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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少女心事,奔赴前程

2026-10-16 13:53:34 作者: 故鄉有朵雲

  第十章少女心事,奔赴前程

  天光是將破曉時分的那種青灰色,像摻了水的墨,透著一股子徹骨的寒意,順著湘南五嶺山區的山谷往下淌。馬二娘家的土坯房在熹微的晨光里顯得格外頹敗,像一口枯井。

  林曉燕几乎整夜未眠。她靠在竹床頭的被垛上,耳朵像雷達一樣捕捉著窗外每一絲細微的響動,風吹後龍山松濤的嗚咽、遠處誰家早起掃院子的「沙沙」聲、偶爾幾聲雞鳴狗吠……這些尋常的五嶺山區晨曲,在此刻卻如同催命的音符,敲打在她緊繃的神經上。她懷裡揣著的那個油布包,硬邦邦的,硌得她胸口發疼。那是她的底牌,也是懸在趙長貴頭頂的利劍,用粗布層層包裹,像一顆埋下的火種。

  身邊的花花睡得並不安穩,睫毛像受驚的蝶翅,時不時劇烈顫動一下,喉嚨里發出含混的、壓抑的囈語。夢裡,她大概還在那片開滿野黃菊的河灘地,身後是沉默逼近的黑色惡魔。林曉燕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嬰孩一樣,一遍遍撫平她背上的冷汗。她看著表妹那張在睡夢中依舊缺乏血色的臉,心裡既酸楚又堅定:今日,無論如何,必須離開這個吃人的魔窟,像山雀逃離獵人的羅網。

  東方的魚肚白漸漸染上了一抹橘紅,村里開始有了動靜。林曉燕小心翼翼地抽出發麻的手臂,輕手輕腳地下了竹床。她沒有驚動母親,馬二娘蜷縮在床尾,睡得昏沉,發出輕微的鼾聲,那是連日來精神高度緊張後的短暫鬆弛,像一根繃緊太久的弦終於鬆了下來。

  林曉燕走到窗邊,撩開油膩的塑料窗簾一角。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幾隻蘆花雞在牆根下刨食,留下一串凌亂的爪印,踩碎了薄霜。院門依舊被那根碗口粗的木棍死死頂著,紋絲不動。她目光銳利地掃過牆頭、柴垛甚至那棵老棗樹的枝丫,確認沒有二狗那令人心悸的身影,這才稍稍鬆了口氣。但直覺告訴她,這平靜是假象,趙長貴絕不會輕易放行,像山裡的蛇,總愛在草叢裡潛伏。

  她開始無聲地收拾行李。衣物早已在前一天整理妥當,現在只需檢查一下隨身物品。手機電量滿格,她再次確認了去鎮上的班車時刻表:上午十點,過路車,招手即停,像山里唯一的脈搏。她把母親攢下的幾個土雞蛋和一小袋干辣椒塞進背包側兜,那是母親半夜偷偷起來裝的,說是讓花花帶回省城嘗嘗。這些微不足道的土產,承載著老人笨拙卻沉甸甸的愛,像紅土地里長出的牽掛。

  就在她拉上背包拉鏈時,竹床上傳來花花迷糊的聲音:「小姨……你起了?」

  林曉燕回頭,看見花花揉著眼睛坐起來,頭髮睡得亂蓬蓬的,像個鳥窩。她臉上帶著剛睡醒的茫然,但比起昨日的驚弓之鳥,氣色明顯好了許多,臉上有了點血色。

  「嗯,醒了?再賴會兒床,離發車還早。」林曉燕走過去,伸手理順她額前的亂發,觸手一片溫熱,說明燒是真退了,像冬日裡回暖的天氣。

  花花搖了搖頭,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泥地上,激得她打了個哆嗦。「不睡了,我想收拾收拾,早點走。」她走到窗邊,學著林曉燕的樣子往外看,看到院子裡安然的景象,緊繃的小臉鬆弛下來,甚至帶上了一點雀躍,「小姨,你看,外面多安靜啊,日頭也出來了。昨日的事,是不是就像一場噩夢?醒了就沒事了?」

  林曉燕看著她天真無邪的側臉,心裡一陣刺痛。她想說「不是噩夢,是現實」,想說「這安靜下面是吃人的漩渦」,但最終只是把話咽了回去,柔聲道:「是啊,沒事了。等會兒吃完飯,咱就走。回了省城,把這幾天的事都忘掉,好好準備你的訂婚。」

  「訂婚!」這兩個字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花花心裡的快樂閘門。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剛才殘留的那點陰霾被明媚的期待驅散,像雲霧被風吹散。「對哦!小姨,我差點忘了!陳默昨日晚上發信息,講等我一回去,就帶我去挑訂婚戒指呢!」她蹦跳著回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手指飛快地劃拉著屏幕,臉上洋溢著純粹的幸福光彩,像一朵迎著太陽開放的野菊。

