖子張望呢,一見他就招手:「周老弟!你總算回來了!」
「李哥,等急了吧。」
「等啥急,正好出來透透氣。」李經理拉著他,「走,走,吃飯去,都訂好了。」
倆人往東走,去了國營飯店。
國營飯店在鎮子東頭,兩層的磚樓,門口掛著牌子,玻璃門上貼著字:今日供應鍋包肉、溜肉段。
還沒進門,櫃檯後面一個胖子就迎出來了,圍裙油亮,嗓門洪亮:
「喲!李經理!你可算來了,包廂給你留著呢!這位是?看著面生啊。」
「老林,給你介紹介紹。」李經理拉過周平安,「這是我小兄弟,周平安,紅旗林場的,能人!往後他來你這兒吃飯,你可得給我可勁兒照顧。」
「能人?」林凡上下打量周平安,一把握住他的手,「小伙子一表人才!李經理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來來來,裡邊請!」
進了包廂,屋裡燒得暖和,圓桌擦得鋥亮,四個涼菜已經擺上了。
李經理熟門熟路:「老林,菜按我說的上,酒拿你櫃裡那瓶好的。」
「放心吧,誤不了!」林凡一拍胸脯,退出去了。
李經理給周平安倒上茶:「等會兒有個老戰友過來,你們認識認識。當年我們倆在一個鍋里攪馬勺,一個班的。他後來轉業了,在縣裡干公安,最近調到咱們鎮上派出所當所長,可了不得。」
「公安?」周平安端茶的手頓了一下。
「那敢情好。」
「可不是嘛。」李經理壓低聲,「別看我在鎮上算個人物,真遇上事,還得靠他這樣的。老弟,你往後路長著呢,多個人多條道。」
周平安點頭。這話在理。
菜上來了。鍋包肉、小雞燉蘑菇、溜肉段、一條紅燒魚,油汪汪地冒著尖。這年頭,國營飯店的硬菜,尋常人一年吃不上幾回。
酒也來了,一瓶北大荒。
李經理剛要開瓶,門口傳來腳步聲。
「來了來了!」李經理起身,「志剛!這邊!」
進來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軍綠色制服,肩寬背厚,臉膛黑紅,進門先搓手:「老李,你小子請客,可別是我掏錢。」
話沒說完,他眼睛一掃,落在周平安身上,整個人頓住了。
「是你?!」
周平安也樂了:「是您啊,警察同志。」
「你們……」李經理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認識?」
「何止認識!」鄭志剛拉開凳子坐下,指著周平安,「老李,就說巧不巧,晌午前我在街上追一個持刀搶劫的,追了三條街,眼看要跟丟,一到藥房跟前,讓他一腳絆倒的!那小子摔出去老遠,我上去就把人銬了!」
李經理眼睛瞪圓了,看看鄭志剛,又看看周平安,「撲哧」樂了:「我說呢!我說你小子怎麼路過得這麼巧!」
「這就是緣分。」鄭志剛拍著桌子,「老李,這小伙子很不錯,為人機警,手腳也麻利,看著一表人才,不錯不錯,這是你手下的人?」
「可不是,小周,周平安,紅旗林場的,我的供貨大戶。」李經理給倆人滿上酒,「打獵一把好手,前兩天剛給我弄了兩頭野豬,二百多斤!周老弟,這是鄭志剛,我剛才和你說的,我的老戰友。」
「怪不得。」鄭志剛端起酒,「來,小周,我先干為敬。那天要不是你,讓那小子竄進居民區,非得出大事。手裡那玩意可是要命的東西,不是鬧著玩的。」
「鄭哥言重了。」周平安舉杯碰了一下,「順手的事,我也就是運氣好。」
「順手?」鄭志剛笑了,「我幹這行十來年,眼睛毒著呢。尋常人見了那種場面,躲還來不及。就沖這個,咱倆喝一杯。」
周平安笑而不語。
李經理在旁邊打圓場:「來來來,吃菜吃菜!鍋包肉一涼就不好吃了!」
這頓飯吃了足足一個小時,下午倆人都要上班,誰也沒多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