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台回到自己辦公室時,江湖立刻從工位上彈起來。
「南哥,回來啦!今天聊得很深入嘛。」他擠眉弄眼,一副「我什麼都知道」的表情。
見南台不接話,江湖趕緊把整理好的資料在電腦上點開——有關龍峰小築的信息。
「行,謝了。」南台接過椅子坐下,目光落在屏幕上,一行行細看。
「你先看這段。」江湖拿過滑鼠滾輪往下撥,「『作為中國傳統文化代表的十二生肖,都被榕城地名巧用了——鼓樓老鼠山、北峰豬蹄亭、南嶼兔兒山……數不勝數。這其中,要數龍峰里的意義與眾不同。古時候有傳說,稱榕城本是一條神力無邊的大龍,盤踞在北門外的龍窟山,煙臺山則是它鱗片上最獨特的那一片,時刻閃爍著五彩的光芒。後來,龍峰里因為眺望閩江、途抵煙臺山的要衝地位,由嶺下弄更名為龍峰里。』」
「這誰編的文案,也太假了吧。」南台皺了下眉,滑動滑鼠,繼續往下看。
「呃,看下面這段是正兒八經的檔案。」江湖把頁面又拉下一截。
龍峰小築,是龍峰里的代表建築,門牌龍峰里10號,落在煙臺山歷史文化風貌區內。建於民國,是一棟帶院落的二層磚木結構洋樓,最大的特色,是頂部那座屋角起翹的中國式閣樓。占地面積約一百四十四至一百五十二平方米,四周環著四米高的青磚圍牆,大門上有門罩,門罩下是一道長方形石框,上刻「龍峰小築」四字。
原主人李在楨先生,早年畢業於英華書院,民國時在郵政系統做事,家族與海外有來往。現有產權人是李在楨的後裔,這棟建築已被《煙臺山歷史文化風貌區保護規劃》收錄,屬保留歷史建築。
「就這些?沒有現在的房東信息,或者聯繫方式?」
「呃……目前就這些。」
「咱們對古建築情況的摸排,還不到位啊。」
「是啊。」江湖撓了撓頭,「當初集中調查煙臺山老建築的時候,我也看過這棟。不少老建築納入了文物保護範圍,產權歸政府。這棟雖也認定為文物,可我去的時候沒見到標誌,也沒見人住。主人多半是原產權人的後代或者繼承人,只以資產形式持有部分權益。這房子的主人挺神秘,我可不認識。南哥,咱們只管建築的『戶口』,又沒法深查住戶的信息。」
南台撇了撇嘴,又撥了一遍那個從二維碼掃出來的號碼。聽筒里仍是單調的「嘟——嘟——」,無人接聽。他不自覺地用指節一下一下敲著桌面。
要是能直接查到這主人就好了。南台捏了捏鼻樑,一抬眼,面前這個白淨斯文的小子正咧嘴沖他樂。他眼前一亮:「欸,江湖,也不是完全沒法查!」
「怎麼查?」
「想想你家佩佩。」南台壓低了聲音。
江湖眯起眼,裝作一臉警惕:「啊?南哥,你惦記我老婆?」
「哎呀,你傻呀!」南台伸手揪住他那頭微卷的頭髮,使勁揉了兩把,一臉無奈,「歐陽佩佩不是在不動產中心嗎?你讓她按這個地址——龍峰里10號,幫忙查一下戶主信息。」
江湖直起身,臉上那點刻意裝出來的詫異瞬間散了個乾淨,換上慣常的嬉皮笑臉:「南哥,南哥,跟你開個玩笑嘛,怎麼還急了。」
「拿老婆開玩笑,你可真大方。」南台白了他一眼。
「可你查這個幹什麼?」江湖忽然有點面露難色,「我家那位你知道的,原則性有點強。私自查,她准說違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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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平常可不是這麼不爽快的。南台轉頭看他:「是不是又吵架了?」