  林曉燕看著她鮮活起來的樣子,不忍打斷,只是默默開始疊被子。陽光終於徹底躍出了地平線,金色的光線斜斜地照進窗戶,將灰塵照射得纖毫畢現,也在花花年輕的臉上投下溫暖的光斑。這短暫的美好,像暴風雨前最後一抹夕陽,絢爛,卻註定短暫,像山裡的野果,甜美卻易逝。

  花花熟練地撥通了視頻電話。等待接通的嘟嘟聲在安靜的屋裡顯得格外清晰。幾秒鐘後,屏幕亮起,陳默那張戴著黑框眼鏡、笑容憨厚的臉出現在畫面里,背景似乎是省城某個嘈雜的早市,人聲鼎沸。

  「花花!你起床啦?我算著時間,你那邊該天亮了。」陳默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朝氣,「昨日睡得好嗎?我看你回信息講有點發燒,現在好點冇?」


  「默哥哥!」花花的聲音瞬間甜了八度,剛才的驚懼和虛弱一掃而空。她舉著手機,把臉湊近鏡頭,讓他看清自己:「好多了!你看,氣色是不是好多了?就是有點冇睡醒,嘿嘿……就是想你了。」

  屏幕那頭的陳默看著她,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想我了?我也想你。這幾日在鄉下,冇被姥姥家的公雞嚇著吧?聽講農村的狗都挺凶的。」他開玩笑地說著,並不知道這句玩笑戳中了花花最深的恐懼,像一根針輕輕扎在傷口上。

  花花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立刻掩飾過去,用輕鬆的語調說,「才不怕呢!姥姥家的狗早就不見了。就是……就是有隻野狗挺嚇人的,不過也沒敢靠近我!你忘了,我可是練過跆拳道的!」她下意識地撒了謊,不想讓遠在省城的戀人擔心,更不想破壞此刻美好的氛圍。她把那段恐怖的經歷,輕描淡寫成了一次無關緊要的「偶遇」,像踩死了一隻螞蟻。

  「那就好。」陳默顯然信以為真,鬆了口氣,「對了,花花,我昨日去看咱們的婚房了!就是我爸媽幫我們看的那個帶陽台的!雖然還沒裝修,但採光特別好,早上太陽能一直曬到中午!我想像了一下,你在陽台上養滿多肉,我在旁邊看書,那畫面,簡直太美了……」他興奮地描述著,眼鏡片後的眼睛閃閃發光,像兩顆星星。

  「真的嗎?」花花激動地叫起來,幾乎要從竹床上跳起來,「有陽台?能養多肉?太好了!我早就看中一款叫『桃蛋』的多肉,圓滾滾粉嫩嫩的,特別可愛,一直冇地方放,這下好了!默哥哥,我們要有自己的家了!」她沉浸在幸福的藍圖裡,雙手捧著手機,仿佛捧著全世界,像捧著一盞不滅的燈。

  林曉燕疊被子的動作慢了下來,靜靜聽著這對年輕人的對話。那言語間流淌出的,是對未來最樸素也最真摯的憧憬:一個帶陽台的家,一盆可愛的多肉,兩個人安安靜靜地相伴。這種純粹的美好,與這鄉村的污濁、趙長貴的陰狠形成了慘烈的對比。她的心被揪得生疼,既為這份美好感動,又為它的脆弱而深深憂慮,像看著一件精美的瓷器放在懸崖邊。

  「是啊,我們的家。」陳默的聲音帶著無限的嚮往,「花花,你快點回來吧。訂婚宴我爸媽已經開始準備了,就等你回來定菜單呢。我都想好了,訂婚那天,我要穿那套你給我挑的藍色西裝,你穿那條白色的裙子,就像仙女一樣。然後,我們要拍好多好多照片,把每一個幸福的瞬間都留住……」

  「嗯嗯!我馬上就回來了!」花花用力點頭,眼眶有些發紅,是激動的,「我今日就走!十點的車!小姨陪我一起!回去我就試裙子,練怎麼戴戒指,還要……還要跟你一起去挑我們的床!」她的話語像連珠炮一樣,迫不及待地想要擁抱那個即將到來的幸福,像一隻急于歸巢的鳥兒。

  屏幕里,陳默笑著,細心地叮囑:「路上注意安全,在車上莫睡覺,看好行李。到了車站給我打電話,我去接你。對了,姥姥身體還好吧?請代我問她老人家好,等我們結了婚,接她來省城住一段時間。」

  「姥姥挺好的,就是……就是有點捨不得我走。」花花回頭看了一眼還在沉睡的馬二娘,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不舍,「姥姥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太好……默哥哥,等我們安頓好了,真的要把姥姥接過去嗎?她要是水土不服怎麼辦?」

  「傻瓜,怎麼會水土不服呢?省城醫療條件好,冬天有暖氣,夏天有空調,對姥姥身體好。再說,有你在身邊,姥姥肯定開心。我們就講,接她去享福的,她准答應。」陳默耐心地哄著她,聲音像暖流。

