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坡背風向陽,雪不厚。
狍子這東西不愛鑽密林子,專挑闊葉林待,樺樹楊樹多的地方才有它們。
冬天沒青草,它們就吃樺樹皮,再就是扒開雪找點枯草將就,晚上在南坡雪薄的地方刨個坑蜷著睡,白天四下里覓食。
而且冬天狍子和夏天還不一樣,夏天的時候,三兩隻單獨走,到了冬天這東西聚堆,一群十幾隻,只要來過就會留不下少痕跡,刨食留下的雪坑,腳踩的印子還有拉的屎,好認得很。
周平安沿著南坡底下走了一圈。
可雪地上乾乾淨淨,別說蹄印子,一點痕跡都沒有。
他站住腳,看來雪剛下不久,大興安嶺深處的食物還是多的,二道嶺是最靠近周平安他們居民點的老林子了,現在狍子還沒有出來。
也好理解,頭場雪一落,溝塘子這邊離人近,帶著狗皮帽子進山的、下套的不少,狍子不傻,現在深處有吃的,它就不會往外圍跑,看來得繼續往深處走了。
周平安抬頭看天。半個日頭已經下山,雪沫子還在飄,天邊的雲壓得低低的。
再往三道溝去,還有小二十里,全是深山老林。摸黑趕路,雪坑看不見,要是再讓風倒木絆了腿,或者碰上狼群,那才叫叫天天不應。
他前世的師父說過一句話:山里人,寧可蹲一宿,不摸黑走一步。
周平安當即決定不走了。
周平安在背風的一面挑了塊平地,動手挖雪窩子。這活他有經驗,先用腳把雪踩實了,再一點一點往深里掏,掏到能容下一個人的深淺,四壁用腳踹實、拍光。
雪窩子這東西看著冰涼,其實是暖的,雪拍實了不透風,外頭零下二三十度,窩裡能擋住大半的寒氣,裡面人的熱乎氣也不會跑。
挖好了,狗皮褥子鋪進去,人往裡一躺,齊活。
他又從周圍的樹上砍了些枯枝子,抱回來堆在窩子旁邊,攏了一堆火。火苗躥起來,臉上有熱乎氣了,人也算活泛過來了。
布袋解開,油餅拿出兩張,又掰了一塊風乾肉。
獵刀拿在手裡,揀了根直溜的枝子,削出個尖來,把肉乾串上,架在火苗上頭翻著烤。不多時,油餅烤得兩面焦黃,肉乾滋滋冒油,香味混著松枝的煙味,在雪窩子邊上一散。
周平安就著火,把油餅和肉乾都造了,又灌了口化開的雪水。
吃飽了,渾身都是熱乎的。
他往火堆里又添了幾根粗枝子,把火壓得旺一些。
山裡有狼,夜裡得生著明火,狼怕火,只要火不滅,它們就只敢在遠處打轉。
收拾利索,周平安縮進雪窩子裡,狗皮褥子往身上一裹。
雪窩子裡頭不透風,漸漸有了些暖意。外頭的雪沫子落在樹枝上,沙沙地響,遠處山嶺黑沉沉的。
他迷迷糊糊地快睡著的時候,好像聽見嶺上有狼嚎,遠遠的一聲,又一聲。
周平安眼皮都沒抬。
遠著呢,隔著一道嶺,不用管。
火光映在雪窩子的口上,他睡得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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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還沒咋亮,周平安就醒了。在山裡睡覺淺,這是打獵養出來的習慣。
他鑽出雪窩子,火堆還有點火星,一點點的紅,在灰堆里明明滅滅。他捧了兩把雪蓋上去,滋啦幾聲,白氣一冒,徹底壓滅了。
這才收拾東西。狗皮褥子捲起來捆好,布袋上肩,槍在手裡拎著。
回頭看了一眼,雪窩子邊上還留著火堆壓出來的黑印子,在一片白裡頭挺扎眼。他伸手抓了把雪,把那黑印子也蓋了蓋。
周平安辨了辨方向,朝三道溝去了。
此時天邊剛泛魚肚白。
腳下的雪凍了一宿,踩上去梆硬,咯吱咯吱地響。
這二十里地全是深山老林,雪深的地方一腳下去到小腿肚子,估摸著怎麼也得走三四個鐘頭。
他走得不算快。
山里趕路,急不得,一步踩實了再邁下一步,不然崴了腳,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可就真完糟了。
太陽一點點爬上來,光從樹縫裡斜著紮下來,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走出十來里,道邊的兔子印漸漸多了。
周平安本來不想抓兔子。
可走著走著,前頭雪窩子裡忽然躥出一隻灰兔,灰撲撲一團,也就離他三四十步。
這兔子肥得很,後屁股滾圓,一看就是攢了一秋膘的。
周平安站住了。
兔子也停住了,支棱著耳朵,兩隻眼睛豆大,直勾勾看著他。
現在雪這麼深,兔子前行一蹦一個雪坑,所以它也跑不快,這時候只要追肯定能追上。
周平安終究還是沒忍住。
他把槍往背上一甩,撒腿就追。
灰兔一驚,蹦著就往林子裡跑,果然是一道印一道印的蹦。
周平安重生後力氣好像比前世變大了不少,也可能是重生以後肉吃的多了吧。他在雪地里深一腳淺一腳,愣是越追越近。
追出半里地,那兔子一頭扎進雪窩子,他一個箭步撲上去,兩手往雪裡一抄,兔子到手了,兔子被抓住耳朵,還想弓著身子蹬周平安,別小看這灰兔子,蹬上了,棉衣服都能蹬破,說不準手上還得見血。
周平安拽住兔耳朵,使勁往旁邊樹上一摔,兔子就回了老家。
肥,真肥。掂在手裡沉甸甸的,少說四斤。
又走了小兩個鐘頭,前面地勢漸漸開了。兩道山樑往中間一收,收出一條寬溝,溝里樺樹楊樹混著長,雪面上淨是獸道。
到了。
三道溝。
天已經大亮,日頭升到半天空了。周平安站住,眯眼估摸,怕是九點多了。
他心想,回去真得買塊表。這大山里沒個準點,只能靠日頭估算,天陰了就更抓瞎。
三道溝這地方,前世他來的次數不少。
這一世,還是頭一回。
這老林子在他家大隊的東南方向,從家裡到三道溝,已經有三十多里地了。再往裡走,就是真正的深山,平時連跑山的都少來。
周平安坐在一棵倒木上歇腳,找了塊乾爽的樹根底下,從布袋裡掰了塊風乾熟豬肉,又摸出從家裡帶的那把鹽。幸好出來的時候娘讓他帶了一把鹽,這會兒派上用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