「也不算吵架,就是,嗨。」江湖瞟了一眼門外,湊近小聲說,「還不是小舅子的事嘛,想讓我幫著走動走動,安排個工作。我還沒給辦——你也知道現在這形勢。她覺得我不夠上心。」
見南台理解地點了點頭,他馬上又挺直腰補充:「當然了!以我在家裡的崇高地位,使喚她干點這種小小的、無傷大雅的違規操作,那是不成問題的!」
話音剛落,南台的手機忽然響了。屏幕上跳出一個陌生號碼——是龍峰小築的主人,回撥了。
他抬手止住還要貧嘴的江湖,按下接聽。電話那頭傳來一道溫和的男中音,語氣和藹,卻隱隱透著疲憊:「抱歉,最近有些忙,沒能及時回電。」
「打擾您了,是這樣——」南台把話揀得簡短,只說謎題的事,「我是陳婉清的丈夫,南台。昨天兩個孩子打擾您了,聽您說,婉清早年在龍峰小築門口解過謎?」
那頭男人的語氣明顯熱絡起來:「你就是那兩個孩子的爸爸?你好你好!」說完這句,電話里忽然沒有了聲音。
「餵?」南台皺眉問了幾句,只隱約聽到電話里傳來一些模糊的雜音,好像是「拿藥」之類的。
不久,電話里重新響起男人的聲音:「南先生,實在抱歉,我手頭正有急事要處理,咱們換個時間當面聊吧?你看今天下午四點,方便的話,來龍峰小築坐坐?」
「可以,我一定準時到!」
南台剛掛斷,江湖便湊上來:「誰啊?」
南台朝電腦屏幕上那行「龍峰小築」指了指。
「六六六!」江湖眼睛一亮,又略帶如釋重負地問,「那……你不需要我老婆了?」
對這句賤兮兮的回答,南台無語地又白了他一眼。
江湖毫不在意,順勢指著屏幕:「你下午去玩什麼?帶我一起唄。古建築這塊我在行!煙臺山這片兒,當初可是我負責的。我順便去補充一下這位神秘主人的信息,也算完善古建築調查的正常工作,不算曠工,是吧?哈哈哈!」
「你不怕被領導盯上穿小鞋,就一起去吧。說好了,萬一出什麼事,我可沒能量給你兜底。」
「哪能呢!南哥你又嚇唬我!」
*
中午臨近下班,那個傳說中膚白貌美的魏大小姐,出現在了南台辦公室門口。
「啊啊——我得去局辦收份文件!」江湖機靈得像條泥鰍,一溜煙竄了出去。
「嘿,聽說你昨天冒泡了?」魏冰冰靠在門框上。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
「嘻嘻,中午有空沒?請你吃飯。」
「你都讓岳副局長下指令了——他上午還專門叮囑我『別忘了中午吃飯的事』。我一個小小打工人,哪敢不從?」
餐廳離文旅局不遠,叫「福粥餐廳」,名字是個諧音梗,價格平價,飯點一到,裡面坐滿了附近上班的人。
魏冰冰托著腮,望著南台,目光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欣賞,反倒讓南台有些不自在。他低頭去看菜單,把那道視線避了過去。
「你爸真是個女兒奴,什麼都跟你說。」
「也不是都說,關於你的會講一講。」魏冰冰面露狡黠,「他上午還發消息給我,說你這人真怪,說你那套『道法術器』是歪理,改天還要跟你再辯辯。對了,單位推薦你當科長,你怎麼一直拒絕?」
「你讓我怎麼答——是打探我的想法,還是替岳副局長來做說客?」
「我是關心你!」魏冰冰笑靨如花。
南台繼續避開那雙過於熱切的眼睛,沒說話。
魏冰冰見狀,放緩了語氣:「別小氣嘛,說出來讓我聽聽你的想法。」
南台這才抬眸,像是掂量這話里的誠意,片刻後才開口:「先說好,我是拿你當朋友。有些話,你聽了可要保密。」
「發四!」魏冰冰豎起三根手指,看起來一臉正經。
