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下的羅斯基勒港口，托里爾有些頭疼地看向緊跟在他身後的恩里克。
「真的不用這麼跟著我……」
上次衝突發生的時候，恩里克在幹什麼呢？
他在幫托里爾洗衣服……
直到人群散場，消息在營地內傳開之後，恩里克才知道托里爾「差點」出事。
因此，最近的這十幾天，他幾乎寸步不離地跟在托里爾身邊。
「你現在受了傷，必須有人護衛。」恩里克只會重複這一句話。
……
當夕陽快要落下的時候，托里爾拍了拍恩里克的肩膀：「走吧，該回去了。」
恩里克一言不發地跟上。
和經常熬夜的現代人不同，中世紀的人們大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不管是油燈還是蠟燭……那都是大貴族才能消費得起的東西。
因此當太陽落下的時候，托里爾這個「羅斯基勒港口代理總管」也就下班了。
至於夜間仍然開放的妓院和賭場，以及竊賊帶來的治安問題……那就不是托里爾要操心的了。
他不是警察，只負責不出亂子，不負責保障港口人群的生命財產安全。
回去的路上，托里爾又試著活動了一下胳膊——這幾天他一直都在這麼做。
經過十幾天的休息，托里爾胳膊上的淤青此時已經變成了淡黃色的淤痕，活動起來也只剩隱隱酸痛。
「明天就是庭會了，有什麼感想嗎？」
恩里克搖了搖頭。但隨後他又覺得這樣沉默著不太好，於是補上了一句：「只希望不要出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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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格納諸子血祭刻著父親功勳的符文石，然後指定他們的未來下屬兼遠征船長……這就是明天庭會的流程了。
這份名單雖說諸子之間討論了很多遍，刪刪改改了很多遍，但放出來之後，肯定還是會有人不服。
「你覺得為什麼庭會被一直推遲？」托里爾反問道。
想了想最近沸沸揚揚熱鬧非凡的營地，恩里克不確定地問道：「因為要私下放風，讓消息發酵一段時間？」
「一是給戰士們時間找找門路，二是試探一下大家的態度？」
「啊……正因為這樣，所以不會真的出亂子？」
托里爾點了點頭，隨後補充道：「還有第三點——就是為了拖而拖。」
「啊？」
「一開始戰士們還會因此爭論，衝突，還會互相擠兌……但十幾天時間，始終沒有定下來之後呢？」
托里爾伸了個懶腰：「吊了我們那麼久，給個準話吧。一直拖著可太折磨了——這大概就是有可能被選中的戰士們，現在的態度。」
如果只是選船長，那自然沒人會焦躁——大夥都是營地里的戰士，誰當了船長無非是多分點戰利品。對身家豐厚的戰士們來說，這點小錢還不至於。
可這次選的是未來打下地盤之後，裂土分疆的領主！
選上了大概率會成為領主，選不上的就只能去給領主打工……
面對這種這一步天上，一步地下的分水嶺，很難有人能保持心態平和。
拖這麼多天沒消息……屬實折磨。
……
第二天。
庭會的開場，以五個被選作祭品的倒霉奴隸被獻祭作為開始。
他們被拉格納五子分別放血、處理、拆分，然後按照一定的位置，擺放在了當初為拉格納立下的符文石旁邊。
當初用石灰寫下的如尼字母，現在已經被鐫刻在了石頭上。
但在符文石的下方依舊有著大片的空白——那是給復仇之後的記載留下的位置。
近距離看著奴隸們慘嚎，抽搐，了無生機，最後被拆成零件……托里爾心中直犯噁心。
不管是記憶中，還是穿越之後，這都是他第一次直面殺人現場。
但托里爾心中更多的則是恐懼——原來只要拿劍在脖子上輕輕抹一下，血就會噴得老遠。然後那人便會在幾分鐘內抽搐著死去。
如果他戰敗或是出了意外，他大概也會這樣死去。
當然，也可能更慘。
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那是社會意義上的生命……但在生物意義上，死亡與死亡之間，並無差別。
托里爾自問是個沒有脫離低級趣味的俗人，因此，生物學意義上的生命就是他的全部。
人被殺就會死當然是常識，但知曉和親眼目睹之間的區別……不可道計。
拉格納諸子盟誓宣戰、宣布諸多規則，選定下屬……在直面死亡的震撼下，托里爾只覺得這一切都如同夢幻泡影。
等到這一切結束、西古爾德在細數了烏爾夫生前的榮耀之後，說出了托里爾的名字：「托里爾，父親拉格納麾下的勇士烏爾夫的孩子，他將代我出征！」
直到這時，托里爾才覺得自己被拽回了地面，有了實感。
「必將不負您的榮耀！」
戰士們對此並無異議。
且不說西古爾德選誰代表他，本就是拉格納諸子才能決定的私事。
單說代西古爾德出征這點，就沒多少人羨慕。
是，能替拉格納諸子出征，確實能收穫巨大的名聲……但西古爾德又不去英格蘭！
哪怕在復仇遠征中，托里爾打英格蘭人打出花來，他最多也就是搞到一些金銀和奴隸，土地是一點都分不到。
但如果打輸了，甚至哪怕是贏得不好看，那都算是給西古爾德的臉上抹黑。
打贏了獎勵微乎其微，打輸了有懲罰……這種好事還是讓托里爾擔著吧。
至於托里爾為何要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兒？
因為這些戰士們趨之若鶩的土地，對托里爾來說屬實沒有吸引力。
誠然，和苦寒之地的北歐相比，英格蘭算是挺好的地方了，因此才能吸引到這麼多人參與復仇遠征。
但……它也就比北歐好了。
這會孤懸海外的英格蘭可遠不是日後的日不落帝國。
說它是窮鄉僻壤都不算埋汰——在公元九世紀這個時間節點，整個基督教世界中能比英格蘭還窮的，也就它隔壁的愛爾蘭、蘇格蘭、威爾斯了。
他托里爾瘋了才會想把自己鎖死在英倫三島！
「不去英格蘭當領主」這件事本身，對托里爾來說就是獎勵！
宣布完托里爾代他出征的消息後，西古爾德再度將目光挪回人群：「我知道，不少人對自己的落選心有怨念。」
「我也知道，落選者中的不少人，其實並不比名單中的人差。」
「但我的精力有限，沒辦法把所有合適的人都挑出來。」
「因此，我給諸位一個機會。」
西古爾德伸出手指比劃道：「任何人只要獲得二十位戰士的推舉，都會變成名單上的一員。」
「同樣，任何名單上的人只要有二十位戰士反對，他就會被從名單上剔除出去。」
西古爾德話音落下之後，拉格納諸子集體退場，只留下戰士們還在庭會現場吵吵嚷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