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道，雪壓得很實誠，車輪子碾上去沙沙響。
頭一回騎這麼新的車，周平安蹬得又穩又快，風從棉帽邊上灌進來，涼絲絲的，心裡頭那個痛快就別提了。
周平安是越騎越快，現在的道上別說沒車，人都沒有幾個，周平安一點感覺不到累，兩條腿倒騰的飛快。
不到一個鐘頭，紅旗林場就到了。
騎著車剛進隊口，正巧趕上幾個小孩在道邊打雪仗，一抬頭，呼啦一下全圍上來了。
「哎哎哎，自行車！」
「28大槓！」
這一下隊裡可炸了鍋。這年頭自行車是個啥概念，全隊上下百十來戶，周平安這是第一個買自行車的。
小孩子跟瘋了似的，跟在車屁股後頭跑，一個追一個，雪地上蹬得雪花四濺。
「平安哥！平安哥！騎慢點！」
「三哥！讓我坐坐唄！」
周平安也不停，就那麼不緊不慢地騎著，一路騎回自己家院門口。
車支子一撐，把車在院裡擺好，把爬犁從車后座上解了下來。
「啥動靜這是？」
屋裡周母和大姐二姐聽著院裡吵吵嚷嚷，出來一看，娘倆仨全愣住了。
「娘，姐，自行車我買回來了。」周平安拍了拍車座，「永久牌，28大槓。」
二姐湊過來圍著車轉了一圈，手伸出去又縮回來：「這……這得多少錢啊？」
「一百八，加上打氣筒啥的一共一百八十五。」
「一百八十五！」二姐倒吸一口涼氣，「我一年工分才掙幾個錢啊……」
大姐沒說話，就是笑，抱著孩子站在門口看。
周母伸手摸了摸車把，抹了一把，又在自己棉襖上蹭了蹭手，才敢往車上放。
「媽，沒事，隨便摸。」
周母嘴上說著「亂花錢」，那手可在車座上來回摸了好幾把。
正說著話，院門吱呀一聲，隔壁馬大嫂已經進了院。
「哎喲——」
馬大嫂一進院子，眼睛就被那輛嶄新的自行車勾住了，快步湊過來圍著轉了半圈，一拍大腿：
「哎呀，這買了新自行車啊！大姨，你家這老三現在真出息了！」
「出息啥呀，錢都造沒了。」周母嘴上埋怨著，臉上的笑卻壓不住。
馬大嫂搓著手，看看車又看看周平安，話裡帶著三分羨慕七分熱絡：「這一輛車，頂我一家一年到頭掙的錢了。不過話說回來，還得是我大兄弟有本事，這不光是錢的事，這票就不好淘弄。」
「是他許叔幫著張羅的。」周母說。
「那也是他有能耐，人家咋不給別人張羅呢。」
周平安笑著應付了兩句。
馬大嫂今天來，其實不光是看熱鬧的。她家爺們兒馬德山這幾天也在泡子上撈魚，前些日子聽了周平安的話，把冰窟窿從泡子中心挪到葦子根邊上，這兩天一個窟窿一天能起三四十斤，魚都在家裡凍著呢。這一冬天，魚肉肯定是少不了吃的了。
「平安啊，說起來還得謝謝你，要不是你和我家那口子說了砸冰窟窿的事，他哪能撈到這麼多魚，和他一起去的那個老王家的小二，砸了半天冰窟窿，結果就撈了幾條小鯽魚，後面都不去了。」
「都是順手的事。」周平安擺擺手，「這都是德山哥自己肯吃苦，畢竟這撈魚也是個遭罪的事。」
周母在旁邊聽著，臉上放光，接話道：「現在這三兒，確實是改變了不少。知道孝順家裡了，還知道心疼他姐了。」
「可不咋的。」馬大嫂一拍大腿，「大姨你別的不說，平安去趙家溝那一趟，現在隊裡都傳開了，要我說啊，這小子打小就聰明，就是前幾年讓慣壞了，這不，疙瘩解開了。」
周平安在旁邊聽著，臉上笑著，心裡頭卻是一陣汗顏。
前世的他，那可真不是個東西。家裡好吃的緊著他一個人，爹斷腿那年他連碗藥都沒端過，大姐在婆家熬成那樣，作為弟弟都沒關心過。
「媽，」周平安把話岔開，「我上大泡子去一趟，看看我爹和建設。早上他們沒拉爬犁，今兒撈的魚得背回來。我正好去接他們。」
「去吧去吧，早點回來。」
周平安推著車剛出院門，就聽見一個高門大嗓從道那頭飄過來，人還沒到，聲音先到了。
「嫂子啊——大新聞！大新聞吶——」
來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婦女，圓臉盤，脖子上一條紅圍巾裹得嚴嚴實實，走路帶風，兩步就到了跟前。她一眼看見周平安推著的自行車，也不避諱，站在道上就招呼：
「平安吶，這是買了新車了？哎媽呀，這車真好啊，真有能耐！」
「麗嬸。」周平安笑著應了一聲。
這位是隊裡出了名的大白話，名叫崔麗，男人叫馬德江，是馬大嫂男人馬德山的叔輩弟弟，兩人是一個爺爺。崔麗和馬大嫂算是堂妯娌，住得也不遠，離周家隔了四五家，平日裡和馬大嫂兩個人走得挺近。
這人看外號就知道，大白話，最愛嚼老婆舌。村里大事小情，就沒有她不知道的，知道了點啥就往外傳，還愛點評這個評價那個。
誰家兩口子拌嘴了，誰家媳婦回娘家多住了兩天，都能讓她說出一台戲來。隊裡有個啥新聞，頭一個知道的多半是她，傳得最快的也是她，尤其愛來找馬大嫂念叨。
「大姨也在啊。」崔麗走近了，就看見了周母，也不客氣，徑直進了院子，一屁股坐在大門口的柴火垛沿上，「哎呀可了不得了，出大新聞了。」
她壓低了聲音，臉上一副看笑話的神情壓都壓不住：
「老李家老二，今天到鎮上黑市賣魚，被抓了。」
院子裡霎時靜了一拍。
「抓了？！」馬大嫂先叫出來，「咋回事？」
「誰知道啊！」崔麗一攤手，「說是讓市管所的人逮個正著，魚也沒收了，人現在還押著呢，聽說電話打到隊長許成軍家裡去了，現在隊長已經帶著錢去鎮上撈人了。」
這事說起來還真是李老二自己惹的禍，最近幾天，因為周平安撈魚被隊上的人知道以後，去大泡子撈魚的人多了起來，畢竟哪怕不是賣錢，自己吃也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