「眼下有兩個人,對科長的位子勢在必得。」南台聲音壓得很低,「一個資格老,技能證書能摞一摞;一個後台硬——多硬就不說了,反正比你爸硬。不管誰上,只要有我在,科里的工作總不至於太難看。可要是我自己當——哼哼,那就等著被穿小鞋、遭暗算吧。從自己的利益說,從單位的大局說,我當這個科長圖什麼?放著現成的讓上位的人來籠絡我,不好麼?」
「嘻嘻,那可不能當。你這人果然老謀深算,不像我爸說的榆木腦袋。這兩個人我好像也聽說過——是不是一個姓劉,一個姓朱?」
「這你都知道?」
「老岳還給他們起了外號——一個叫『牛能吹』,一個叫『豬會飛』!哈哈哈!所以印象特別深。」魏冰冰說著,捂嘴笑個不停。
南台尷尬地陪著笑了兩聲。
「要我說,你就該辭職出來,幹什麼不行!」她笑夠了,忽然一抬下巴,「對了,正好跟你匯報一下——你之前提的那個方案,我已經全部落實了!」
「別別,你跟我可沒什麼『匯報』關係。有些話我只是隨口一提,你如果因此有了靈感,那也是你自己悟性高,我可不敢邀功。」
「呵呵,行吧!」魏冰冰也不扭捏,「我們目前聯絡了十多位非遺傳承人,油紙傘、軟木畫、壽山石雕都有——我把公司里最擅長文案的幾個,都派去當『記者』了,給傳承人做故事記錄和包裝。我媽還特批我請了專業的拍攝和剪輯團隊。第一批作品已經陸續發出來了,反響不錯。只是後面的內容暫時跟不上,有幾個師傅不太好溝通。」
「還有你搞不定的客戶?」
「是啊!有幾個怪人,手藝沒話說,性子也是真怪。」魏冰冰意味深長地看一眼南台,「跟你一樣。」
「呵呵,專注到偏執,創新到另類。」南台想了想,「不過才兩個月,你已經做得這麼好了,確實能力出眾。以後大有可為啊,魏總。」
「我爸說得對,過度謙虛就是虛偽。」魏冰冰嗔了他一眼,「你誇人的話,聽著虛頭巴腦的。我頂多也就實現了你想法的十分之一。還記得當初你跟我描述的方案嗎——基於非遺元素打造網紅IP,從怎麼找傳承人、怎麼說服老師傅、怎麼組建新團隊,到拍攝短視頻的思路,再到往後IP引流、做培訓平台的長期規劃,你全說得事無巨細。說真的,公司要是在你手上,運營效果肯定比現在好多了!」
「呵呵,你再捧,一會兒我要摔死了。」
魏冰冰眼裡閃著光:「你是真人不露相。還有非遺手作直播拍賣那個方案,你猜效果怎麼樣?過幾天本地電視台要來專門採訪!我媽現在對你刮目相看。對了——」她從包里取出一張卡,推到南台面前,「之前說過,這些項目的策劃你參與了不少,我媽說你算是個名譽顧問。這是她讓我轉交的分紅。」
「你們公司挖人,都這麼明目張胆了?」
南台把卡推了回去,笑了笑:「我可沒答應當你們公司的顧問,咱們不過是閒聊過幾回。」
「就知道你不會收。」魏冰冰爽快地把卡收回包里,「要不是你,這幾個項目也不會推得這麼順。」
「功勞都硬往我這兒塞?」南台倒也真心為項目的進展感到高興。
「你這反應!搞得好像我在冤枉你似的,服了。」魏冰冰笑罵,「誰能想到你這麼一個少言寡語的『體制狗』,隨便提個建議就能創造這麼大的財富呢。」
「好呀,終於說了句真心話——『體制狗』,貼切。」南台自嘲地笑了笑。
「啊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你不是狗,你是大神——大隱隱於朝!」
「做得好是你能力強。只要把准了流量的脈搏,肯定能成。」
魏冰冰低頭抿嘴一笑,這句肯定讓她心裡受用。
「這麼說來,我也有點感悟。」她手指在桌上輕輕點了點,「就像你那『道法術器』——道,是把項目運轉到理想的狀態;法,是針對市場設計的整套框架;術,是公司的公關和運營;器,就是你建議我招來的那些非遺大師和產品。這不就對上產品、營銷、模式了嘛。自打聽了你那套『歪理』,我發現事事都能往裡套。」
