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沖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大步走出人群，走到武松身後，站定。
雖然他之前已經站在武松這邊了，但此刻，他的眼神跟之前完全不一樣了。之前是猶豫，是隨大流；現在，是堅定，是死也不會回頭。
他繼續說道：「第四個，楊戩，楊太尉。「
「此人也是個宦官，是皇上身邊的近幸，心思陰毒，手段狠辣，跟蔡京、童貫、高俅沆瀣一氣，把持朝政。「
「這四個人，蔡京、童貫、高俅、楊戩，號稱'四大奸臣'，在朝廷上隻手遮天，皇上被他們蒙蔽，朝政被他們把持，忠良被他們排擠，百姓被他們壓榨。「
「公明哥哥，「武松轉向宋江，語氣平靜，「你招安了，帶著兄弟們入朝為官，歸這些人管轄。你覺得，他們會把咱們當自己人嗎？「
「咱們是什麼人？是反賊，是草寇，是他們口中的'梁山賊寇'。就算皇上赦免了咱們，在他們眼裡，咱們還是賊。他們會防著咱們，排擠咱們，利用咱們，最後除掉咱們。「
「這還不算完。「武松話鋒一轉，目光又掃向人群中的另一個人。
「秦明兄弟！「
秦明渾身一震，抬起頭來，眼中滿是錯愕。
「秦明兄弟，我問你，「武松的聲音又沉了幾分，「你全家老小，是誰殺的？「
秦明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他當然記得。
當年他是青州兵馬統制，奉命征剿清風山，被宋江設計擒住。宋江留他在山上過夜，暗中派人假扮他，在青州城外燒殺搶掠。慕容知府信以為真，認定秦明造反，把他全家老小，包括他的妻子，全都斬了，首級掛在城頭上示眾。
他秦明，一夜之間，家破人亡，走投無路，只能落草為寇。
這筆帳，他記在心裡，從來沒忘過。
可他不敢說。
因為設計這一切的，是宋江。他後來娶了花榮的妹妹，算是宋江給了他一個新家，他也就把這仇恨壓了下去，假裝忘了。
可今天，武松又把它翻出來了。
「秦明兄弟，」武松一字一句，「殺你全家的，是青州慕容彥達。這個你知道。可你知不知道，慕容彥達有個妹妹，是當今皇上的貴妃，慕容貴妃，正得寵呢。「
轟！
這句話如同晴天霹靂，炸在秦明頭頂。
他瞪大了眼睛，滿臉不可置信：「你……你說什麼？「
「我說，「武松的聲音冷酷而清晰，「慕容貴妃，是慕容彥達的親妹妹，如今在宮中，正受皇上寵愛。你招安了，入朝為官，慕容貴妃就是你的頂頭上司的上司，他妹妹在皇上面前吹吹枕邊風，你覺得，你能活幾天？「
「慕容彥達殺了你全家，你還得管他妹妹叫娘娘，還得在他妹妹手底下當差。你覺得，他妹妹會讓你活著嗎？他妹妹會怕你報仇，會先下手為強，隨便找個罪名，就能弄死你。到時候，你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秦明呆立在原地，渾身發抖，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轉紅，最後變成一片死灰。
他之前支持招安，是因為他本來就是朝廷官員，想重回體制，官復原職。可他從來沒想過，慕容知府還有個貴妃妹妹！
他以為事情過去這麼久了，朝堂上未必有人還記得他。可現在看來，只要他招安，只要他出現在朝堂上，慕容貴妃就一定會知道，一定會動手。
哥哥被殺的仇，難道不會報復嗎？會，一定會。就一定會想辦法除掉他。
招安，等於送死。
秦明的拳頭攥得咯咯響，眼中閃過一絲刻骨的恨意和恐懼。他看了一眼主位上的宋江，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大步走到武松身後，站定。
宋江看著秦明也走了，身子晃了晃，差點沒站穩。
吳用趕緊扶住他，急得滿頭大汗：「哥哥！哥哥你沒事吧？「
宋江沒有回答，只是眼神空洞地看著堂下，嘴裡又開始喃喃自語：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我以為……我以為招安是為他們好……「
武松沒有理會宋江的反應，繼續說道：
「各位兄弟，你們都好好想想。林沖兄弟的仇，秦明兄弟的仇，這只是兩個例子。咱們梁山上，有多少人是被官府逼得家破人亡、走投無路才上的梁山？有多少人跟朝中那些奸臣，有著血海深仇？「
「魯智深兄弟，你三拳打死鎮關西，是為了什麼？是因為官府不管，惡霸橫行，你不得已才出手。你招安了，回去再受那些貪官污吏的氣？「
魯智深哼了一聲，把禪杖往地上一頓：「洒家才不去！誰愛去誰去！「
「楊志兄弟，你押送花石綱翻了船，被革職；押送生辰綱被劫，走投無路。這花石綱是誰搞的？蔡京！你招安了，回去給蔡京賣命？「
楊志黑著臉，一言不發，但握刀的手緊了緊。
「還有解珍解寶兄弟，你們被毛太公陷害，打入死牢，差點送了命。那毛太公為什麼敢這麼囂張？因為官府里有人！你們招安了，回去再被人陷害一次？「
解珍解寶兄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憤怒和後怕。
武松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有力，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錘子，砸在眾人心上：
「兄弟們，你們好好想想！朝廷上是蔡京、童貫、高俅、楊戩這四個奸臣把持朝政，咱們招安了，就是羊入虎口，就是把腦袋送到人家刀底下！「
「他們會用咱們打遼國，打方臘，讓咱們當炮灰，死在戰場上。等咱們打完了，沒用了，再隨便找個罪名，把咱們一個個除掉。鳥盡弓藏，兔死狗烹，這種事，歷史上還少嗎？「
「公明哥哥說，皇上是聖明的，只是被奸臣蒙蔽了。可我問你們，皇上要是真聖明，能讓這四個奸臣把持朝政這麼多年？能讓百姓活不下去，逼得咱們上梁山？「
「別自欺欺人了！「
最後一句話，武松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震屋瓦，燭火都跟著晃了晃。
滿堂寂靜。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宋江身後，那些原本堅定支持招安的人，此刻也都低下了頭，臉上露出了猶豫和動搖的神色。
關勝、呼延灼這些降將，互相看了看，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安。他們本來就是朝廷官員，當然知道朝中是什麼情況。武松說的，句句都是實話。他們之前只是選擇性地忽略了這些風險，一心想著官復原職。可現在被武松當眾點破，他們心裡也開始打鼓了。
花榮、戴宗這些宋江嫡系，臉色也很難看。他們忠於宋江，可武松說的道理，他們也不是不懂。只是他們不敢承認，不願承認。
吳用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他知道，不能再讓武松說下去了。再說下去，宋江身後這五十二個人，真的要跑光了。
吳用往前一步，正要開口打斷武松，可就在這時，宋江忽然抬起了手。
他制止了吳用。
宋江的眼神，從空洞，慢慢變得複雜，最後定格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上。他看著武松，看著堂下這些兄弟，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
「二郎，你……你繼續說。「
「我倒要聽聽，你還能說出什麼來。「
吳用急道：「哥哥！「
宋江擺了擺手，沒有理會。
他心裡，已經開始動搖了。
武松說的這些，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願意去想，不願意承認。他一直告訴自己，招安是為兄弟們好，是唯一的出路。可今天，被武松一層層剝開，血淋淋的真相擺在面前，他也開始懷疑了。
難道，我真的錯了？
武松看著宋江，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他知道，第一步，成了。
接下來，他要讓這些人，徹底看清招安的真相。