  這番對話,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林曉燕心頭的某個角落。她看著花花臉上那混合著幸福與愧疚的表情,知道這孩子是真心愛著姥姥,也真心嚮往著未來。這趟回鄉,對花花而言,是一次猝不及防的驚嚇,但更讓她看清了姥姥處境的艱難,也讓她對未來安穩生活的渴望更加強烈。這種渴望,是支撐她渡過眼下難關的動力,卻也可能成為敵人用來拿捏的軟肋,像一根繩子,既能牽引,也能捆綁。

  「花花,」林曉燕忍不住開口,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力度,「莫光顧著高興,記得把身份證、手機、充電器都收好,放在貼身的口袋裡。現金也分開放,莫都裝在一起。」

  

  「知道啦小姨!你都叮囑八百遍了!」花花沖小姨做了個鬼臉,轉頭又對著屏幕里的陳默甜甜一笑,「默哥哥,你聽見冇?小姨比你還話多呢!」

  陳默在屏幕那頭哈哈笑起來:「聽見了,咱小姨是咱們的守護神嘛!花花,聽小姨的話沒錯。對了,我媽昨日還做了你最愛吃的糖醋排骨,講等你回來給你接風,讓我千萬別告訴你,要給個驚喜。不過我憋不住,先泄露天機啦!」

  「糖醋排骨!哇!我愛吃!」花花歡呼起來,仿佛已經聞到了那熟悉的香味,臉上的陰霾徹底消散,只剩下對歸途和美食的無限嚮往。她完全沉浸在與戀人描繪的未來圖景中,那個有愛人有美食有溫暖小窩的未來,像磁石一樣吸引著她,讓她暫時忘卻了鄉村的寒涼和潛在的危機。在她單純的世界觀里,省城是光明的,鄉村是淳樸的,人與人之間的惡意只是偶然的意外,只要回到了屬於自己的軌道,一切都會美好如初,像雨後初晴的天空。


  她絲毫沒有意識到,就在她與愛人暢想未來的同時,一雙陰冷的眼睛正在村東頭那棟貼著白瓷磚的大瓦房裡,盤算著如何利用她,如何利用這份天真,來達到不可告人的目的。她更不會想到,這趟看似平常的歸途,即將成為她人生中最漫長、最黑暗的噩夢開端。她所憧憬的「前程」,正被一隻無形的黑手,一點點拖向深淵,像一條溪流被引入暗渠。

  視頻通話持續了近半個小時,直到馬二娘被吵醒,迷迷糊糊地問了一句「花花,跟誰說話呢?」,兩人才依依不捨地掛斷。花花把手機捂在胸口,臉上還殘留著幸福的熱度,像揣著一個小太陽。她跳下床,開始興奮地收拾自己那不多的行李,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和幾分鐘前那個驚弓之鳥判若兩人,像換了個人。

  林曉燕看著她活力四射的背影,心裡那股難以言喻的悲涼感更加強烈。她走到水缸邊,舀起一瓢冷水,狠狠地洗了把臉。刺骨的寒意讓她徹底清醒。她曉得,現在不是心軟的時候,更不是沉溺於感傷的時候。她必須做那個清醒的、冷硬的守護者,用自己所有的力量和智慧,護送這只不知危險已至的雛鳥,穿越這片正在醞釀風暴的叢林,像母獸護著幼崽穿越險灘。

  「花花,」她擦乾臉上的水珠,聲音沉靜而有力,「收拾好了就吃點早飯。我們九點出發,提前去路口等車。記住,從現在起,除了我和姥姥,哪個跟你說話都莫理,尤其是……趙主任屋裡的。」

  花花正把一件粉色毛衣往袋子裡塞,聞言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還是用力點了點頭:「嗯,我曉得,小姨。我才不怕他們呢!我馬上就要回省城,跟陳默在一起了,他們哪個也別想攔著我!」她的語氣帶著一種盲目的樂觀和自信,仿佛省城就是一道天然的屏障,能隔絕一切鄉村的骯髒與罪惡,像一道城牆。

  林曉燕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轉身,幫母親生火做飯。灶膛里的火苗跳躍著,映著母女三人各異的神情:馬二娘是濃濃的不舍和揮之不去的恐懼,像秋風裡的落葉;花花是滿滿的幸福和對未來的無限憧憬,像春日裡的花朵;而林曉燕,則是深不見底的冷靜和蓄勢待發的決絕,像冬日裡的岩石。

  晨光徹底照亮了這間低矮的土屋,也照亮了窗外那片看似平靜卻暗流洶湧的鄉村。一輛通往「前程」的班車即將駛來,而等待這三位女性的,究竟是通往幸福的起點,還是墜入深淵的入口?無人知曉。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那個名叫花花的少女心中最純粹的夢想,即將在這片古老而殘酷的土地上,迎來最殘酷的試煉。她的「奔赴前程」,註定要染上血與淚的顏色,像山間的紅杜鵑,在風雨中綻放。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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