「這回可是你自己悟出來的,別再往我頭上堆功勞。」南台端起粥碗,吹了吹,「是你的行動,成全了我的想法——就像體制里那些年的經歷,成全了我這點見解一樣。是平台的能量,放大了個體的形象。」
魏冰冰還想往下說,南台卻像是不經意地補了一句:「就像這會兒,你我坐在這裡聊項目——你我二人是器;交流的內容聚焦於生意,這是術;而我們沒有明說的原則或共識,比如要把項目做好、要幫對方把問題想透,這些就是法。三者背後的根本源頭是道——代表著我們的關係:是朋友,也是某種層面的夥伴。」
魏冰冰聽出了南台的話外之音,眉頭微顫,眼中那原本的明亮暗了半分。朋友間的機緣,終究不是姻緣。她素來聰明,此時若再追問,只會徒增尷尬。硬要把機緣扭成姻緣——強扭的瓜不甜,還可能是場災難。
「你常來這兒喝粥嗎?」她換了話題。
「嗯。」南台垂眼看著碗裡,「知道為什麼我愛喝粥麼?」
「不知道,說說。」
「婉清懷麒寶的時候,過了預產期一周還沒動靜,醫生建議剖腹產。麒寶出生那天,比預產期整整晚了一周。」南台的語氣很平,「所以給他起了個小名叫『晚周』——陳晚周,隨他媽媽姓。」
見魏冰冰臉色微變,他仍是淡然一笑:「你聽聽——『陳晚周』,像不像『盛一碗粥』的諧音?」
伊人已逝,他說的卻全是她的故事。
「她真幸福。你不忘記她,說明你重情,我沒看錯人。」魏冰冰盡力壓住語氣里那一縷酸澀,又換上一副笑顏,「可她不在了,不正該是緣分重新照進你生活的時候麼?」
南台搖了搖頭:「說實話,憑你的條件,憑我的態度,連我自己都想罵一句有病。可在我那套關於愛情的『演算系統』里,咱們,走不下去。」
「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魏冰冰的手指繞著勺柄打轉,「你覺得咱們之間沒有『道』的底子,硬用法術器去求,很難。沒關係——你說得玄乎乎的,這世上有沒有道都不好說。我覺得能把法術器經營好,就已經很完美了。對我的餘生來說,很知足。」
見南台沉默,她索性豁了出去:「在我接觸過的圈子裡,我就認定你跟我最合適。那你呢——在你認識的人里,除了我,還有更合適的人麼?」
這一問,像是將了他的軍。南台一怔,終究還是沒有開口。
魏冰冰卻從這份沉默里,讀懂了答案——沒有。那麼——
「那麼,你是不是能給我們一點機會?」她的聲音輕下來,卻帶著孤注一擲的認真,「我知道你擁有過真愛。正因如此,我才更想靠近你,聽你說說那傳說中的真愛,究竟是什麼模樣。哪怕只看上一眼,也比世上大多數人幸運了。我願意等,等機緣變成姻緣。」
南台尷尬地笑了笑,把話題輕輕錯開:「今天的粥味道怎麼樣?我嘗不出。」
魏冰冰放下勺子,沉默了幾秒。
「這三年,你都是怎麼過的?」她的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麼。
南台沒回答,只是端起碗又放下。
「很好!」她定了定神。既然這個話題走不下去,不如換個方向。她始終相信,共同的話題、共同的進步,終有一天會改變什麼。「對了,之前你說的那個全民普及非遺的策劃案,什麼時候成型了,一定第一時間告訴我!」
「好。」南台微笑,「喝完粥我就去上班了,不陪你了。」
「行,你去吧。」
魏冰冰苦笑了一下,看著南台的背影走出餐廳門。
*
同一時刻,煙臺山另一頭的深巷裡。
林煙盯著手機里那道心形數字題的解法答案,很想告訴南台,但是她也不知道能做些什麼。
她只知道孩子們叫他「爸爸」,昨天分別時,他們甚至連名字都沒交換。更加沒有他的聯繫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