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大西洋暖流的影響,即使丹麥的緯度已經高過了黑龍江漠河,但沿海地區的冬季依舊不會太冷。
因此,就連秋後的第一場雪,此時也下得扭扭捏捏,雨水混雜著雪花,將營地中變得處處泥濘。
石屋裡,托里爾坐在火塘邊上,看著嗶啵作響的柴火愣愣出神。在他身旁的獸皮被褥上,愣頭青睡得正香。
這些天,除了老斯泰因之外,托里爾也接待了不少人。
有的是來投靠他的。
有的是來考察他的——那些單純想要為拉格納復仇的老資歷們,對投靠他這個年輕人還是有所顧慮。
但更多的,則是出於好奇,單純過來湊個熱鬧。
中世紀的信息傳播速度極慢,消息的傳播只能依賴流動人群——具體而言就是商人和吟遊詩人。
而他這樣一個遠近聞名的懶漢,在幾個月不到的時間裡,搖身一變成了整個北歐都最為炙手可熱的年輕人。
在拉格納諸子那邊都能說上話、開春後更是要代諸子之一的西古爾德參與遠征……
這可以說是今年一整年,除了拉格納之死、諸子徵兵之外的最大新聞了。
自然會有很多人,因為好奇來見他一面。
……
門扉被推開後,冷空氣灌入屋內,讓托里爾不禁打了個哆嗦。
「卡爾叔叔,你來了。」
「嗯。」關上門之後,卡爾點了點頭,有些費力地在托里爾的旁邊坐下,然後從懷裡掏出來了一個鐵皮酒壺,放在了火塘邊上。
他是來找托里爾喝酒的。
庭會之後,營地里獲得頭目位置的戰士們,就已經帶著三三兩兩昔日好友,以及未來的下屬離開了——他們要去徵兵。
而當秋意漸濃之後,大半戰士也都離開了營地——出海、劫掠、休整、訓練……他們已經在外面呆了快一年了,是時候回家過冬了。
此時還留在營地里的,除了拉格納諸子的親衛們,就只剩下那些沒有家室,孑然一身者,或是像托里爾這種還未成家的小年輕了。
因此,這會的卡爾也只能來找托里爾喝酒了。
說是來找托里爾喝酒,其實也就是卡爾一邊喝一邊憶往昔崢嶸歲月,托里爾只是偶爾抿上一小口,其餘時間則是當一個合格的聽眾。
卡爾自從來到營地之後,就從未掩飾過他的求死之心。
「我說的這些事兒,要是連你也忘了,那估計日後就沒人記得了。」
當卡爾拍著他的肩膀說出這種話的時候,托里爾是真的不知道,他究竟該如何回應。
勸一個以殺人搶劫為樂,以戰士為榮的維京海盜好好活下去?
那比殺了他還難受。
但……這是當初他最無助最弱小的時候,護持著他的卡爾。
他真的不希望看到卡爾離開塵世——哪怕這是他本人的願望。
「好了,我這個老東西就不打攪你了。」
眼見托里爾止言又欲欲言又止……卡爾知道,再多說下去,托里爾就又該拐彎抹角的勸他了。
就……挺掃興的。
要是烏爾夫還在就不會這麼掃興,他只會給自己謀劃如何才能死得更壯烈一些。
可惜,那傢伙已經去瓦爾哈拉享福了。
真是個好運的傢伙啊。
……
卡爾離開之後,托里爾又在火塘邊上坐了一會之後,搖醒了愣頭青。
他的求死之心如此強烈,連托里爾也想不出來什麼好辦法來勸他……甚至卡爾最近對他的勸說,都已經越來越不耐煩了。
他emo了,想要有人陪他說說話。
愣頭青揉著惺忪的睡眼問道:「卡爾叔今天還沒來嗎?」
「已經走了。」托里爾用火鉗撥弄著柴火,頭也不回地問道:「你說,我到底該怎麼勸卡爾叔叔,他才肯好好活下去?」
「為什麼要勸啊?」愣頭青疑惑道:「卡爾叔都已經做出選擇了。」
顯然,他和卡爾共享同一套世界觀,和托里爾在這個問題上根本沒有共同話題。
「唉……」
眼見托里爾嘆氣,愣頭青憋了半天憋出來了一句:「要不把卡爾叔關起來?」
托里爾有點希望此時和他說話的是恩里克了。
最起碼他不會說把卡爾關起來這種蠢話。
恩里克去哪裡了呢?
他被托里爾打發回村了。
一是為了給家裡報個平安,順便安撫一下奧德格雅爾。
二是為了讓他跟著母親貝拉,入門一些基礎管理知識。
恩里克的武力雖然夠用,但也只是夠用而已。
但或許是因為重度討好型人格、經常察言觀色的緣故,或許是因為天賦本來如此,或許是這些日子跟著托里爾耳濡目染……
總之,恩里克在人情世故和為人處世方面,已經有了托里爾的幾分影子。
既然如此,托里爾自然是要將恩里克往管理型人才方面培養了。
他家裡好歹有十幾個奴隸,以及不少田產和牲畜需要管理,恩里克回去跟著母親貝拉多少能積累一些實際經驗。
要是留在營地,那恩里克就只能聽托里爾憑空講解了……能起到多少效果,就有些難說了。
三則是讓恩里克自己決定他那兩個哥哥究竟該如何處理。
這畢竟是恩里克家的家事,托里爾不太好插手。
當然,更重要的是,讓恩里克親自做選擇——既然是往管理型人才方面培養,那等以後攤子鋪開之後,他得有能夠獨當一面的能力。
至於他那兩個爛人哥哥究竟會是什麼下場,托里爾並不關心。
「我是不是又說錯話了?」眼見托里爾陷入沉思,愣頭青撓著頭問道。
「沒有,你說的其實挺對的。」托里爾搖了搖頭:「是我太貪心,既不想讓卡爾叔叔難受,又不想讓他離開。」
「哦……」
「你繼續睡吧,我出去一趟。」
眼下這個雨夾雪的天氣,訓練場已然變成了一灘爛泥。
托里爾自然不是去外出訓練的。
他是去找約翰學外語的——盎格魯語和拉丁語。
學盎格魯語自然是為了遠征做準備。
畢竟抓了俘虜,他最起碼得能親自審問吧?
或許對其他人來說這點並非必須,但對托里爾來說……這至關重要!
沒錯,翻譯是能代勞這份工作。
但托里爾可不敢用翻譯。
因為這會的翻譯不領工資,自然也就沒有愛崗敬業的態度,說白了,他們只是「碰巧兩種話都會講的人」,能把大概意思轉述清楚就算合格。
要是翻譯的時候恰巧漏掉了關鍵信息,托里爾哭都沒處哭去。
對托里爾來說,最好用的就是他的腦子,但腦子再怎麼好用,也是要有前置信息才能做出判斷的。
情報失真的風險,托里爾承擔不起。
至於拉丁語……
一來這是通行整個基督教世界的通用語言,學了總沒壞處。
二來,光會盎格魯語還不夠——當地的文書、地契、書信,用的可全是拉丁語。
即使是為了情報收集考慮,他也必須得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